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

 

 

倒垂的深紅色花瓣像是指引著迷途之人的燈籠,燃著燦爛而幽豔的燈火。

守世界裡有著一個傳說。

傳說這樣的花朵,盛開在充滿著思念的地方。

傳說這樣的花朵,香氣有著魔力,能夠喚起亡者的記憶,花瓣燃燒著生與死陰與陽的距離,一望無際的火焰在黃泉彼岸鋪成了如火似血的大地。

 

──火照之路。

 

傳說,被生者思念著的亡者,就在冥河的對岸,一天一眼,望著河底的容顏,想像著來生的面貌,等到了火焰一般的紅花升起了通往隔世的炊煙,等到了梧桐枝下的離別燃起了重生的火焰,五百年而一輪迴。

亡者將會循著那樣充滿著悲傷與愛情的香味,越過幽黑的彼岸,足跡將踏上火焰蒸騰而起的道路,回到他所牽掛的人身旁。

 

傳說,被死者所銘記的生者,會在三途的盡頭,一天一喚,喚著彼岸的幽魂,回憶著過往的身影,等到了白雪一般的河川積起了前往來生的道路,等到了曼陀羅花的綻放凝起了回望的眼神,五百年而一重生。

生者就會尋著那樣充滿著溫柔與思念的色彩,渡過渺茫的忘川,聲音將踏上濃霧飄散不絕的異界,來到他所深愛的人身旁。

 

三生石上的名已寫到了盡頭,他手上的紅線仍尚未被牽上。

 

曾經與他並肩而行的人早已去到一個他永遠也到不了的地方,與他所愛的人一起,回歸於塵土。而他只能夠靜靜地坐在水邊,一年一年地望著那終日被濃霧給覆蓋著的彼岸。

 

「你會想我嗎?」

「如果哪天,我不在的話。」

他還記得曾經有人問過他的話。

懷中的人靠著他的胸膛,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出那人略高於他的體溫,還有說話時,從心口傳來的那輕微的震動。

「我不會忘記你。」

他還記得他的回答,一如印在對方額際的那個吻一樣,鮮明炙燙。

「……學長你犯規……」

「因為我是黑袍。」

 

精靈善記,所以他記得從他們相識到分離的每一天。

精靈善忘,所以他忘了分別之後的日子裡,他如何度過漫長的歲月。

精靈善記善忘,所以總是能看著過往如雲煙,將所有的事物認為那僅是永恆之中短暫的一剎。

他擁有精靈的淡薄,卻也承襲了獸王的執著。

所以就只有一個人,他認定了,就不放手。

 

河水泛起了波紋,映出了他的容顏。仍是銀雪般的髮、仍是火焰般的眼,銀雪染上了歲月蒼白的顏色,火焰凍結了昔日沸騰的張狂,曾經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混血精靈,如今安靜地佇立在河岸旁,看著絢爛如煙火綻放的紅花,順著河水漂向覆蓋著濃霧的彼岸。

 

他曾在岸邊,為他種下了花。

每當思念開始蔓延,回憶開始糾結,他便會為他種下一朵花。

讓花根承載了他對他的想念而萌芽,讓花蕾灌溉了他對他的愛情而茁壯,陷下了他與他最初的相識還有曾經相處過的每一段時光,深埋靈魂於土壤,最後綻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火紅色的燈籠在他的身邊織成了燦爛的大地,像是天空中最絢爛的晚霞。

他等他回家。

 

在所有人都不在的很久很久以前,他沒有成為兩族的王,放棄了即將由他繼承的至高無上,他選擇了踏上世界的旅程。

身邊沒有那一抹紫色的身影同行,身後亦沒有那細微的腳步跟隨,他曾經走遍了世界,只為了再次見到那靦腆的笑容。

他走過了五百年。

還記得很久以前,曾經有人送給他一盞命燈,古樸的燈裡搖曳著一抹青白色的火焰,幽幽地、微弱地,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的虛弱火光,卻又那樣固執地燃燒著,像那個純淨的少年,儘管脆弱,卻依舊堅強。

