雨夜夢/星掠

 

──我們以後,還能這樣一起玩嗎?

──說好了喔,以後也要一起玩。

 

 

樹葉上的水珠延著他的髮梢滴落至臉頰,冰冷的溫度讓他像是被驚醒一樣,猛然地睜開眼睛。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抬頭看著天空,紫黑的色彩說明著夜似乎才剛開始不久,透過茂密的樹枝,月光安靜地灑落在他的四周,泛起一圈銀白,他微微吐了一口氣。

 

目標還在前方,樹枝撥弄著篝火,燃燒著乾枯的樹葉,發出啪啪的聲音。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距離並不遙遠,相隔也不過是幾顆樹之間,甚至他可以感覺得到火燄暖燙的溫度,但是枝枒叢生,完善地遮蔽去他的身影與氣息。

 

他知道的,對方從未參與守夜的工作。

果不其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下一秒,對方身後的帳篷就被掀開,走出來的是隊伍裡面的紫袍狩人,看著手勢,他能判斷出,這是叫對方進去休息的意思。

 

丟下了方才撥弄篝火的長樹枝,對方很聽話地鑽進去帳篷裡面。

或許是他的錯覺,但他總覺得,在對方進帳篷後,那個紫袍狩人似乎往他藏身的樹叢間瞥了一眼。

聳聳肩,順便安撫一下同樣潛伏在他身旁的大蜘蛛,牠正摩擦著前端尖銳的觸腳,發出有點不耐煩的喀喀聲。

 

夜已深,沉默森林裡屬於闇夜的生物正蠢蠢欲動著,處處可以聽見來自古老林間的低聲耳語,沙沙地竄動著,他卻絲毫不在意,仍是專注地盯著前方的那隊伍。

 

就在他以為今夜會要跟前幾個夜晚一樣平靜度過時,帳篷又被掀開來了。

出現的不是那個欠揍到連他看了都想關門放蜘蛛的奇歐妖精,也不是那個變態到他看了還是想關門放蜘蛛的獨角獸。

他看著對方從帳篷裡面出來,對著紫袍狩人不知道說了什麼話,接著就看到那名紫袍微微笑了一下,還摸了對方的頭,然後起身走回營帳。

 

他有點詫異,這個他看起來一向溫吞的妖師居然會跑出來跟紫袍交接守夜?

更詫異的是,對方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

 

跟蹤的過程中,並不是沒有與對方直接碰面的機會,只是很少,而且大多數都是在情況危急時,不得不的碰面。

例如就是在上次,他受了傷,而那個多事的妖師留下藥罐給他的時後。

 

「那個……你在這裡吧?」遲疑的語氣傳來,對方在黑暗中摸索著。

低垂的樹枝與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音,就算他就站在對方的身邊,但可惜的是對方的功力仍是不到家,無法去察覺他的氣息。

有點無奈地,他嘆了口氣,主動走出了黑暗。

 

「妖師,你又來做什麼?」語調冷淡,卻已經沒有了最初之時的殺氣。

「我是想說……你一個人在這裡,會很無聊吧?」看見他之後,對方立刻迎了上來。

「與你無關,這是我的責任。」退開一步,這妖師該不會是失眠跑來打發時間的吧?

 

「……」對方有一瞬間的沉默。

「我一直很想問,你以前,是不是有到過妖師本家?」最後決定避開這個宿敵之間的問題,褚冥漾逕自開口。

「我記得、在前一任妖師首領死亡前,我曾經在妖師本家看過與重柳一族一樣的衣飾。」儘管是夜晚中漆黑的樹林,他仍是清楚看見對方皺起了臉。

「我只是想說……來問一下……」又走進了一步,這次他沒有退開。

 

夜晚風有點大,有點涼,他看著身上穿著單薄衣物的對方,不動聲色地皺起了眉頭。然後轉過了身,走到他剛才倚靠著的樹旁坐下來。

而對方遲疑了一下也追上他的腳步,同樣靠著樹幹,坐的離他有一點距離。

 

不遠處營地的火光滲透進樹林,照的他們的臉都晃動著些微的橘紅。

 

 

那時的他還小,儘管被嚴厲告知妖師與重柳,種族之間的敵對與仇恨,年幼的他只記得了被告誡的事情,卻不知道憎恨從何而來。

他只知道,他們一族總是潛伏著,默默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而或許就是在那一天吧,他想著。

從隱蔽中,第一次,他獨自偷溜出來,從黑暗走到了光明。

 

『你是誰?』儘管年紀尚小,但是最基本的一些術法他還是擅長的,所以在符紙落地,光芒斂起的下一瞬,還來不及看自己被到底被傳送到哪裡,他就看到了另一個比他年幼的孩子出現在他眼前。

 

糟糕……

當下出現在他腦海裡的就是完蛋了這想法,先不說自己的身分會不會被發現,該怎麼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就是普通人類的人解釋自己的突然出現就是個問題。

