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他說關於童年,是一個悲傷的夢。
  
  像是綿延不絕的雨季一樣,
  
  唯獨那個人,曾為他帶來一絲微笑與陽光。
  
  
  其實他對小時後的印象早已模糊,
  
  他不是下任神諭之所的當家,縱使他的母親與他都是出自於名門之後。
  
  對於童年,他只記得一個總是對他笑得很溫柔的人。
  
  
  那一年的梅雨季節似乎停留地特別久,
  
  他端坐在和室裡面,目光透過日式紙窗,看著淡紫色的繡球花在細雨中綻放。
  
  位於廣大的雪野家中,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中,有一個小小的院落。
  
  那是他與母親所居住的小院,只有兩個人,連一個可以幫忙他們的人都沒有,
  
  他曾經握緊了拳頭為他的母親抱不平,
  
  然而他的母親卻甘之如飴。
  
  就算被告知明天就必須要離開雪野家,他的母親也只是淡淡地點頭微笑。
  
  
  他靜坐在已經被收拾得乾淨整齊的房間,連一點點屬於他們的東西都被清除,
  
  像是想要抹殺曾經有人住在這裡一樣,
  
  年僅七歲的他看著眼前空蕩冷清的房間冷冷地笑著。
  
  
  突然一抹小小的身影進入他的眼簾,打斷了他的思緒。
  
  其實連看都不用看,會在這種時候跑來找他的人也只有一個。
  
  千冬歲,他的異母弟弟。
  
  
  「夏碎哥,他們說,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嗎?」小小的臉蛋向上仰,千冬歲緊抓著夏碎的衣襬不放。
  
  千冬歲口中的『他們』,想必是那些不認同她與母親存在的人吧。
  
  夏碎沉默著。
  
  他一直與千冬歲保持著距離,避著千冬歲,不願與他有任何的交集,但不知道為什麼,千冬歲總是喜歡靠近他,跑來他的身邊與他聊天,雖然絕大部分都是千冬歲一個人獨自地說著話,但他總是樂此不疲。
  
  「他們是騙人的對不對!因為父親明明說你們可以一直住在這裡的!」
  
  「夏碎哥,他們一定是在開玩笑對不對!」黑色的眼眸瀰漫著水霧,像是下一秒就會潰堤一樣。
  
  看見夏碎的沉默,千冬歲的語氣參雜了些許的哽咽。
  
  
  看到這樣的千冬歲,夏碎也有些不忍。
  
  照理來說,身為下任神諭之所當家的千冬歲理應有著隨侍在側負責保護的人才對,
  
  可是千冬歲一聽到自己即將要離開,連傘也沒有撐,躲過了負責保護他的人,然後冒雨跑到這個離主屋還有一段距離的角落來嗎?
  
  墨黑色的短髮不停地低落著雨滴,臉頰也因為匆忙的跑步而顯得通紅,夏碎微微低下頭,看著還在大口喘氣,卻仍然有著倔強表情的人。
  
  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拉開被簽冬歲扯住的衣擺,然後示意千冬歲走進屋裡。
  
  隨手拿了一條毛巾,他將千冬歲拉進自己的懷裡,為他擦拭被雨淋濕的地方。
  
  「你這樣如果感冒了,會給很多人添麻煩的。」一邊擦著千冬歲還滴著水珠的頭髮,一邊用無奈的口氣說著。
  
  「可是、可是,因為我聽到有人說夏碎哥要離開,所以......」背對著夏碎,千冬歲低低地回答著。
  
  「我與母親,的確是明天就要離開了。」淡淡地,沒有絲毫情緒的表達,他說出的這一句話卻讓眼前的人迅速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深邃的紫色眼眸對上了充斥著驚惶與不安的黑色眼睛。
  
  「因為母親與我,不是正統的雪野家繼承人,所以我們必須要離開。」他也不知道當初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一句話,或許夾雜著一些報復的心態,也或許是想要告訴這個年幼的弟弟,他們,是因為他的關係而必須要離開,然後無法再回來。
  
  他聽見他一聲微弱的抽氣聲,然後看著他一直忍耐著不肯掉下眼眶的淚水瞬間決堤,下一秒,他已鬆開了他的手,什麼話都沒有說,跑出了房間,穿過仍下著細雨的庭園,然後消失在他的眼前。
  
