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中皇山的雪地上,赤裸著雙足的少女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走在這連綿不斷的雪地上,她已經走過了十年。

 

晴天降雪,松針結霜,一路走來盡是熟悉的景色,只是錯落在蜿蜒雪道上的蒼勁松柏,已又多長了十圈年輪。

 

她一路走著,嘴裡有時候會哼著來自幽都的歌謠,歌聲緩緩地融入不停下著的雪,散著幾分孤獨和幾分寂寞,卻不曾顯得淒涼。

 

直到她背上那一把赤紅色的斷劍顫動了起來,紅黑色的劍身甚至低低地嗡鳴著,聲音漸漸地往外擴散,震落了樹枝末稍欲墜不墜的晶瑩雪花。

 

 

 

風晴雪停下了腳步。

 

解開背上用來包裹著焚寂的層層布帛,一瞬間像是被陽光折射到斷劍上的亮芒刺得睜不開眼睛。

 

她抬手覆住了眼,而後又抬頭望著晴空。

 

只聽得一聲熟悉的鷹嘯越過清朗的天,雪不曉得什麼時候停了,結成冰霜的松針掛在樹上,與冬陽相互輝映成耀眼的光芒。

 

 

 

雲散天青。

 

 

 

問情

 

滄海桑田悲龍吟,終斷前生不得尋;

相思方知噬魂苦,但求來世陌路人。

 

 

自有意識以來,他就處在混沌一片的黑暗中獨自地走著。

說是走著,其實也不盡正確,因為他沒有腳踏實地的真實感;但也不像是漂浮在虛空中,只因身體自然十分規律的一頓一動讓他有了行走的認為。

該是會被放大然後迴響的跫音似乎是被底下的幽深給吞沒,每一個跨步每一個移動,彷彿置身在沼澤泥濘中,儘管他並沒有在走動的感覺,但是總覺得如果不一直往前走的話就會瞬間被黑暗給吞噬。

是睜眼不見五指的黑暗,更確切的來說則是,他連自己有沒有睜開眼睛都不曉得。沒有知覺、沒有記憶、沒有對於這個地方的印象。

他也沒有想要去探究的欲望,應該說,他連想要探究什麼都辦不到。像是飄蕩的遊魂像是無所歸處的鬼靈,或者唯一與前面兩者的差別就在於他仍能思考。

儘管他想不起任何值得思考的事情。

茫然無措的思緒中他隱隱約約地只知道一件事,是渾渾噩噩的意識中唯一清楚的一點。他知道自己是沒有魂魄,所以無法進入輪迴的人。

既然失去了前塵,又何有來生?

於是他只能一直往前走,在這條寬闊且幽暗的空間中不停地走下去,茫然的思緒中只有一絲清明,想著如果一直走下去的話,或許有一朝能夠找到該去的終點,所以他連稍微的停歇都不被允許。

 

時間的流轉對他沒有絲毫意義,所有感知都失去的身軀自然也是不會感覺得到飢餓或者疲倦。但是曾幾何時,極目望去只能看到的幽暗天地如今卻在他的眼前凝聚成了一條細細的白煙。

感覺到身體似乎被這異常的現象吸引而往前傾了一點,儘管觸不到那一縷白煙,卻也沒有消散。

再往前、越往前,又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是他卻逐漸有了一種正在踏步的意識,是腳踩得到實地,手指握緊也能感受得到痛感的知覺。

那一縷白煙仍是沒有消散。

微弱而又堅韌地蜿蜒著,似乎是在引導著他前進的方向,細細地,像是琴弦,又像是人家的炊煙。

 

 

而沉滯的歲月就從他睜眼的那一剎那,開始轉動了起來。

帶動起遠方楓林的紅葉,吹皺了一池還盪漾著荷花的湖水,遠方的古剎在黃昏時分驟然響起了悠遠的鐘聲。

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歸來,又像是從方才的夢中醒來。

停止了走動的他才發現滿目的黑暗如今成了微弱的日光,昏黃的暮色透進簡樸的竹窗,晃動起了竹簾上的人影。他就躺在床上,看著細細裊裊的白煙從旁邊木桌上的藥爐緩緩暈開,像極了那一條黑暗中不層消散的白線,蒸騰了斗室裡的霧氣,又氤氳了淡淡的草藥香

