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還是秋末時節,天邊尚餘一絲未落盡的餘暉,而平安大道上卻已亮起了一盞盞的路燈,橘黃顏色在將暗未暗的天色掩映下搖曳著一些曖昧顏色,兩旁道路上種植著成排的路樹,上頭掛著幾片孤零零的枯黃葉片,搖搖欲墜的樣子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風給吹落。

黃包車的橡皮質車輪從灰石板上轆轆跑過,在不甚平整的路面上顯得有些顛簸,坐在車上的人卻彷彿不受什麼影響似地,壓低的帽沿只隱隱看見唇角一點笑意。

早晨起床梳洗時,已能看見窗框上凝著的一層薄薄白霜,呵氣時都能帶出幾絲涼意,他仰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幕,大概過沒幾日,就會迎來這個冬季的第一場雪。

他沿街看著一路奔馳而過的景色,有一些熟悉,更多的卻是時移世異之後的陌生。

長長地吁出一口寒氣,張口後有白色輕煙於他眼前凝結成了霧。

果真久違了,北京城。

小半個鐘頭後,黃包車停在了一處氣派的宅子前,入眼首先見到雕刻著複雜紋飾的大門由精鐵鑄成,而精鐵又在欄杆黝黑的色澤裡綻出了一朵玫瑰。

會坐落在這條熱鬧大街上的人家非富即貴,這幢宅子與其他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光看前庭那修剪的齊整的草皮與圍牆上刻意擺設過的花卉,便可以看出宅子主人的品味。聽說這處宅子是從前清朝某座王府,幾經輾轉後,被現任的家主買了下來,然後改成了如今的西洋格局。

遠遠可看見宅子裡頭停了幾輛轎車,相較之下男人所乘的這黃包車便顯得寒酸和土氣。但他也不介意,大步跨下了車上踏板,然後朝後頭擺擺手,示意拉車的那人不用等他,最後才往前走向了大宅。

不過幾步,理所當然地先被攔了下來。

「回去。」不卑不亢的語調,那人伸出了手直接擋在男人身前,「這裡不是能隨意來的地方。」

被攔下腳步的男人聞言也沒什麼表示,只是隨意整了整被風翻起來的衣領,微微掀開了戴得端整的紳士帽,然後面帶著笑意朝著應門的人點了點頭。

「我找解當家。」

當職的門房臉色不變,還是一副冷淡樣子,「我家主子不是你能見的。」

這話說得已經有點趨於無禮,男人也似乎還是不以為意的樣子,只見他微舉起了手,貌似調整了一下衣上的袖扣,與一般人慣常穿的長袍不同,男人挺時髦地穿了一身西裝,連皮鞋也黑得發亮,大概是留洋過的,作派就是不同,這些動作放在尋常人身上頂多只會帶出一股不倫不類,而此番由這個男人做起來卻是行雲流水,好看得緊。

按門房那有限的詞彙去形容,也就是優雅兩個字。

不過,他在心底嗤了一聲,會在這條街上走動的人物,哪一個不都是這個樣子?更何況是解宅,這樣的人哪怕他身分只是個看門的僕役,也見得多了。

正欲揮揮手打發掉這個陌生人,男人卻突然微微傾身向前,伸出了右手食指,抵在了墨鏡鏡片下方後稍稍勾住,眼角上挑恰好露出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就盯著門房。

他輕輕開口,一字一句都說的清晰無比。

「我說,我要見解當家。」

男人明明是笑著的,此刻在那門房眼中卻無端的一陣發涼,若放在平常人家,便應該離這種人越遠越好,可偏偏這裡是解家,所以他不能有那樣卑微的動作。

「主子沒有指示讓人來見他。」嚥了一口口水,門房努力挺直背脊回話。

男人微微退開了些許,嘴上勾著的還是一抹無害的笑,「也行,那找個你能說得上話的人,替我帶東西給你家主子。」

「你是誰,來這做什麼?」話一出口,門房立刻就後悔了,哪怕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看門,也知道他家主子所接觸到的客人身分有多隱蔽,問出這話,不僅壞了解家規矩,也犯了他家主子的忌諱。