還記得那是在少年剛離去不久,而他仍不願接受這個現實的時候。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你不得不接受少年已經死亡的事實,卻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其實少年的靈魂還在,或許也不算真正的死亡,只是用另一個方式存在這個世界上。

那一盞命燈,被他放在窗前。他知道少年總是迷迷糊糊的,他怕他忘了回家的路,所以他將那一盞燈放在他最熟悉的地方,讓儘管微弱卻不會熄滅的光芒點亮他回家的路,所以即便是在最黑暗的夜裡,他也可以走到他的身旁。

後來,他踏上了旅程,在所有人都不在了之後。

在空氣中傳遞著消息的大氣精靈帶來了那個地方的消息,於是他提起了命燈,尋找著在神話中曾被提起的地方。

手掌也曾浸過那微涼的河水,像是從哪裡聽過這個故事一樣,故事裡說著連結著此地與彼岸的是一條彎彎的流水,身旁艷紅的花是記得也是遺忘,淡淡的花香終有一天會飄散到所愛的人身旁,終會點亮兩岸的冥火。

他就坐在岸旁,細數著燦爛的紅花、回憶著泛黃的過往。

他等他,三途邊的回望。

 

 

「在想什麼呢?」撩起了拖地的白色裙擺,孟婆隨性地坐在岩石上。

「已經……過多久了呢?」手指撥著幾瓣紅花,他的語氣有點懶散。

「你開始猶豫了嗎?」沒有回答褚冥漾的問題,她衣袖一揚,又收進了幾瓣枯萎的花朵,繡成了潔白之上的艷紅,她不只負責幫那些記得過去的魂魄遺忘,也同時替那些被遺忘的靈魂記得。

 

她待在這個地方多久,就記得多少那些發生在時間中的事情。被記載的、不被記載的、記得的、遺忘的,她全部都會記著。

有些事情,不是死亡了就會消失,而她便負責將全部的過往都記錄下來。

被時間之流帶走的,便啟程前往下一段旅程,而被留下的,就停留在這個職掌終止與凍結的地方,成為那一縷飄散在起點的白煙。

所以她也看著褚冥漾在這數百年間的種種。儘管飄散著遺忘氣息的冥界洗不去褚冥漾的記憶,但是日復一日的死寂卻或多或少會帶來影響。

無喜無悲,曾經洋溢著生氣的人在經過了歲月的洗鍊過後,沉默地讓人心驚。

褚冥漾就維持著相同的姿勢,靜靜地看著底下黑色的河水捲走紅花,看著燃在紅花之上的白色火焰在冥河的盡頭被吞噬、然後熄滅。

他也不知道在等什麼,就只是安靜地看著最遠的地方,

或許就是相信著等到哪一天,或許他最想要看見的東西就會從冥河的另一端出現。

「你還記得他嗎?」坐在褚冥漾的身旁,低聲地,像是在吟唱著什麼咒語一樣,縈繞在耳際的話語像是反覆吟詠的歌謠。

一唱就是五百年。

冥界不屬於空間和時間,已經不算是活人的褚冥漾自然也不會受到時間的的限制。不老不死,就連基本的五感知覺都會被磨滅,如果不是因為無殿的插手讓褚冥漾保有記憶的話,他早就該被時間的風沙給侵蝕到連靈魂都不剩了。

 

「如果,他忘記我了呢?」沒有回答孟婆的疑問,褚冥漾別過了頭。

他揚首,放眼望去,入眼所見的仍是艷麗的那樣驚心動魄的紅花,凋零與綻放、眷戀與死亡,都在每個瞬間,像是忽明忽滅的火光,數百年來他也在這個幽閉的地方旁觀著世界的全貌。

轉眼即逝的燦爛,花凋之後謝去了曾經的容華,懷念僅只一剎。

原來,人類所謂的思念竟會是如此廉價。

 

「那你願意忘記他嗎?」偏過了頭,孟婆直視著褚冥漾的眼,她眼裡倒映的仍是五百年前那個小妖師,像是這數百年來的歲月從不曾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一般,仍然單純如過往。

「如果我輸了……會怎樣?」他還記得,數百年前他與孟婆訂下的賭約,用他五百年的時間,換一個永生的機會。

可是孟婆並沒有說,如果他輸了的話,將會是怎麼樣的後果。賭注本來就應該有輸贏,押下了五百年的光陰,輸了,他還會剩下什麼?

