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Longer
  
  ──我不會再等你了喔。
  ──學長。

  
  *
  
  微微散著柚木香氣的木櫃上,收音機裡放著CD,緩緩流洩著輕柔的水晶音樂,叮叮噹噹地,音量不大,剛好讓輕快的音符可以敲響屋內的每一個角落,瀰漫在偌大卻沉靜的空間。
  這是一個慵懶而舒適的早晨。
  
  
  透過紗窗,灑進室內的陽光明亮而不刺眼,溫暖而不炎熱,隨意放置在客廳矮几上的那數個相框也因為這柔和的春陽照射而朦朧地覆蓋住相片上笑的燦爛的人影。
  清涼的空氣中,伴隨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花香以及細微的鳥鳴,在這初春的閑適氣候裡,他有點疲倦地瞇起眼睛。
  
  瘦弱而纖細的手腕順著搖椅的扶手曲線下滑,在搖椅微微的晃動間,細細體會著木頭圓潤卻又略顯粗糙的質感。
  
  風和陽光都暖暖地,很舒服。
  享受著絲絲帶著海水微鹹的風,眼睛閉上時,幾十年前總會開始不自覺地胡思亂想的習慣早在流逝的歲月中給遺忘,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再想起過往的日子。
  
  他就坐在窗前,透過不會遮蔽視野的百葉窗,聽著浪花拍打著海岸的聲音,聞著帶有鹹味的海風拂過他的額間,他的目光透過了狹小的玻璃窗,躍過清朗的白雲藍天與湛藍的海面,無聲無息地飛越至很遠很遠的地方。
  
  掛在窗邊的陶瓷風鈴被偶爾吹來的風晃起了叮鈴叮鈴的聲音,清脆地像是早晨的露珠傾瀉在土地上時一樣的晶瑩,遠方的海面上似乎在每一個風起之間,將波浪泛起了微光,。
  
  安逸而單純的日子裡,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已過了五十多個年頭,悄悄遠離了過往的烽火硝煙,歲月總是在孤單的時後流逝的特別快。
  突然想起似的,頓了一下頭,而他勾起了一絲有點無奈的弧度。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流動的時間推移著永恆,久到曾經霸道溫柔的笑容蒙上了光陰的紗、久到曾經說好的攜手偕老已經成為了日記本裡輕描淡寫的痕跡、久到曾經說過的一輩子相守不離不棄已成為了記憶中分散的塵埃。
  久到,他也早已經兒女成群。
  
  憶往成昔,每分每秒他都銘記。
  而,驀然回首,身後已是空蕩的幾十年光陰。
  
  
  唇角無聲地開闔著,似是要說出的話語最後仍是凝成了一抹輕淺的嘆息。
  
  
  風靜靜吹著,撥亂了額前的髮絲,還有他以為早就已經震盪不起漣漪的心。
  而多久以前他說好要忘記的事情,就這樣一幕一幕地跑了出來,
  
  
  
  『漾漾,你會後悔嗎?』
  『後悔生在妖師一族?』
  他還那樣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他回到了妖師本家。
  
  然表哥的手緊緊握著他時,妖師一族的首領曾經威嚴而卻總是對他溫柔的臉上,幾十年不見,那笑容也就刻畫著幾十年下來所累積的滄桑。
  他還那樣清楚地記得,他笑著對最疼他的表哥說,他很幸福。
  
  摸了摸他的頭,白陵然只是輕輕一笑,年邁的容顏看著這個儘管已經多年不見,卻仍然一如很久以前一樣單純的小表弟,他淡淡地開口。
  『妖師一族對不起你啊……』輕輕拍著他的頭,白陵然悠悠說著。
  
  自千年前輾轉,背負著千年以前的說不出口的後悔與來不及抵銷的詛咒,承襲著血脈裡的陰影以及與生俱來的言靈,一脈三傳,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為了將千年前的一切終結。
  可偏偏是這個最單純善良的孩子去承受起最惡毒冰冷的絕望。
  
  『我過得很好,真的。』對於白陵然的話語沒有做出回應,他移開了覆蓋於自己頭上的手掌,轉而握在自己的胸前,他是真的真的,發自內心地微笑。
  『所以然,你也不要擔心喔……』蹭了蹭那熟悉而溫暖的掌心,他閉上了眼睛,很久。
  
  很久。
  久到清冷的月光籠罩上他的肩,久到手心上緊握著的溫度已經冰涼。
  
  『漾漾,放手吧。』赤裸的腳踩上了木質的地板,儘管腳步輕盈,卻仍是發出嘎吱的老舊聲音,精靈特有的輕柔嗓音就在他身後響起。
  『然……他很高興喔。』看著坐在白陵然床邊椅子上,將臉埋在白陵然掌心中的人,辛西亞緩緩地開口。
  『你也不應該一直留在這裡呢……』手輕放在他纖細的肩膀上,似乎又比前幾年更瘦弱了,辛西亞微微嘆了口氣。
  『本來,你是不應該來的。』
  『可是沒辦法……然他仍是想要再見你一面。』
  『回去吧漾漾……』溫柔的女性輕輕推了他的背,將他推離了曾經熟悉的房間。
  『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我們就放心了。』辛西亞的口氣裡帶著笑意,而她自始至終不曾正視過他的臉。
  