 

等不及視線與意識恢復清明,下意識地對於陌生地方的戒心瞬間高過了醒來時的茫然和無措,他使盡了全力想要跳下床鋪。

然後發現他竟然連想要撐起身子都十分勉強,更遑論下床。

頭顱無法轉動,僅能靠著眼角餘光辨認,可以看得出來他所待著的這個地方被分隔成了兩個部分;他待在內間,而僅一簾之隔的外廳似乎是聽見了房裡的聲響,一陣腳步聲就這樣傳入了他的耳中。

儘管視線仍然模糊,聽覺卻未曾退化。

 

竹簾被掀開的瞬間同時也揚起了一道人聲。

「總算是醒了。」

杏黃色的衣袍微微飄起,移動身影時帶起的一抹暖色在蒼綠的鳳凰竹盆栽之間顯得十分柔和,來人只是站在牆壁邊,距離他所躺著的床榻還有幾步的距離。

而他對上來人視線的那一瞬間,突然有許多畫面快速地竄過了他的腦海,來不及去看清楚或者是提出疑問,他只能被動地接收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龐大記憶。

有青翠的竹林、有漫天的白雪、有流螢蒿草的荒原、有巍峨肅穆的神殿,最後在他似乎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回憶而難耐地又閉上雙眼時,腦中的畫面成了沖天的大火,腥紅色的火焰焚燒著他的視線,最終又回到一片黑暗。

 

「歐陽……少恭……」太久沒有發出聲的喉嚨發出了沙啞乾澀的嗓音,勉強睜著的烏黑眼眸對著眼前的人,說出口的人名中有了太多太多他自己都釐不清的情緒。

「看來神智還算清醒。」歐陽少恭笑了笑,嘴角牽起的笑紋很是清淡,不是那個十年前於蓬萊中那樣絕望又瘋狂的笑意,更像是在雷雲之海的幻境中,曇花一現的白衣少年。

「你……我……怎麼會……」不太能忍受這種像是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加上無數個盤旋於腦中的問題,他緊緊皺起了眉。

「再多睡一下吧,在下費了十年的工夫才讓你醒過來。現在看似沒有什麼大問題,這幾日少俠還是多躺在床上休息吧。」不顧床上那人的意願,歐陽少恭在床沿坐了下來。

「在下自會將所有的事情都讓你知曉。」輕柔地捧起百里屠蘇的手腕,從寬大的袖中翻出了數根細長的銀針,把了脈之後又將針扎入了幾處穴道。

「你……又想做什麼了?」感覺得到銀針插入肉中的刺痛感,讓他對於現在的畫面多了幾分真實,不再是黑暗中什麼感知都沒有的無措。儘管身體也比方才沉重的樣子更加輕盈,胸中那一股沉悶亦逐漸消逝,他的警戒心也不再如一開始那樣的重,但仍沒有鬆下懷疑。

「放心,在下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歐陽少恭只是又抽起了灸於百里屠蘇身上的銀針,技巧純熟地連一滴血液都沒有落下,最後留下了一句話,還有一個饒富興味的淺笑,離開了用竹簾隔起的小房間。

 

百里屠蘇仍是躺在床榻上。

歐陽少恭倒是很殷勤,時不時地會走進房,或者替他看脈、或者替他針灸、或者是送來一些好入口的清淡食物,只是他沒有再與百里屠蘇說過一句話。

太久沒有活動過的筋骨無法一下子適應太過劇烈的活動,這點從他幾日前一清醒過後就想跳下床的經驗可以得知。

於是他趁著這幾天清醒,慢慢地回想著。

沒有去問歐陽少恭怎麼讓應該散魂的他又重新回到人世,儘管不是他不相信歐陽少恭,只是百里屠蘇現在不太想去面對那張總會引起自己過多情緒的臉。

怎麼可能忘得去化為焦冥的韓休寧、怎麼可能忘得去琴川奪走數千人性命的瘟疫、怎麼可能忘得去蓬萊那一場焚心蝕骨的戰役?