這錯可大可小,最好就是能沒事一般忽悠過去,或者罰幾月薪俸,重則他就算死在一個陰暗巷內都未可知。

所幸男人似乎沒有被冒犯到的意思。

「初來乍到,照規矩先來拜會一下解爺,還請解爺賞這薄面。」說出這話的男人感覺有些做作,他掏出了一張寫有地址與名字的拜帖放到門房手中,而後又遞出了一張小面額的紙幣。

聞言,門房只是掃了男人一眼,連看也不敢看那張男人用來打點的錢,許是被男人的氣勢給震懾到,他略和緩了表情,然後對男人艱難地扯出一個笑。

「稍等。」

門房僵硬著腳步,拿了男人的名帖就走進氣派的屋內,帶上門後留著男人杵在前院中,任他自顧自地去看著庭院景色。

幾株龍柏成排地栽在圍牆之內,與外頭的蕭瑟秋意截然相反,突兀地帶出一道墨綠的顏色,剩下的幾棵梧桐樹可就沒那麼好的顏色,盡在這一片冷意之中給褪去了昔日生機。

男人往前走了幾步,踏在由各色鵝卵石所鋪成的地面上,行走時帶起的風捲開了上頭來不及掃清的幾片梧桐葉。

風颳了起來,男人不曉得到底等了多久,也沒有想拿出懷表看時間的意思,就這樣百無聊賴地四處看著。

直到前方那同樣雕刻得富麗輝煌的雙開大門再次被打開。

稍早前見到的那門房此時站在一名穿著講究的人後頭,看起來應該是這大宅的管事,踏著穩當的腳步走到男人面前,然後恭敬地朝著男人行了一個禮。

「我是解宅管事,您的名帖我們已經收到了,若主子要見您,會再派人去找您。」管事的態度倒是彬彬有禮,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看得出來也是大家出身,可言談間流露出的淡漠明顯告訴了男人,此行他註定見不到他所想見的人。

站在後頭低垂著臉的門房抬了一下眼,有些好奇想知道這個被幾番拒絕的男人會露出什麼樣子的表情,是會憤怒,或者是會看到一張因不甘而漲紅的臉,卻沒想到男人只是聳了聳肩,壓低帽沿後說了一句「多謝。」接著就闊步走出了大門。

門房有些錯愕,又不敢多問解家的管事,最後只好在管事告誡的眼神下默默轉身走回了自己崗位。

落在鵝卵石上幾片梧桐已被掃走,一切都還是稍早前的樣子,彷彿這堂皇的解家大宅,從來沒有迎接過任何一個人。

 

沿著原路再走回於北京落腳的飯店,男人這次沒有雇車,單獨一人往與人潮相反的地方緩緩走著。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平安道上的店面多半為那些富有人家們所開設,於一般人眼中昂貴的玻璃在此地也不過就是一面窗,窗裡頭擺著的是閃耀的能晃瞎人眼的各色寶石,或者上等絲綢,更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兒被放在展示架上,各種時髦玩意兒讓人連喊都喊不出一個名堂。

男人步伐維持一貫的不疾不徐,走馬看花似地瀏覽過這一處闊別多年的街景。

從落腳的酒店雇車來此,花了小半個鐘頭,而此番他獨自一人行走著,當然是費了更多時間。

人行道上那些穿著高貴的人們,眼底都映著璀燦的燈景,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個穿得漆黑的單身男人。

男人總算到達了他在北京落腳的地方。

與解宅是相反的方向,七層樓高的紅色磚房硬生生比周圍至多三層的宅邸都高出一大截,設計精巧的雕花欄杆在每一列樓上整齊排著,每一扇窗都臨著下方大街,可以清楚看見底下來去的人潮。