他已經賭不起下一個五百年了。

他只不過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喜歡到即使什麼都不剩了,還是那樣傻傻地喜歡著那個人。

 

「你會願意忘記他嗎?」仍是沒有回答,看著環繞在兩人身邊的紅花開落,紊亂中卻有著秩序,像是輪狀的波浪一樣起起伏伏著。

褚冥漾沉默著,最後選擇了不回答。

「年輕的小妖師,你應該擅於側聽人心而將之化為實……」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終究是孟婆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伸出了手輕拍著他的頭,像是長輩對於晚輩的提醒和憐惜。揚起了一襲白袖,進而帶起了一陣酡紅色的薄霧,然後遮住了褚冥漾的眼睛。

「可是你聽聽看哪……你的聲音……」她當然知道褚冥漾還活著的時候經歷過了哪些事情,從千年以前承繼下來的記憶、每一場戰役,都悲傷得讓人心驚。只是那個單純的小妖師太過溫柔,儘管他背負著遠遠超過他的生命所能負載的責任,他卻也習慣了一肩扛下。總是選擇了接納別人,然後忘記自己。

「還記得嗎?」手指拂過褚冥漾的額頭,然後下滑至嘴唇,最後白皙的指尖輕輕點著褚冥漾的心口。

「你的心,在說話的聲音……」低聲地,入耳的話語是古老的歌謠,孟婆輕聲唱著,像是搖籃曲一般地安詳和平靜。

 

褚冥漾就呼吸著那微紅的氣息,進入胸腔間的宛如是紅花的淺淺香味,卻又熟悉地讓他想要落淚,像是很久以前,每一天、每一晚,總是擁著他入睡的冷冷清香。

 

他不想忘。

怎麼可能會忘?

數百年來,他就這樣想著他們曾經度過的每一天。從月台上的相識、學院的競技、第一次一起過的聖誕節、新年、鬼王塚一役、學院戰……。

好多好多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事情,只要閉上眼睛,哪怕只有一剎那,便是回憶脫了韁,撐著不肯落下的眼淚裡面,剔透的像是映著回憶的投影。

不會忘的,就算忘了全世界、忘了自己,也不會忘記他的顏、他的名,不會忘記掉那一段早就已經沉澱在靈魂的愛情。

 

「你還是那麼喜歡他嗎?就算他忘了你也一樣?」

褚冥漾閉著的眼睛有點濕潤,黑暗的視線中,不斷重播在腦海裡的還是那個人的臉,總是那麼的驕傲,總是那麼的張狂,卻也總是,對他那麼那麼的好。

「小妖師……睜開眼睛看看吧。」

他可以聽見孟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緩緩地傳來,白色的長袖遮住了視線,他像是走在一望無際的白色冰原,像是在漫著白霧的記憶中,一層一層去揭開覆蓋著過去的薄紗。

他才看見。

 

「學長、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會來找我嗎?」

「我會找到你。」

「如果我死掉了呢?」

「那我會等你,等到你被我找到的那一天。」

「騙人。」

「答應你的,我就不會忘記……你看……」

 

衣袖飄揚,當白色的薄霧散去時,又是伴著他五百年的艷紅景象映在他的眼裡。是哪裡吹來的風沙,模糊了他的眼眶,朦朧了眼前那整片燦爛的紅花。

怎麼可能會忘。

分離之前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被他那樣小心翼翼的珍藏,儘管靈魂已經被流放到虛無,唯有過往的記憶仍是鮮明的刺痛著他的心臟。

他的手上被烙下了淡淡的筆跡,指甲陷入了手心,掐出了淡淡的紅痕,蜿蜒著那個人的真名和模樣。

 

「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那你呢?你要記得我。」

「你的言是靈,用你的言說出我的真名,從此,我就會和你在一起。」

 

他還記得,記憶終會纏成了花,凋謝與盛開僅只一剎。

可是他是那麼愛他,就算背過了頭轉過了身,迴過了百世千生,被刻在靈魂裡的愛情又怎麼會遺忘?

