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原世界,遙遠的東方古國曾經有著這麼一個故事。

敵對的兩個國家,公主愛上了王子,他們不被允許締結連理,所以公主拿下了她長髮下的髮帶,祈求上蒼,讓兩國能夠恢復友好的關係,讓她與王子能夠幸福的在一起。

上蒼實現了公主的願望。

 

我拿著那條白繩發呆。

距離這條繩子從鏡子裡面浮現後,已經過了半個月。

雖然無殿不受時間的影響,不過據扇董事說,因為我不算是無殿的人所以我的時間還是跟外面的時間同時流逝著。

本來我一直在編著那條繩子可是腦中卻突然想起了一個小小的故事,公主實現了願望的故事。

我幾乎可以確定那個小時候聽到的故事是源自於守世界,雖然我在這個世界中也從沒聽過這個傳聞。

細長的白繩已經被編上了無數個繩結,儘管那些結仍不及白繩長度的十分之一。

妖師言靈的力量已被無殿接收,可是即使如此,我仍舊是在打著繩結的過程中不斷的許願、不斷的許願。

不管向誰祈禱都好,只要他能夠找回應該屬於他的笑容,那我已經足夠。

 

 

他最近開始做夢,而那是之前從不曾有過的情況。

夢中斷斷續續出現的影像,連貫不起來。

 

他夢見了一個背對著他的黑髮少年站在冰川中央,他夢見了一個滿是鮮紅顏色的城牆。

 

然後,夢醒。

他的手中仍握著那條紅繩,編織了數十個繩結的紅繩。

他知道這條紅繩索代表的意義,他知道這條紅繩的故事,他知道當整條繩子編織完的同時,編織者內心最深沉的願望亦將隨之實現。

 

他沒有特別想實現的願望,本來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所謂的願望就該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而不是靠著一個傳說中的故事來實現。

 

但是在扇董事遞出那條紅繩時,他動搖了。

該說是鬼迷心竅也不為過,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接過了紅繩,不知道什麼原因,或許是他看見了紅繩上隱約的淚痕。

他以為,他的願望就只是很簡單的想要等到那個人回來,可是他越編著那條紅繩就越發現,他的願望其實遠比他想像中的強烈。

 

 

「你把那條繩子給了冰炎?」問話,傘看著坐在椅子上逍遙的扇。

「是啊。」

「你知道這條繩子的故事還交給了冰炎?」語氣微微上揚,明顯的感覺出一絲怒氣,而扇只是斂下了眼睫,低頭不語。

傳承的故事,被時光的洪流掩蓋了真實。

 

時間靜默了很久。

 

「更久之前,有人付給了無殿代價,為的就是這一刻。」打破靜默的是扇,輕輕的,像是在回憶什麼一樣,眼神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無殿,必須公平,必須置身於世界之後,必須置身於時間之外,不能干涉。

無殿,只能看著悲劇發生,而無力阻止。

「我相信他們之間一定沒問題的。」沒有正面回答傘的問話,扇只是輕聲說著這句話,像是陳述著一件事實。

 

無殿之人不能插手,不代表沒有感情。

他們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不代表能對這世界的一切無動於衷。

無殿之人,也有想要實現的願望。

 

「你應該知道,我們介入太多的後果。」冷哼了一聲,傘卻只是淡淡的回了這句話。

「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責任,由我們背負。」

他們都知道,他們都同樣關心著,只是缺少了表達,但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你也很擔心他們。」嘴角微微上揚,扇瞇起眼睛看著這個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同伴。

他們都一樣,為了那個故做堅強的孩子擔心。

 

 

他的行為她都看在眼裡。

 

褚冥漾,她的主人,她所效忠的唯一對象。

 

在一年前與鬼族的戰鬥裡,她透過褚冥漾看到了故事的發生與結束,她看到了擁有獸王族與冰牙族血緣的尊貴精靈在那一場戰鬥中犧牲了生命,她看到了她的主人的悲傷、絕望、憤怒,她感受到了她的主人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而不知所措的傷心、看到了褚冥漾不顧後果與代價的找上了無殿三主。

她待在幻武兵器的寶石裡,每一天都陪在褚冥漾的身邊,她過去總是能與他交談,能聽到她的主人天真單純,偶爾甚至是愚蠢的想法。

 

但是他變了。

那個總是天真單純還有點傻氣的褚冥漾變了。儘管他總是在任何人,尤其是扇面前裝的若無其事,更可以勉強自己笑,但是她知道,她的主人一直都、一直都很傷心。

她知道褚冥漾從來就不算勇敢,可是卻比任何人都還要執著,尤其是在面對有關於那個人的事情的時候。

冰牙族與焰之谷的混血精靈,佔去了褚冥漾心中全部的位置,所以他的心再容不下自己,所以他寧可讓全部的人都忘記他,也要換回他所深愛的人。

「我就是您的力量,只要是您的願望,我都會為您達成。」

她曾這樣對褚冥漾說過,而那已經不再只是一種效忠,她想保護她,就像他總是在保護著別人一樣,她想要保護這一個,總是寧願委屈自己換取別人幸福的主人。

 

