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然琴劍只西東/星掠

流年

──浮生若夢,人生在世,為歡幾何?

──回首韶華已沒,華髮白頭,烈陽餘殘紅。

──春華已盡,桃花入眼處,蕭瑟梧桐雨。

──莫笑明月多情,莫問何處歸期。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又是一年冬季。

跫音踩響了深山空林,蓋上了深雪飄下的痕跡,也模糊了石階苔綠。

宿鳥被驚醒而振翅撲擊的聲音,則為這寂寥的季節增添了幾許生氣。依然翠綠的松針也終是承受不住幾日來的霜雪積壓,沙沙地,和著幾棵土色毬果,隨著雪花一併落下。

特意地遣去長年侍奉左右的千古劍靈,隻身一人走進了林木蓊鬱的古徑,在蜿蜒不絕的石梯間,有個挺拔背影,正一步一步地,點踏著這一方大地。

足不沾泥,衣不委地,翻飛起了幾朵來不及降至地面的雪花,染不上一丁點俗世的紛擾塵雜,飄然之間,已在綿延峰壑間,漸行漸遠。

只餘下衣袂拂過的裊裊輕煙。

天墉城縱然在崑崙山巔,可年年降過即消的霜雪,又怎能抵得上青鸞峰的白雪飛捲,已經融了數不輕有多少個歲月。

皚皚白雪悄悄覆去了夏夜的荷花、漸漸隱去了秋日的殘陽,可卻掩不住那深埋在重雪之下的來年新綠。

他靜駐著。

舉手投足間的那一抹從容與飄逸,還有不斷隨著白雪飄舞的髮,皆是經過無數時間之後,所刻劃下的痕跡。

他靜駐著。

在每一年的冬末時,總會有一個人仰望著不斷降雪的天,凜冽而傲然的氣勢甚至能夠驚憾天地,翻飛的長袖蓄著來自天地間的寒氣,似是只要一揮劍,便能劈開那飛霜驟雪。

雪不停地下著,在每一年的這個時節。

呼嘯於風中的嗚咽,恍若憑弔著誰,其中又夾雑著幾許季節嬗遞時來不及凋謝的枯黃樹葉,成了奔騰在茫茫銀白中的一縷殘秋。

似是要滌蕩這浩瀚天地的所有汙穢,而欲在春來之前,替眼神所盡之處,降出一片將孕育鍾靈毓秀的清氣。

他也就這樣,陪他靜駐著。

看每一年的大雁嘶鳴南飛杜鵑啼血、看春秋過後的草木葳蕤蜿蜒生芽、看被青苔覆蓋的石碑上那鐫刻的名已蒙上了一層宛如霜雪的塵灰,也再不復當年含血一般刻下時的淒絕紅艷。

草木一年一輪,任由歲月將之劃裂為這過往的時間做下見證,可碑上的名,劍鋒刻下之後的時間也不過十年,其斑駁的痕跡竟已能於聳立於大地之上的古木比擬。

更甚者,帶著浸透入冰涼石碑的不絕冷意,便是持劍之人用著無盡的思念去鑿下的每一道痕跡,帶著無力回天的聲嘶力竭。

和著血、和著怨,獨獨便是無悲。

 

說是天道恆在而循環未改,只是經年累月的歲月如刀,誰又能應許了誰一生的華髮紅顏?添上了鬢邊的華白染上了風霜的細紋,一貫的波瀾不經一貫的笑看無常,曾說的修仙之途看近行遠,便不如彈歌一場,笑看天下。

只是那麼多年過了。

捨得的早已捨去,而放不下手的,便緊緊地攢在手中。

仍是他與他的背影挺拔傲如蒼松,而覆於衣袍下的雙手在不知不覺間也緊緊交扣。

 

猶記那一年冬雪,散亂宛如紛飛的紅梅,似是玷染了血,又似是著著桃染的胭脂。血色艷了華白的眉,而桃卻點綴了蒼白的臉。

那時的他已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

那時的他早已經是天墉門派的執劍。

 

那一天,那人似是有所覺。

不是枯枝落地時斷裂的清脆,也不是風吹過林梢時空濛的呼嘯,熟悉的步伐伴隨著百年不變的沉穩氣息,掠過了他的耳畔。

他聽著那個人踩進了木造的小屋。

一聲久違的呼喊都還來不及開口,咀嚼在嘴裡的熟悉的名字最後被嚥進了喉嚨,風過之後,他便被拉起了身子,然後轉往屋外。

青鸞峰上的一草一木一泉一徑他皆瞭如指掌,而那個人,又何嘗不是。

直到了山之巔。

陡峭的絕壁容不下兩人同時並肩,感覺到那人撤下了該是永不離身的長劍,他微微皺起了眉,不發一言。

他就這樣陪著他無語,看著遠處蓬萊的方向。

不是錯覺,血液裡被牽動起了封絕的神龍氣息,而在漫天飛雪中他與他都看見了一道黑影在緩緩盤旋,似也聽見了那一聲低吟的龍嘯,將神州震起了波瀾。

宛如遺世的最後一聲餘韻。

於是他陪著他默默立了一塊碑。

 

無須過問。

百年前如此,百年後如是。

 

「天冷了,進屋吧。」直至月已中天,朔月過後又將開始新一輪的圓缺,靜默的人才在朦朧的月色下輕輕開了口。

對著後面那同樣陪著他一天的人。

「沒關係的。」那人遞出了一碗剔透的酒水,搖曳出了一夜的芬芳。

「喝點吧,能暖暖身子。」伸出的手掌,沒有在屋外凍了一整晚的冰冷,反而透出了綿延不絕的熱氣。

恍惚像在多年以前,也曾這樣搭著走過萬里蒼穹。

 

百年已過,宛如雪泥飛鴻,輕淺地隨著悠悠的時光長河載浮載沉,卻又刻骨地在歲月中鑄下了一道連雪也融不去的印痕。

多少年前的那一眼,都還記得宛若初見。

 

直到他兩鬢已雪、直到他雙眼已盲。

是耶非耶,曉夢蝴蝶,便宛如黃梁浮生一場。

夢不回多少年前的那驚鴻一瞥,卻總能在醒來後伴著那人走過百年悲歡離合,走過無數陰晴圓缺。

 

終是能攜著那一雙擅於執劍的手,走過蒼茫的無數春秋,終是能看著那一雙浸滿滄桑的眸,相守度過直至白頭。

看遍春華似錦、邀曲盛夏黃鸝、走過暖日秋陽、共賞雪漫寒冬。

流年宛轉,生死爭鋒之事,不若盡付笑談。

 

「紫英,你看,像我們這樣,真好。」

「說過了幾次你該叫我師叔。」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要是以後一直都能這樣就好了。」

「……傻瓜。」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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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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