  儘管是生來空靈而淡薄的精靈,也不願意去看見曾經承受過莫大絕望的年輕孩子臉上,淚早已經流罄的悲傷。
  
  他亦沒有轉過頭,在聽見了背後木門被拴上發出叩答的聲音之後,隔絕起屋內肅靜的冰涼,他的腳步踏出了曾經熟悉的主屋。
  
  卻也沒有離開,藉著朦朧的月光,踩在整理的十分整齊的草地上,每跨出一步,仍帶著水珠的青草香就會被驚醒,藉由每一個呼息之間竄入他的鼻腔,進而在胸腔中蔓延。
  很小的時後,曾經一同嬉戲玩耍過的鞦韆架搖晃著咿咿呀呀的聲音,儘管鏽蝕斑斑,木板再也禁不起任何回憶的重量。
  
  他的目光一閃,似乎都還能夠看見三個人奔跑在草地上,親密無間的談笑聲。
  
  看書、野餐、午睡,度過了無數單純的歲月。
  而鞦韆仍在,物事,人非。
  笑聲的盡頭蒙上了回憶的薄霧,驅散走眼眶的模糊時,看見的是一塊微微隆起的土丘,碑上刻著他血親的名。
  
  他親手刻上的,一筆一刀、一淚一劃,用眼淚的溫度去融化石碑的冰涼,葬起他的另一半血緣。
  卻也已經忘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容顏未改,一如最早懵懂之時的稚嫩,卻在一顰一笑之間婉轉透漏著數也數不盡的光陰荏苒。
  他的心無殘缺,一如最早單純之時的完整,儘管曾被狠狠撕裂過,但是時間成了忘卻的良藥,可以掩蓋過去那猙獰的裂痕
  完美地,連他都會被騙過。
  
  妖師一族早已經遠離了世界,在其中有人承受了太多哀痛之後。
  從此,失落的一族返回黑暗,再不與任何相關、不再踏足歷史、不再背負仇恨、不再驅使言靈、不願再,回到從前。
  
  時間已從柔和的清晨轉成正午,逐漸變得有些刺眼的光線讓他也不禁瞇起了眼。
  視線的盡頭,凝望的已不是海面。
  
  
  ──如果哪、我不能生而愛你……
  
  
  繼承了千年前,無人能及的強大能力,同樣亦繼承了千年前,太過刻骨銘心的傷痛,在轉身離去的那天,他許下了最後一個言靈,封印起自另一個世界習得的能力、封印起所有那個人對他的愛情。
  他曾經走到了那個人的床緣,凝視著那個人的睡臉。
  
  『褚……你要去哪?』那人淺眠,身邊一有個動靜就會立刻睜開眼睛。
  『學長,我能等你多久呢?』他沒有回答,看著沸騰著火焰的眼睛映著他的身影。
  
  
  ──我用想念你一輩子的時間,埋葬起我存在你記憶中的百年。
  
  
  我是真的喜歡過你。
  很喜歡、很喜歡過。
  然而,愛情卻不僅僅只是兩個人的事。
  
  
  ──這輩子我或許會再愛上別的人,但我不會愛他像愛你一樣這麼深。
  
  
  他是個貪心的人,從來就是。
  所以如果不能全部擁有的話,那就毅然決然地乾脆轉身然後放手,連一點點都不要去試圖挽留。
  放手吧、唯有這樣才能逼的他無路可退。
  
  『你確定不後悔?』閉上眼睛選擇退開那人的身邊時,他的姐姐問過他。
  『我可以值得比他更好的人愛我。』然後他笑了,是那人不曾看過的美麗笑容。
  
  
  ──如果我愛不起你,那就讓其他人來愛你。
  
  
  他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讓別人忘記所有關於他的事情、自私地在每個午夜夢迴的夜裡靜靜擦拭著那些充滿笑容的相片、自私地讓自己的容貌停留在從前的日子裡,好讓看著鏡子時就像從前一樣什麼事情都還沒發生。
  自私地,將任何人的關心與擁抱都狠狠的、遠遠的,推開。
  
  『漾漾,答應我們,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很幸福。』轉身離開時,金髮的女性友人哭著對他這麼說。
  『我會過得很好的。』他背對著友人,刻意不去看著女孩臉上的淚痕,而他臉上露出的恬淡微笑她亦看不見,他對女孩做出承諾。
  
  
  ──我會過得很好很好,如果這是你們對我的期望。
  
  
  從那之後,他過得很好。
  成家、立業、有了溫柔婉約的妻子、有了乖巧的孩子、有了他一直渴望著的恬淡與安寧。
  他說,他是真的真的,過的很幸福。
  
  牆上排滿了一張一張的照片,記錄著笑聲的點點滴滴,溫柔的妻子不知道他的曾經,卻記得了她的丈夫的所有歡聲笑語。
  院子裡種滿了飄散著香氣的花樹,飽滿的果實有著連年的芬芳,年幼的孩子不知道他的過去,卻記得他們的父親親手為他們架起的鞦韆。
  