他居於幽冥,五百年來旁觀著多少世事無常,只有這一份眷戀地讓他甘願放棄重生的機會,輪轉台上已經過了多少春秋,他還是執著的不肯放手。

這一份感情。

怎麼埋?不能葬。

 

「不是只有他想著你,花才會綻放。」孟婆溫柔的笑著,寬大的衣袖拭去了褚冥漾睜開眼時落下的眼淚,在白色的衣料上暈出了不同於紅花的深色痕跡。

「你還想著他嗎?年輕的小妖師?」又問了一次,孟婆看著那個儘管經過五百年,但仍是那麼好讓人猜透的褚冥漾。

「我……不會忘。」每一次想起來就是那樣的椎心刺骨,儘管五百年過去,冥界的空氣和枯朽衰敗的氣息沒有將他的記憶消去,喜歡的很苦、很痛,卻又在回憶起來的時候,是那樣甜蜜的刻骨銘心。

「你不會後悔吧?」瞇起了細長的墨色眼睛,像是仔細地在檢查著什麼東西一樣,挑高了語氣問著眼前還是呆呆笨笨的小妖師。

「我才不會!」不知道為什麼孟婆要這樣問,褚冥漾猛地抬起了頭,漲紅了一張臉大聲地反駁著,他又像是回到了五百前,那樣有朝氣的樣子。

「那麼──」故意拉長了語調,褚冥漾已經很久沒看過孟婆出現這種表情了,距離上一次看見這種狡詐的笑容,是很久以前與孟婆訂下五百年賭約的時候。

 

「你贏了喔。」

 

與笑聲一同響起的,是突然在眼前綻放的紅花,像是爆裂的煙火,一輪一輪的往外炸開,那艷紅奪目的絢爛,是彷彿能將這裡的死寂焚燒殆盡的壯麗火焰。

看著這未曾發生過的景像,還在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感到驚嚇,孟婆的身影就突然從褚冥漾身後竄到了他的面前,帶著一抹促狹的笑容。

「等、等等……這、這個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異變,看著覆蓋住整片大地的紅花突然爆起了金色的光芒,看著本來靜止的紅花突然被颳上了天空,紅色的大地與漆黑的天空連成了一片,像是整片的墨色都被潑上了紅艷的晚霞,無風吹起的花瓣飛舞著,然後在視線的盡頭,盤旋成了一隻一隻的灑落金色磷粉蝴蝶。

 

孟婆說過,一朵紅花,就是一段記憶。

喜悅的、憤怒的、悲傷的、燃燒著紅色與金色的天空映出了被深埋在紅花裡的每一段過去,在他們認識之後,分離之前。

褚冥漾就這樣呆呆看著他的回憶,像是跑馬燈一樣快速地掠過他的眼前,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抓住那樣的景色,彷彿只要這樣就可以再把那個人的手緊緊牽住一樣。直到其中一隻燦金色的蝴蝶停在他伸出去的指尖上,然後將他的目光,從火紅的天幕中移到了前方。

 

天空之下,紅花之上,艷紅與燦金的顏色撲展成了無止無盡的道路,蜿蜒在冥河上,像是紅色的波浪,凍結了黑色的河水,飄散著青白色火焰的燈籠花成了引路的燈,照著路盡頭的彼岸。

燦爛的紅花之上,依稀有個人影。

那個人,像是踏著燃燒的火焰而來,漫天飛花映著墨黑無星的天空,恍若一朵一朵綻放的燦爛煙花,最後華麗的墜落。

散至他的眼前。

 

如血般的紅眼、如眼般的紅花。

曾經熟悉的,恍若眨眼之間,卻早已經過了無數個歲月,忘記了經過幾生幾世的糾纏,蜿蜒了太久的愛情,他一如最早時的模樣,沒有在記憶裡泛黃。

怎麼可能會忘?