忘不去。

理智要他該去恨歐陽少恭,可是感情上他卻想去相信那個同樣於蓬萊一役中失去太多東西的人。

這幾日,他想了很多。

想過在翻雲寨初見之時儘管被擒,歐陽少恭卻依舊從容的溫文儒雅;想過在琴川時看著一江搖曳綻放的蓮花燈,歐陽少恭的殷殷笑意;想過在蓬萊宮殿山中、揚袖揮袍看到巽芳公主時的絕望瘋狂。

但是最後,他想起的竟然是在青玉壇時那一晚熠熠閃爍的青色燈火,還有他與他奏了一夜的琴聲與笛聲。

又閉上了眼。

依舊是疲倦,但是他卻已經有了定奪。

 

再過數日,他總算可以一邊撐著牆,一邊緩慢地移動,儘管還是不能有過於激烈的舉動,但是至少可以不用再處於連吃飯都要假手歐陽少恭的境地。

掀開竹簾走到了外廳,這幾日下來他才知道他與歐陽少恭已經在這個居處待了十年。內間為他所療傷養病,外廳則給了歐陽少恭休憩或者煉丹製藥之用。

走到擺了幾盤菜飯的木桌前,他緩緩地拿起桌上水杯,湊近唇,輕啜了一口。

歐陽少恭就坐在對面,看著他有點隱忍的表情,他仍舊是笑而不言,只等著百里屠蘇說話。

 

「歐陽先生……」幾番思量後,百里屠蘇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的話語已經不是方甦醒時的殺意,而是回到了認識之時的彬彬有禮。

「想必少俠心中已經有所決定?」直接免去了客套寒暄,這幾日下來百里屠蘇的心境轉變他也是看在眼裡。

又或許是共享一個靈魂的緣故,百里屠蘇心中所想之事他縱然不能完全瞭如指掌,卻也是略微知悉。

「對於先生讓本該散魂的我重新醒轉一事,屠蘇十分感謝。」多年不曾言語,百里屠蘇的話語十分緩慢生澀,但卻又十分堅定。

「少俠無需掛懷,在下與你本是同一個魂魄,既然得以逃過一劫,想必少俠亦是相同。」當日蓬萊一戰後,他原也以為就會隨著焚寂大火逝去,但是當他再次睜眼時,入目的卻是未曾見過的擺設。一室所見盡是暗冷的色調,從牆角的蛛絲可以看出這個地方已經久沒有人居住,但是桌椅床舖卻異常乾淨,連一絲灰塵也無。他下床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空蕩的石桌上擺了一張紙條,有點歪斜的字跡寫著『活下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看著那張紙條,歐陽少恭似是有所覺,卻也當做不知道。而當他走出屋外想要知道身處何方時,抬眼見到了一條橫跨整個蒼穹的絢爛銀河。

只是這些,他並沒有打算要與百里屠蘇說起,反正百里屠蘇應該也知道。

 

「若是我想離開呢?」叩噠一聲將茶杯放在木桌上,百里屠蘇抬起了頭。

從驚疑到確定、從懷疑到相信、從對於死亡的慷慨就義直到了現在對於重生的珍惜,這幾日下來,不只是想了很多關於他與歐陽少恭的事情,他更想起了那些關於曾經的人。

想要,再去與他們見一面,不管說些什麼都好,不管見面的時間有多短暫,他畢竟欠了那些人一聲謝謝,還有一句抱歉。

「百里少俠身上的煞氣多虧慳臾的龍鱗壓制,加上長時間的療養,已經沒有大礙,即便朔月也不會再如往常一般難受,自然可以隨心所欲。」攏起了衣擺,將手臂從寬大的衣袍中露了出來,歐陽少恭拿起勺子撥了撥桌上燃沸的茶水,他看著百里屠蘇原本緊繃的表情鬆懈了下來。