  淡紫色的繡球花,因跑步所掀起的氣流捲落了花瓣,無力地凋謝在雨中。
  
  在說出口的當下,他以為或許能夠為他與他的母親所遭受的對待出一口氣,他以為看到千冬歲震驚的表情會讓他更好過,但是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且不斷被渲染開的自責。
  
  雨仍不停地下著,
  
  不是帶著侵略姿態洗刷一切地傾盆大雨,而是溫吞地綿綿細雨,正緩慢地侵蝕著人心。
  
  
  離開的那一天,仍是陰雨綿綿的天氣,夏碎站在小屋前,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光凝視著這幢陪伴他和母親度過五年孤單寂寞的冷清建築。
  
  他的母親就站在他身側,與他一起看著。
  
  母親總是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但夏碎當時只認為那是母親對於雪野家,對於不得不的遵從,所表現出來的委屈。
  
  他們只能從側門離開,連臨走前,最後一絲本該是雪野家正房與長子應享有的尊重都沒有,他與母親兩人,跨出了雪野家。
  
  對於沒有任何留戀的雪野家,母親沒有回頭,而他亦然。
  
  
  雨仍然持續第下著。
  
  一天、兩天、三天......
  
  第七天時,母親的屍體被發現在花園中,倒臥在一叢繡球花旁,
  
  他知道,母親最喜愛的花即是繡球花。
  
  雨水暈開了血跡,而鮮血染上了純白的和服,艷麗的像是飛舞在銀白雪地中的赤色蝴蝶。
  
  連驚訝與悲傷都還來不及表達,他就看著母親被火化。
  
  他知道他的母親是為了誰擋去了一生的死劫,卻不能體諒。
  
  葬禮那天,他一點都不意外地發現,雪野家沒有任何來憑弔的人。
  
  葬禮那天,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的,對著只有裝衣物的棺木行大禮。
  
  葬禮那天,他發現了母親房中的望遠鏡還有在陰暗的小屋裡,獨自掉著眼淚的父親。
  
  然後他被推向了一個未知的世界。
  
  
  在很多年後,他已對母親的死亡稍稍釋懷,
  
  但午夜夢迴時,他總是想到那一天,推開他的手離去的孩子。
  
  連掉下的眼淚都帶著倔強,
  
  他才知道,避著他的原因,不是忌妒與厭惡,
  
  而是保護。
  
  用最疏遠的距離,守護自己最珍惜的人。
  
  就如同他母親一樣,儘管當時年幼的他對藥師寺家一無所聞,
  
  但那是一種與生俱來,想要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心情。
  
  在血液裡流動地,最原始的念頭。
  
  
  
  熱茶的香氣氤氳,他躺在潔白無垢的床單上,看著白色的細煙裊裊浮動著。
  
  「夏碎哥,你怎麼了嗎?」眼前黑髮黑瞳的少年皺緊眉頭看著他。
  
  「是不是又牽動到傷口了?」緊張地問著,唯恐他再受到傷害。
  
  鬼族之戰已經結束,人們需要的是休息與治療,尤其是因鬼族黑暗氣息所受到傷害的人。
  
  「我沒有事,只是突然想到小時候而已。」淡淡笑著,夏碎要眼前的人不要想太多。
  
  「小時候?」撇著頭,千冬歲不解地看向自家兄長,印象中他們兩人小時候是沒有什麼交集的。
  
  「是啊,小時後的歲總是會跟在我的後頭跑呢。」輕笑了一聲,夏碎滿意地看著瞬間滿臉通紅的千冬歲。
  
  「我、我才沒有呢!」不滿地嘟著嘴,但眼神卻流露出喜悅的千冬歲朝夏碎抗議著。
  
  「呵。」不理會自家弟弟的抗議,他舉起了手拂向千冬歲的臉頰,印上一個輕柔的吻。
  
  「其實我啊、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歲喔。」
  
  
  那個雨季後,他知道了繡球花的花語,
  
  知道了母親的心情,
  
  知道了母親的眼神裡不是委屈,而是最深沉的愛戀。
  
  於是他自願成為千冬歲的替身,
  
  默默地、不動聲色地、在最遠的地方保護最重要的人,
  
  像是繡球花,
  
  無情、冷漠、強烈的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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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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