 

他似乎漸漸想起一些事。

手扶上了額際,他閉上眼睛,緊鎖的眉頭像在思索什麼一樣。

黑髮的少年總是背對著他。低低垂著頭。

他們的距離僅只一步,他可以看見黑髮少年細瘦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哭泣一樣。他能夠清楚感受到,少年身上那股無處宣洩的悲傷。

他總是想伸出手安慰那個少年,想要輕拍少年的肩膀,甚至想將他摟進懷中,幫他將那悲傷驅除。

適合少年的表情應該是無憂的笑容。

但總在他移動著腳步往前的同時,少年的身影被鮮紅的顏色抹去,然後看見佈滿血色的宮牆。

 

再次睜眼時,他才發現他仍待在他的房間,而房內已是漆黑一片。

時間已經是午夜。有點懊惱自己的失神,低下頭,他盯著手上的紅繩,紅色的繩子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冰炎放下了那截紅繩。

他知道紅繩的故事,流傳在守世界的一個傳說。

他曾在三袍的圖書館當中看過這個故事,任何一個版本都一樣,皆是在描述公主實現了願望,得以與所愛之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當初他認為這只是一個無聊的故事,所以沒有多加注意,但現在他才發現,那個故事漏洞太多,多到連加以修飾都沒有,像是刻意的,希望有人能夠注意到一樣,全部的故事中,關於公主所深愛的王子,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到。

 

 

青翠的草原被烽火染成了漫天腥紅,尖叫與嘶吼渲染成血色的畫面,有人悲傷地掉下徒勞無功的眼淚。

白色的繩子在我的手中越來越短,我看到了很多事情。

 

一幕一幕,不連貫的影像充斥在我的腦海中,我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故事的發生。

 

「您怎麼了嗎?」輕柔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回過神,我才發現米納斯淡藍色的身影就在我的身邊。

「您在流淚。」米納斯的手指輕拂上我的臉頰,我感覺到一絲冰涼的水滴。

「流淚?」我疑惑了,好端端的我沒事哭什麼?

「您在拿起繩子沒多久後,就開始發呆,然後就流淚了。」輕輕嘆了一口氣,米納斯看著我手上已經快完成的白色繩結。

「快完成了,您的願望亦將隨之實現,您、不開心嗎?」

我對上了米納斯水藍色的目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過米納斯以靈體的方式出現了,連對話都少了很多。可是原來,米納斯一直都有在注意著我。

「冰炎的殿下想必也會很高興看見您的歸來。」輕握著我的手,米納斯堅定地

迎向我的目光。

我的……歸來嗎?

看著手上已經接近完成的白色繩子,我握緊了手掌。

我的願望,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學長的平安與幸福。

「您不想回去冰炎殿下的身邊嗎?」米納斯問著。

回去嗎?

說不想那是騙人的,想回去、想回去學長的身邊,但我很清楚,我的存在只會招來不幸與災厄,我不願意再重蹈覆轍,親眼目睹學長死亡那椎心的痛,我不想再體會了。

所以面對米納斯的問句,我選擇沉默。

米納斯仍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而我只是嘆了一口氣。

有些事,不會心想就能事成。

 

 

繩子已是最末端,只要再打兩、三個繩結,就能夠實現願望,就能夠找到那個總是背對著他無聲哭泣的少年。

但是他猶豫了,果斷又決絕的黑袍,猶豫了。他知道為了那個少年,他變得不像自己,他從來沒有那麼迫切想見一個人的心情,但是他也沒有忘記,總是在少年的影像褪去後,那一幕染上鮮紅血色的畫面。

手停在繩子的末端,思念、疑惑還有未知的恐懼充斥在他的腦海,停下的手指久久沒有動作,他呼出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他又看見了少年。

不同以往的是,少年不再停留原地,而是緩步地向前走,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而他卻只能站在原地,無法出聲、無法移動。

他看著少年的身影逐漸模糊,就在即將消失的那一瞬間,少年忽然轉過頭來,他沒有看清楚少年的臉龐,他看見的是,少年近乎絕望的悲傷還有不停落下的淚水。

 