  回憶動人,傷人。
  
  鬆開的手掌緊握成拳,指甲尖銳地就這樣刺進了掌心,奢望著用痛覺來填滿曾經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空虛位置。
  就算明知已是徒勞,卻仍像是想要從流動的空氣中抓住什麼東西一樣地緊緊握著。
  冰涼冷硬,曾經熟悉的金屬質感迴響出了已經很久不被提起的咒語,喚醒了沉眠已經多年的龍神精靈。
  
  『用你的聲音喚我,只有你才有資格喚我尊貴的名。』沉睡的那一天,龍神精靈牽起他的手,一如最初。
  『那麼,再見了……』他握上了,那雙浮著水霧的溫柔雙手,對上了水藍色的眼,帶著一如最初的靦腆笑容。
  
  
  ──睡吧、然後忘記,第一次,從那人手中接過兵器時的溫度。
  
  
  他曾經帶著不安與徬徨,從代表著轉換的西之門踏進未知的世界,說出口的言,成了靈,改變了他自己,改變了初衷。
  而他也曾經,飽受過悲傷與絕望,直到回不去從前的樣子,最後又帶著平靜的笑容,從最開始的地方,跨步離開。
  
  他封閉起所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能力,封閉起所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耳語,卻獨獨留下左腕墨黑色的手鐲,成為了唯一關聯的過往。
  儘管那手鐲已經因為多年的沉睡而隱約泛起了煙嵐,卻仍是一如很久以前那樣地固執與衷心,見證了主人的溫柔與善良、歷經過主人的殺戮與戰場,最終仍是執著地只願意為一個人犧牲奉獻、宣誓忠誠。
  
  徹骨的清涼水氣氤氳了他的手腕,墨色結界裡似乎還能看見那一抹沉澱著水藍色的精靈。或許是最後一次。
  而他笑了。
  笑意牽動起了嘴角,緩緩地,低聲吟唱著歌謠,黑色的手鐲似乎微微震動。叮鈴叮鈴的,是珍珠散了一地的聲音。
  
  是第一首,曾經出於那人之口的百句戀歌。
  
  風起了,和著浪淘的澎湃,被他遺忘的大氣精靈聽見了溫婉的歌謠,又開始盤旋在他的身邊飛舞。說好的遺忘,原來自始至終,他都還記得。
  
  不是忘了,是放得太深了,回憶每一觸動,便開始拉扯著心裡面看似已經痊癒的傷疤,所以把它埋在心裡最深的地方,不去想,就不會痛,就以為能全部遺忘。
  
  歌唱著,唱著他的這一生啊,曾經悲傷過、曾經幸福過、曾經失去過、曾經為了一個人付出了太多太多過。
  而這些看似漫長,用一生也說不盡的回憶,終究也不過是一場太過短暫的夢。
  
  歌聲停了,無風吹起的風鈴不再晃動著清脆的聲音,靛藍色的浪花已經被染成了流動著晚霞的橘黃。
  
  
  殘陽夕照之下,流淌於磁磚地板上的陰影宛如日晷,從白色的窗台上漸漸蜿蜒,移去了正午時分的張揚,放置於矮几上的相框也漸漸露出了相片裡的人物,每一張每一張,儘管歲月已然泛黃,笑容卻從未褪色,成為了相片主人的悉心珍藏。
  
  晚風吹來,搖曳了陰影也像是晃動起這殘餘的日光,悠悠地蔓延至他所斜靠著的搖椅,最後攀爬上他的臉。
  微弱的餘暉照映著他未曾蒼老的容顏,細長的睫毛覆蓋住那雙如果睜開了,絕對會比黑曜石還更深邃清亮的眼。
  
  噓……
  搖椅仍在緩緩地晃動著。
  
  
  看哪、他靜靜地睡著了,在春天,正是萬物即將甦醒的季節。
  人類的一生裡,他走過了太多太多的悲喜,漫長地用一輩子也數不清,卻又短暫地恍若風吹過後就逝水無痕。
  所以他累了啊、漫漫旅途中他用一生去尋找,卻在最後時才發現原來能停泊的港灣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親手給遺忘。
  直到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首從前的故事,他笑著說他不曾後悔。
  
  噓……
  手腕上的墨色手環停止了幽幽的共鳴。
  
  
  看哪、他靜靜地睡著了,在黃昏,催促著留連忘返的人回家的時後。
  他像是看到了所有自己珍惜的、所愛的人,都站在熟悉的家門前,笑著對他揮手,眼前的盡是一張張年輕而無憂的臉龐。
  
  ──如果哪、我不能生而愛你的話,那麼……
  ──……就下次吧……

  
  迎接著他回家的人當中,有一個人伸出手,風吹動時,可以揚起那人狂傲不羈,參雜著銀白與焰紅的髮絲。
  
  
  那一瞬間,他勾起的微笑,竟是幸福地不可方物。
  像是正做著好夢而入睡的孩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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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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