 

「學……學長……亞?」還凝在眼角,來不及擦乾的,這次就乾脆地流了下來。沿著臉頰,最後落至唇邊,微鹹的苦味,是等了太久的眼淚。

原來他還能夠有親口說出這個名字的機會。

數百年來,被壓抑在心裡最悲傷的名字,哽咽在喉間不敢明說的期望,隨著那個被說出口的言,在瞬間潰堤了五百年間的寂寞。

「我……找了你……很久。」曾經好聽的聲音有點沙啞,冰炎忘記到底已經有多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原來少了聆聽的人之後,連聲音都像是被時間給剝奪。

「是你說的……你還記得嗎?」他舉起了手,掌心上一圈墨色的咒語正泛著海藍色的微光,與褚冥漾手掌的銀紅色紋路互相輝映著。

「你……終於……找到我了……」貼上了手掌與對方的相契相合,從手心上的掌紋更深的滲透到血液裡,然後順著血管到了心臟。

他的言是靈,用心說出來的言,便是指引著再見的咒語。

他們都聽見了,心臟在跳動的聲音。

 

他們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想要說著分別之後的很多很多,不知道該怎麼說、該從哪裡說、該說些什麼,在漫長的等待過後,只有無止無盡的思念侵蝕,直到再次去擁抱著那熟悉的體溫。

時間在靜默之中像是停了很久。

 

「混血的小鬼。」最後還是被人不識相的打斷了。

孟婆輕咳了一聲,挑起眉看著眼前的兩人,然後指了指冰炎。

「把你的命燈熄掉。」隨著冰炎而來的,還有一盞陪了他數百年的燈,燈裡青白色火焰一如以往,仍是燃著幽幽的,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火苗。

「欸?學長……」難得地是褚冥漾先回過神,拉了拉對方的衣角發現冰炎完全不打算放開他之後,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怎麼還是那麼沒禮貌……」嘖了一聲,顯然被晾在一旁的孟婆十分不爽,像是故意似的,用腳踢掉了那盞冰炎帶來的命燈。

「你在做什麼!」驚呼出來的是褚冥漾,他可不想好不容易見到冰炎就被那個看似無害實是禍害的孟婆給打到趴下。

但是難得地,冰炎總算肯放開褚冥漾,正對著孟婆。

雖然表情很臭。

「嘖、沒禮貌的小子,沒人告訴過你命燈裡面的靈魂是真的嗎?」挑起了眉,顯然對於冰炎的行為很不以為然。

「少囉嗦!」別開了頭,但是冰炎總算是聽孟婆的話提起了命燈。

「命燈裡面的靈魂,是真的。那是藉由分離,好讓部分的靈魂去找到全部靈魂的方法。」看著還是一臉不懂的褚冥漾,孟婆好心地說明著。

「你是到了冥界,就常理來說,這就代表了已經死亡,所以你的靈魂才能夠分離出一部分到那盞燈裡。」

「沒有了靈魂所牽引的生者,除非付出與死亡同等的代價,否則是不能來到這裡的,因為有那盞燈,所以那個小子才能夠來到這個地方。」手往前平伸,指尖點著被冰炎提著的命燈,然後飄到了孟婆手上。

「嘖,下次要是再這樣的話我就要去跟扇抗議她作弊了……」撇下了頭,拿在手裡的命燈被孟婆毫不珍惜的摔到地上,碎成了像是玻璃破裂的聲音。

「她上次來給你記憶的時後給我偷拿了一點你的靈魂,好讓這個混血精靈小鬼可以找到你。」少了外層的保護,單獨的一抹白色靈魂顯得有些脆弱,幽幽地搖曳在孟婆的手上。

「……」冰炎沉默。

「學長……你完全不知道那盞燈是誰給你的嗎……?」拉了拉冰炎衣角,褚冥漾有點困惑,這一點都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強悍的學長。

「他知道你死亡之後,差點一起下來跟你作伴,最後是被藥師寺家的小鬼給打到昏迷之後加上一堆有的沒有的術法鎮壓才好不容易把他控制住。」她可是從頭到尾都把事情看得透徹,當然也不會介意在這個時候爆出別人的料,就算對方現在已經逼近暴怒邊緣。

