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個世紀/縴雨

永晝

 

 

你們之間,有一個祕密的約定。

『吶、學長,猜猜看,下次的我,會出現在哪裡?』

 

 

眨了眨眼睛,就算不去看放在床頭上的時鐘或者是窗外的天色,你也能準確地辨認出現在已經是月過中天的時候。

窗戶沒有關上,若有似無的微風就這樣輕輕地飄了進來,捲進了一些窗台的花瓣。

隨著風揚起的不止是白色的窗簾,還有一綹銀白的髮絲。

 

「晚安。」你輕聲說著,有點幼稚地拉了拉散於床邊的銀色,看著對方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卻笑的很開心。

他沒有阻止你的動作,像是默許你的行為,放縱似地,只是將棉被又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了你裸露的肩頭,像是怕你著涼一樣。

柔軟的大床上有著你熟悉的香味,還有你熟悉的溫度,安心的氛圍催促著你入眠,而你的確已經昏昏欲睡。

儘管你多想再睜開眼睛,再多看他一眼。

「等你再睜開眼睛時,就會看到我了。」手掌覆蓋上你的眼睛,失去視覺的同時其他的感官知覺便會加深了幾分。

你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有點低沉、有點壓抑,又慎重地像是對著神祇祈禱一般虔誠,最後又輕輕地吻了你的額頭。

冰涼的溫度貼上了額,微微張開的唇在你的耳畔輕輕地道著晚安。

 

──晚安。

──下次見。

 

低聲說出口的話語像是喃喃吟唱的歌謠。

你們交換著晚安的親吻,親密地互道著再見。

這樣的對話在你的記憶裡不知道已經重演了多少次,你卻仍然一如最初時候的懵懂與無知,因為你是知道的。

你的時間太少,少到讓你覺得連伴著對方相擁而眠都奢侈而易碎,連珍惜對方的這些話語都顯得膚淺。

因為你知道,每一次閉上眼睛,就是一回沉眠、每一次閉上眼睛,就是一個百年。

 

你早已經忘記了,經過多少年。

唯一記得的是你總是在寧靜的黑暗中沉睡,呼吸著柔軟的淡香,懷抱著熟悉的眷戀,等待下次再睜開眼睛時,期待著你又會在同樣的溫度中醒來。

所以你曾說你不怕那一閉上眼睛,恍若就要把你淹沒的黑暗席捲。

 

每次閉上眼睛之前,你是記得的。

在最早最早以前,你曾經是來自陰影的黑色種族。

與生俱來強大的言靈能力,在經過了長期的實戰與訓練之後,你甚至可以去掌握著未知的來世,操控本應走向最終之地的靈魂。

於是你便記得了每一次每一次的轉生。

 

『學長學長……』

『我要走了喔……』

『你會不會找到我呢?』

 

你記得的,千百年以前,當你身為人類的壽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時,你也曾經這樣問著陪在身旁的人。

傻傻地笑著,如同初見之時的單純,只是經過了幾十年的輾轉,黑色的瞳已經不復最初之時的燦爛光輝,僅有像是即將熄滅地火苗一般,仍在著做最後一絲的掙扎。

 

你只是個人類,但縱使你沒有精靈那樣善記的能力,你卻仍牢牢記著關於他的一毫一分。

就連那個人握著你的手的力道你都還清楚的記得,牢記著交握於指尖的紋路,清楚地感覺到白皙皮膚之下卻蔓延著炙燙的血液,那個一向溫度比你還要低的人,此刻卻宛如火焰一般,牽著你逐漸冰冷的手。

第一次,儘管你已走過了屬於人類的無數風霜,卻仍是初次面對死亡。你從來就不是個勇敢的人,所以你無法那樣瀟灑地就轉身離開。

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你們之間刻意被忽略的差距,橫亙的豈止百年。而原來看似漫長的歲月,短暫地只如眨眼一剎。

儘管容顏未改,但是你卻已經漸漸沒有能夠再把他的手,緊緊握住的力氣了。

 

今夜無月,從窗外透過去的是連星星都黯淡的夜。

你怕黑。

所以總是會在拉著他的手之後才肯安心入睡,所以你總會害怕在這一次閉上眼睛之後,便只有永恆的黑暗在你的夢境裡徘徊。

已經沒有再起身的力氣,所以你要他躺在你的身旁。

被緊緊抱住的身軀似乎顯得更加的細瘦,你卻堅持地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撒嬌般地,仔細地去聆聽他規律而強壯的心跳聲。

如果心能說話……

 

『學長學長……』

『你會記得我吧……』

『打勾勾、說好了喔……』

 

他每次都會笑你越來越像小孩子一樣學會耍任性,你也這樣覺得。其實當你每次想起來,你也都會覺得有點蠢。

都已經是多大歲數的人了,卻還是對於這種像是孩提時代扮家家酒之類的約定認真,但你仍是固執地、或許該說幼稚地,將兩人的手勾在一起,然後笑得比誰都還要開心。

而他也難得地沒有對於你這近乎愚蠢的動作而出聲反駁,反而是輕輕笑著,放縱著你的舉動,甚至還會主動牽著你的手勾著他的,依照最原始的儀式,在小指上印下了再見的承諾。

或許也是在那一次,你真正地為了即將面臨的分離而流下眼淚。

 

你記得的,他有點無奈地苦笑著,一改以往總是往你頭上直接打下去的衝動,反而溫柔地摸了摸你的頭,故意揉亂你的黑髮,還嘲笑著你哭得有些醜的樣子,而你只是兀自將頭埋在棉被裡面,壓抑著無法控制的淚水。

 

『等我下次醒來時……』

『一定要、一定要找到我……

『就算把整個世界都翻過來,你也一定……』

 