「如此就……多謝先生了。」朝歐陽少恭抱了抱拳,百里屠蘇站起了身,只看見歐陽少恭似笑非笑的表情,「先生似乎還有話說?」

「在下只是在想……若是在更早之前遇見百里少俠,那就好了呢。」他沒有對於百里屠蘇的道謝多做表示,只是又多加了一點茶葉進了茶壺,笑了一聲。

「先生這是何意......?」微微皺了一下眉,手指收起攢緊了拳,用力到連筋絡都清晰可見,而百里屠蘇卻渾然不覺。

「那時我就只是歐陽少恭,而你也只是韓雲溪。」放下茶勺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手指仍像是撩撥起七弦的那樣從容,行雲流水一般地拂上了眉間紅豔的一點。

「韓……雲溪……」久不曾提起的名字就這樣突然被挑了起來。

恍如隔世。

 

彼岸殘燈,浮光掠影。

那一盞燈挑盡了萬千霓虹,掠過了多少紅顏白髮。

說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殊不知人間正道是滄桑。

 

若是能將琴弦化作紅絲,纏在小指上,婉轉高山流水間,是否就能再奏起一首當年的花前月下?再響徹那千百年間斷了輪迴的共鳴?

哪怕是焚燒過的寂寞燼成了灰,也還有那執著的不肯相忘卻的恨意與愛不得求不得的敬意,一同繾綣。

 

你就在我的眼前,隔著忘川一線。

若是今生渡了魂,還能否在蒿里上有緣識你一面?

 

 

「少俠可都準備好了?」轉了轉矮几前的藥爐,裊裊升起的白煙將室內薰出了清淡的香氣。歐陽少恭面對著眼前的竹簾,望進窗外的一池湖水,架好了七弦琴。

而百里屠蘇正背對著他在收拾行囊。

「……屠蘇。」原以為對方不會做聲的,只是卻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得來了兩個簡短的字。

「嗯?」琴聲略微頓了一頓,歐陽少恭揚起了一邊的眉。

「先生你可……喚我屠蘇。」似乎是有點難以啟齒,但是由他說出來卻又如此地沒有半絲違和感。

「如晴雪姑娘一般喚你如何?」止住了琴弦,換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站在身前背對自己的人,仰著頭可以看到百里屠蘇微微露出的側臉。

「……。」可以猜測得出百里屠蘇應仍是一貫地面無表情。

「好吧,既然如此,你也喊我少恭就可以了。」聳了聳肩,他又開始撥起了琴,一聲一聲地,曲不成調卻依稀有了離愁之情。

「屠蘇。」最後吐出薄唇的是兩個字,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

久違的姓名,被一個看似陌生卻又熟悉的口氣喚起,百里屠蘇一時之間有點不能夠適應這樣子的轉變。

只是他終究沒有轉過身,跨步走出門外朝空中做了一個呼哨的手勢,瞬間就可看到一只通體雪白的海東青高聲鳴叫,然後停在他的左肩軟甲上。

 

 

挑起了一指琴聲,將七弦撩撥起了連綿的音色。

最終仍是沒有回過頭,點燃在矮琴几前的青燈吹起了裊裊的輕煙,為那個玄衣黑辮的少年送別。

 

天道恆在,循環未改。

不再是淒涼的榣山遺韻、不再是絕望的鎮魂引、不再是曾經瘋狂的歐陽少恭。只是不知來世的你,是否還是那樣冷若冰霜,卻又暈上了漆紅的硃砂。

那是從心口尖上汲出一指豔紅,點上了額間,亮麗了清冷的容顏。

 

若憶起琴葉相鳴,曾幾何時還能再共花好月圓?

待滄海桑田又要變換多少年,才換得回那一聲此生無憾?

才又,喚得回那一身,玄衣少年?

 

你就在我的眼前。隔著忘川一線。

若能今生聚了魂,還能否就臨著幾葉竹籬,執杯共盡一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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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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