『那個……』還在苦惱著該怎麼去開口時,年幼的孩子就先出聲了。

『可以陪我玩嗎?』

『表哥姐姐他們在講我不懂的事情,其他人不在家,我好無聊……』

 

所以說人類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居然會這麼毫無防備地對陌生的人做出邀請……

他在心中下了這個結論,並且完全忘記了自己其實並沒有長對方多少年紀。

 

『你不怕家裡的人擔心你跟陌生人一起玩嗎?』嘆了口氣,他看著眼前比他矮了一顆頭的小孩子,打算來個說教。

『舅舅說,能夠踏進這裡的人都不會是壞人。』胸有成竹地笑著,小男孩手指著四周被木頭籬笆圍起來的草坪。

或許可以瞞過其他的人,但他一眼就可以看的出來,籬笆上的每個柵欄都寫著繁複的咒語,抵擋著外來者的進入,一絲一毫都沒有放過,有些甚至還被下了攻擊型的法陣。

看來、這個人應該也不是什麼普通人類……

他在心中默默更改了方才的評價。

 

『這裡很少人會來,所以我很無聊……』有點洩氣似地蹲了下身,他看著小男孩有點落寞的表情,竟突然覺得同情。

『好吧、但是只有一下下喔。』或許是出於自己平常也沒有玩伴的關係,在猶豫過後,他答應了男孩的要求。

『嗯!』男孩笑了,不由分說地便拉起了他的手,而他雖然無奈,卻也仍是由著男孩牽著,陪著他開始在這古老的房子裡遊戲。

 

奔跑、追逐、盪鞦韆……

這個年紀的孩子所經歷過的單純,他們正自己親身去體會著。

 

無關種族、無關仇恨、無關宿命,僅僅就是兩個孩子間,簡單而真心的遊戲。

兩個年幼的孩子,還不知道相差在兩人之間的,會是交纏在命運間,宿命一般的敵對關係,單純的手牽著手的歲月,發生在他們都還毫無所知的年紀裡。

 

『明天你還會來嗎?』玩得夠了,天色漸暗,微微喘著氣的男孩笑著。

『看看吧。』如果沒被發現的話就可以,他在心中補完這句話。

『那我們說好了喔,明天見。』也明白他要回去了,男孩揮揮手算是告別。

『好、明天見。』同樣也揮了揮手,陣法轉動時,他看見男孩一臉興奮地看著那個金色的圖騰。

於是他又決定明天可以告訴這個男孩移動陣法的運用,這樣他們就可以常常見面了。

 

 

遠處火焰燃燒著樹枝,尚未燃燒完全的枝葉發出了嗶嗶啵啵的聲音,

只有一日的記憶,原來他們都還記得。

 

「所以我沒記錯嘛!當初那個陪我玩的大哥哥就是你!」開心地說著,他看著眼前理應是死敵的妖師又跟當時一樣毫無戒心的靠過來。

「這沒什麼重要的。」仍是很冷淡的語氣,但是他看著妖師將頭靠著他的肩時,並沒有推開。

 

算了,就只有這個晚上也無所謂吧。

面罩下的臉龐看著已然沉睡的妖師,他淡淡地笑了。

 

 

「漾漾?你怎麼會睡在這裡?」

清晨,一向習慣早起的阿斯利安在看見倚靠著樹幹睡著的學弟時被小小驚到了一下。

「唔……嗯?我睡著了嘛……」眼睛些微地睜開一個小縫,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後,褚冥漾立刻被嚇醒。

「對、對不起!我只是想晃一下而已,結果就……」晃著頭還拍打著自己的臉頰,褚冥漾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沒關係的,你不用緊張。」臉上一慣地溫柔笑容很快就洗去了小學弟的慌張,阿斯利安安慰似地拍撫著褚冥漾的肩膀。

「我、我清醒了!」很快就打起精神,褚冥漾迅速地站起身,立刻就是想要回到他們的營帳那邊。

 

暗色的布料輕飄飄地從他的身上滑落下來。

 

「嗯?這是你的嗎?」看著那一塊對褚冥漾鐵定尺寸過大的披風,阿斯利安開口。

「咦……」微微愣了一下,褚冥漾看著幾乎掉落在土地上的披風,寬大的披風有一角被他握著。

「噢、這、這個是……那個……」有點慌張地想去解釋這塊布料的由來,褚冥漾微微漲紅了臉。

「收好就好,快回去吧、我想,休狄他應該也快回來了。」不等褚冥漾解釋完,阿斯利安輕推著他,笑容滿面。

「嗯、那,那我先回去了。」趕緊抱著那一件披風,褚冥漾立刻奔回去營帳。

 

林中獨自剩下阿斯利安一人,他仍是微微地笑著。

「這樣,下次漾漾如果又要找理由去還那件披風的話,我是不是應該要阻止他呢?」

說出口的話語很輕柔,細微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是阿斯利安很確定,這裡還有另一個人一定也有聽到。

而他臉上的笑容更加地燦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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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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