「囉嗦!」難得看見因為把柄被人抓到而示弱的冰炎,褚冥漾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擴大。

「學長……你是笨蛋嗎?」笑著取笑著眼前的人,還可以看見暈染至耳後的淡紅,笑聲裡卻有著明顯的心疼。

「反正我只要找到你就好。」兇惡地瞪著褚冥漾,火焰般的眼瞳裡像是流轉著什麼東西,恍若沸騰的血液。

只有在找到了他之後,他才又會是那個褚冥漾熟悉的,張狂高傲不可一世的精靈。

「大言不慚的死小鬼……」環起了手,孟婆笑的不以為然。

「要死不死的老妖怪。」當然也是不甘示弱地罵了回去,他就知道跟扇在一起的人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不要拿我跟那傢伙比!」大力甩出了袖子,就在褚冥漾以為這次總算是冰炎要被勺子打臉之後,卻是一股微涼的氣息飄散在自己眼前。

「吶、還給你吧……年輕的小妖師。」轉過了頭決定不理那個囂張的混血精靈,孟婆輕輕一吹,凝在手指上的那抹靈魂便流入了褚冥漾的額間。

「扇那傢伙,什麼靈魂不好拿偏偏拿走了你的思念。」若不是愛到極致的感情,就不會有如此深刻的羈絆,她也知道無殿那三人是真的想要成全這一段愛情,才會不惜遊走在禁忌的邊緣只為了這一對精靈和妖師。

 

她又何嘗不是?

 

「好啦、這次就不要再放手啦。」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像個孩子一樣,她與時間一樣,都走過了太久,看過了太多的無常與滄桑後最後也會瞭解看似強大的力量在規則面前終究太過渺小。

她不過就是想要再看一次,想再相信一次,原來就算是那樣脆弱地不過轉瞬就凋謝的思念,也會有燃燒起整片紅艷烈焰的一天。

她孤單的太久了,千萬年前與千萬年後,都短暫的毫無分別,或許她也是在找一個足夠讓她繼續渡過下一個千萬年的理由。

她笑了,心滿意足的,再不是那個職司著靈魂龐大記憶的古老存在,只像是個要到糖吃的小女孩。

「臭小子你也不要再來我家這邊摔碗摔鍋了,不然就算你是扇那邊出產的我也照樣會把你打到過橋!」

「閉嘴!」語氣兇惡,褚冥漾摀住耳朵。

「褚你笑屁!」手勁還是很大,然後兩手護著頭。

「走了啦,我們回家。」最後手被拉下來,改成了十指緊緊交扣。

 

漸漸消失在視野裡面的是那片兀自燃燒著的紅花、是絢爛如煙火的金色流光、是一襲白色的長袖飛揚。

只有那一句話,直到了最後最後,他都沒有忘。

 

──我們,回家。

 

 

世界裡有一個傳說,不管是這邊或是那邊,都流傳著一個故事。

傳說,世界上有一個地方,種滿了思念的花朵。

大氣精靈吹來了風,帶來了如輕淺呼吸一般的秘密。

他們說,那個地方飄散著充滿回憶與思念、不捨與眷戀、祝福與愛情的香味。

傳說中,有人會點著燈遠遠眺望,等到風一吹,紅色的花瓣就會飄揚,直到極目所望盡是宛如火焰燃燒而成的大地時,彼岸的冥火將會被點亮,而被等待的那個人就會沿著那明滅的火光,走到提燈的人身旁。

 

大氣精靈唱著歌,歌裡有著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們說。

曾經失去過,所以懂得珍惜擁有。

千萬個輪迴之中,何其有幸讓他們相逢。

指尖繞過了髮,盤成了結,一絲一念,睽違了多少年的溫柔,又再次回到他的手中。

這次,說好了,就不放手。

三生石上的名字已經刻下,新劃下的痕跡之後,是輾轉來自很久以前的命運交錯。

 

──吶、我愛你,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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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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