通過金碧輝煌的前台,男人兀自走上螺旋形的樓梯,拿出鑰匙開了門,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室溫暖鵝黃,再來是鋪著細緻羊毛毯的地板,有一人半高的西洋燈飾落在牆角,形狀像是個倒垂的碩大花瓣,在絲質燈罩的掩映之下,裡頭點出了有如珍珠般的柔和顏色。

房間挺大,不愧是北京城內首屈一指的華容飯店,房內不單單只是簡單的床椅書桌,甚至還有一道門隔出了待人的客廳與休憩的內室,每一項都看得出精挑細選過。

男人笑了笑,熟門熟路地往門後走去。

然後意料中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單手抵著桌面,端坐在椅子上。茶桌上擺著一組與房內擺設相襯的茶具,象牙白色的骨瓷很好地將杯中茶湯映出了微黃顏色,只是不見應該飄裊於其上熱氣,也不知道那人已在這等了多久。

「好久不見,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我拒於門外嗎。」

他脫下了大衣,拍了拍沾染其上的些許風霜,然後掛在了一旁衣架上。

那人聽見男人的話語後輕哼了一聲,纖長的食指彎曲成一個弧度,扣扣地敲打在桌子上。不過就這樣一個簡單動作,男人卻已清楚明瞭對方這是不悅的表現。

「正要去找你,沒想到還撲了個空,被你們管事給轟了出來。」走到了桌前,替自己斟了一壺冷掉的茶,苦澀的味道盤旋在口腔中,男人咂咂嘴。

「你瞧,就算不去找你吧,你不也直接找上門來了?」儘管到了屋內,男人也沒將戴在臉上的墨鏡摘下,任屋內華彩滿溢,愣是一點也滲透不入男人的眼睛。

「何況我記得,我回來的事,沒跟誰講起呢。」最後一句話的語調有些沉,「解爺好大能耐,不過幾個鐘頭就被你給堵了。」

聽見男人這話,解當家總算不再如方才那般面無表情。

挑起了一邊嘴角,他似笑非笑,「還沒有人進出這北京城,是我能不知道的。」

朝著男人招了招手,示意對方走到自己眼前,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矮了男人不只一截的,氣勢卻彷彿他才是那個高高在上,等著質問男人的人。

男人挺是聽話,邁開步伐走向解當家,還不忘調笑幾句,「這麼久沒見,這是想我了嗎?」其實他也沒想讓對方回話,跟解雨臣相識多年,對方從來不曾理會過他這種玩笑,一律當成沒聽見一般,連個情緒也吝嗇給出。

「是挺想。」

不過這次顯然他錯估了。

男人錯愕,勾著輕浮笑意的表情定在了當場,像是有些驚奇。

解雨臣沒有理會男人此刻難得的表情,依舊說了下去,「在外頭晃了那麼久,沒有被其他東西迷了眼?」解雨臣微微瞇起了眼,眸中流轉的萬千風情裡偏生還夾著一種輕蔑,「還記得回來?」

最後一個來字剛吐出嘴唇,解雨臣猛地伸手,拉過男人還繫在脖子上的領帶,然後用力地往下一扯,迫著男人只能夠彎起背脊,直到兩人視線齊平。

解雨臣生得漂亮,從很早以前男人便以知曉,那一張把女人的嬌豔和男人的英氣都完整地揉合起來,說是清俊,偏生眼角勾轉處還帶著一點媚惑,說是艷麗,狠起來那股子裡的狂暴連他這個走遍生殺血腥的男人都差點要看不下去。

「怎麼?外頭玩膩了,還是快死了才回來這裡等著埋屍?」

解雨臣的話總是句句帶刺,不留餘地得非要給他一個難堪,男人是知道的,也是早就習慣的。

而那麼久不見,那麼久不曾聽到的諷刺語氣,如今聽在男人耳中,全數都成了一種懷念的熟悉。

闊別多年,男人還是心甘情願地就醉死在解雨臣那軟中帶刺的語調中。

「捨不得你,當然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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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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