停止動作的手又開始編織,三個、兩個、一個。

在繩結被編好的那一刻,一道泛著血紅顏色的陣法在他眼前展開,而原本總是微微泛著紅色光芒的繩結卻黯淡了下來,他有點錯愕地看著眼前緩慢轉動的陣法,陣法上的紅色紋路交織成一個連他都沒有看過的複雜圖形,一閃一閃的暗紅色光芒,像是在催促著他踏進陣法一樣。

他看著仍在轉動著的紅色法陣,然後想起了黑髮少年,跨步向前。

 

 

她坐在椅子上,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表情是難得一見的嚴肅。

「扇?妳怎麼了?」身旁的同伴看著有點反常的扇,不禁詢問。

「陣法已經啟動了。」仍是看著前方,她淡淡地回答著。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冰炎已經都知道了。」用的是肯定的語氣,鏡看向扇。

「嗯。很快的,他就會來這裡要人。」

「妳要怎麼對他說呢?」鏡反問著。

聳聳肩,扇瞥了一下鏡,然後繼續保持沉默,而鏡看著沉默的扇,輕嘆了一口氣然後離開。

有些事情,連她的同伴們也不知道。

看著鏡離去的身影,她斂下了眼睫,視線與思緒彷彿了穿越時間與空間,來到故事最開始的從前。

 

 

原世界的公主,拿下了長髮下的髮帶,對著上蒼祈求兩國的和平以及他與王子的愛情,上蒼實現了公主的願望,兩人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這是書上所紀載的故事。

這是被虛假所掩蓋的故事。

 

公主在實現了願望後,與王子的確曾經幸福過。

 

然而好景不常,在某一天,鬼族侵擾了那個國家。

充滿著希望與和平的國家,是喜愛黑暗、殺戮、血腥的鬼族所厭惡的東西,他們說,要讓這個國家浸淫在無止盡的絕望與痛苦中,他們要看到以血腥覆蓋的世界,所以,鬼族找上了公主。

鬼族知道公主有多愛這個國家、這個世界,所以讓她染上了只屬於鬼族的暗黑氣息,讓克制不住殺戮欲望的她,親手屠殺了國家裡全部的人民。

早已喪失自我意識的公主,貪婪地用著手上的劍,汲取著人類的鮮血,一天一天,她踏在屍體與血泊之上;一天一天,她揮舞著劍,用血的腥紅洗去原本屬於草地青翠的顏色。

 

唯一剩下的是那個王子。

 

她拿著沾染過無數人類鮮血的劍站在他的面前,原本清秀姣好的面容早已不似當初,白皙的臉龐被潑濺上赤紅的顏色,剩下的是一雙已經泛白的灰色瞳孔和一副毫無生氣的表情。

那一張死白泛著青色的臉龐,早已不再是一個人類應該有的膚色。

她站在他的面前,一步一步逼進,直到劍鋒抵著他的喉嚨。

 

她愛他,他亦然。

他閉上雙眼,已經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可是沒有。

 

再睜開眼睛時,他沒有看到應該奪走他性命的鋒利寶劍,他看到了一地的血紅。

公主倒在地上,那把劍刺穿了她的身體,他所愛的人已經不再有任何生命跡象。

她殺不了他,但她也無法再愛他,所以她只能毀滅掉自己,以求換得那個人的無恙。灰白的雙瞳淌下了哀慟的紅色眼淚,已經無法聚焦的眼眸在最後一秒,終於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抱著她已經失溫的軀體,為她拭去滿身的血汙,替將她睜開的雙眼闔上。他看到了她垂下來的雙手,右手的那一抹紅痕特別的醒目。

 

一條他從未看過的紅繩繫在她的手上。

「那曾是她的願望。」陌生的聲音來自身後,他轉頭。

擁有藍色長髮的人看著他。

那個人一襲玄黑色的長袍,太過沉重的墨色,像是送葬的顏色。

 

「救她……」

「沒有任何代價能換回已經不存在的人。」冰冷的接近無情的語氣,扇看著眼前的人舉起了仍沾滿鮮血的劍指向她。

「我無法讓死亡之人復活,但我能給你另一個選擇。讓你以另外一種形式存活,你、願意嗎?」輕聲說出了這句話,扇看著眼前的人放下了劍。

「我願意。」沒有猶豫,他亦沒有去聽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沒有了她的世界,縱使花多鮮豔、天多蔚藍,也不再具任何意義,她能夠為他放棄生命,他沒有道理做不到。

沒有即將赴死的悲傷,有的是能夠再次與愛人重逢的決絕。

他看著扇撕下了他白色的衣袖,看著扇拿走了紅色的繩結,然後他再也沒有了意識。

 

──如果有一天,你們的願望能夠被聽到的話,你們將再次得到屬於你們的自由。

──你願意嗎?願意不論經過多少年,都等待著嗎?

──我願意。

 

──那麼,交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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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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