後來的話,其實就只是一直再重複著。

低聲的、壓抑著的、混雜著一絲的哽咽,那若有似無的嘆息。

 

你是真的不想說再見。

 

你記得的,怎麼可能會忘,那個人的樣子。

像是陽光,突然地猛烈地就這樣照射了進來,卻又是那樣霸道的理所當然。曾經你的世界裡,滿佈陰霾的天空被劃開了一道刺眼的光線,從此驅趕走黑暗。

你看著他伸出了手,自光明的另一端,然後把你帶到了你從未接觸過的世界,把你帶到了他的身邊。

第一次,你不再是那個畏縮於陰影底下的,怯懦的身影。

 

還死死硬撐著,儘管沙漏已經流罄了最後一粒沙,你的眼睛仍是不肯閉上。

你是真的不願意說再見。

 

所以你說出了話,輕輕地,是心在說話的聲音。

如同他最開始時,他所教導你說的一樣,儘管已經虛弱到連唇瓣都無力開闔,你仍是努力驅使著自己最後的意識,憑藉著血脈傳承下來的能力,以意為靈,而說出口的言纏成了一圈一圈,就成了牽絆你們來生的紅線。

 

於是終於閉上了眼,不會再說出任何話語的唇上緊緊抿著一絲笑意,安詳的睡臉宛如做著美夢而入睡的孩子,滿足的表情像是得到了甜糖的小孩。

手勾上了手,儘管到了最後,你們誰都沒有放。

 

說好了,約定了來生的再見,像是賭注一般,籌碼便是彼此間的信任。儘管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連耳語都細微地像是捉迷藏般的遊戲,但是你們卻樂此不疲。

 

你記得的,他最初的模樣,正如他把你的靈魂烙印在他的記憶裡一樣,埋在比心底還要更深處的地方,永恆而珍惜的保藏。

 

早該在你的記憶裡褪色的回憶,便只有那個人是那樣子的清晰,是飄揚著一絲焰紅的銀白髮、是流轉著炙燙鮮血的火色瞳,是曾經給予你改變、交付你真名的高貴精靈。

所以每一世每一生,你帶著他給的愛情而降生。

所以每一世每一生,你帶著他給的愛情而死亡。

幾經輪迴的愛戀,你何其有幸能夠擁有精靈一生一次執著而不悔的愛情。

 

『把我叫醒。』

『找到我的話。』

『如果我睜開眼的第一個人不是你的話,就不要讓我醒來。』

 

你是清楚的,清楚的知道自己還閉著眼睛,還沒有醒。像是在等待著誰一般,你的腦中迴盪著關於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

無邊無際,黑色的視野中不斷浮現出不同的記憶,上一次、上上一次、或是在更久更久以前的,每一次即將分別時,你所說出的話語。

你說過,在他的耳邊輕聲而堅定地說著,說著如果不是他的話,那你寧願永遠閉上眼睛。

 

忘記過了多久,漸漸地,那些被打散的思緒又重新凝聚。

逐漸清明的思考甚至你可以感覺得到隱在唇邊的笑意,笑自己有點傻,你怎麼會認為閉上眼睛就只能夠浸淫在無邊的黑暗裡?

你該是記得的。

記得那人如陽光,高傲地就算閉上了眼睛都該是那樣的張狂。

 

如同珍珠落地的聲音,有什麼東西突然打破了這一份寧靜。

在黑色的空間裡,先是細細的一條裂縫,然後一絲一絲散成了宛如蛛網般的圖形,像是在更遙遠的地方,有人在敲打著這一面牆,等待著裡面的人給出回應。

 

意識仍然很朦朧,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像是漂浮在海水裡一樣,任由輕微的波浪引導著你去遙遠的地方,你幾乎都能去想像著,在一片湛藍中飄盪的模樣。手腳下意識地去蹬著海面,激起了浪花,觸及到的卻不是海水那樣冰涼趨近於寒冷的溫度。溫柔而細碎的浪花彷彿是輕薄的紗,你更像是沐浴於陽光之下,恣意地去享受著和煦的春陽。

嘴角先是勾起了笑,你先感受到的是從指尖傳來的那微溫的熱度,然後感覺到了像是有誰在輕輕地搖晃著你,比海水還要溫柔的力道,由遠至近的聲音在你的耳畔悄悄說著,最後盤旋在你的腦海哩,催促著你的清醒。最後,你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來不及先去適應有些刺眼的光亮,眼眶有著隱約的熱度,湧上眼睛的水氣不是面對光照時的刺痛,而是在歷經了千迴百轉之後,又回到熟悉的地方時的感動。

 

你就在他的臂彎中醒來,溫暖的不是陽光,而是你所熟悉的,來自於他的溫度。與生而來的就是對他的依賴和喜歡,不可明說的,屬於你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他執起你的手,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在你的尾指。

這是經過了無數輪迴之後,你們之間小小的默契,像是秘密的約定,像是代表著新生的動作,像是說著歡迎你回來的語言。

烙在指上的親吻,淺淺的,卻宛如承諾一般地慎重,宛如祈禱一般地虔誠,在每一次你沉睡之前,在每一次你甦醒之後。

 

你的世界裡,不曾有過黑暗,儘管你度過了無盡的歲月、儘管你沉睡了無數個世紀。

但是你是記得的,就如最早最早之前他曾經對你說過的一樣。

 

只要你再次睜開眼睛,你迎接的就是晨光初起的黎明;只要你再次睜開眼睛,迎接你的就會是無止無盡的白晝。

你的世界因他而無夜,他的世界因你而永晝,因為你們說好了,早就已經說好了。

 

──吶、褚……

──學長、早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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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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