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舊地隔江紅蓮放,雁字長,散魂荒。

彼岸搖燈青玉霜,輪迴長,海成桑。

 

 

離開琴川時,正是煙花三月。

思索了一下未來旅途的路線之後,他動身前往北方。

出了琴川之後便是虞山,芳梅林的花樹依舊盛開如往昔。百里屠蘇憶起當年就是在這邊和風晴雪、紅玉、襄鈴,還有歐陽少恭與方蘭生結伴同行。

花樹下的每一條小徑他都還記得,就連夜深時升起的篝火,也會讓他想起很多事。

比如遇到了天墉城弟子們的追擊、比如聽到芙蕖勸著自己回去、比如看到身旁一群還不算朋友頂多只能算是同伴的方蘭生和風晴雪站在自己這邊、比如在露宿野外一宿後聽見方蘭生對自己說出了雲門復說夢中夢。

一切都已經過得如此遙遠,但是卻又清晰得彷彿只要閉上眼,就能夠再回到當年。

不曾得知何謂血塗之陣、不須瞭解襄垣又是何人、不懂焚寂劍與自己有何關係、太子長琴和慳臾仍是存於夢中的幻影、沒有那樣瘋狂絕望的蓬萊國永恆之主,只有一個善於煉丹製藥焚香彈琴的歐陽少恭。

只是睜開眼時,飛入自己視野中的粉色梅花儘管仍是嬌豔欲滴,他的身邊卻再也沒了當年的歡聲笑語。

芳梅林外的小渡口還是他所熟悉的樣子,就連原先幾家賣著雜貨的小攤販他也都還有印象,不同的只是那些人的鬢邊都添了幾絲風霜。

在渡口處搭了船來到江都城,百里屠蘇本想要去名滿江都的花滿樓找瑾娘,向她對阿翔的百般照顧道一聲謝。

但是直到他走進了江都城門,順著熟悉的街道往前走,他才赫然想起當年那位風姿綽約,舉手投足之間盡顯明艷動人的女子,早已為了躲避歐陽少恭對她的追殺而遠走他鄉。

當年的花滿樓早已成為歷史,即便走進了那朱紅色且繪有金漆的樑柱大門,繞過了底下盛開著荷花的迴廊,映入眼簾的也不會再是那樣處處飛花飄香的亭台樓閣,也再沒有一個人會穿著羽衣霓裳,凝眸屏氣之後又信手拈來一卦。

百里屠蘇對於瑾娘替他批出的命格,仍然記憶猶新。

那時,卦象顯示出的是大凶,瑾娘又說他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虛入命,六親緣薄,可謂凶煞非常。

可是,已經這麼多年了,生關死劫當中百里屠蘇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個坎,到了最後,他依然是站在這個地方,縱然劃過了滿身傷痕,卻還能活著。

腳能踩到實地、手能握緊劍柄、鼻能嗅到芬芳、耳能聽見絲竹、口能嚐到珍饈。最重要的是,他仍舊有著一顆想要走過很多地方、幫助很多人的心腸。

即便當年批出的是如此不堪的命格,他依舊十分感謝瑾娘。

感謝她當年的老實和誠懇,還有這幾年來對阿翔的百般照顧。

百里屠蘇沒有走進眼前那幢曾高掛花滿樓牌坊的建築,只是遠遠地站在可以看見樓頂的地方,作揖抱拳,算是謝過了曾經在這裡有過數面之緣的神奇女子。

 

他沒有在江都停留太久,略歇息個幾天之後他又繼續朝著北面走。

離開琴川時,正是花開爛漫的初春;告別江都時,已是柳花漸凋的五月,吹拂過臉的是從南方送來的暖風,將石榴花開出了一路的紅艷似火。

百里屠蘇的腳步並不快,路上走走停停,沒有了十年前那樣地緊湊,他難得有閒暇地將過去來不及見到的美景全部都收攬進了眼底。

方向一直往北,而明明還是屬於仲夏的季節,但是卻在他抬頭遙望向遠方的崇山峻嶺時,看到了一片連綿的白雪。

形似屏風,色如蘊黛。

 

中皇晴雪。

 

終年不化的積雪是中皇山獨特的美景,儘管在山腳下時還是炎熱的夏季,然地勢隨著山脈走向越來越高時,開在地面上的蕙蘭就逐漸取代了山下的繁花,赤棠木和甘棠木錯落在雪道兩旁,而細細的雪也就開始飄了下來。

中皇山每年的雪季來得很早,但懸於頂頭的太陽光卻沒有減弱半分,時常是地面下起了鵝毛大雪,但仰頭望著天依舊是一片晴朗無雲。

落雪後的陽光照耀在百里屠蘇來時的路上,將他印在雪地中的腳印折射出了幾許微光,瀑布從高聳入雲的山脈上奔流而下,凝結成了一道又一道冰晶,踏過那些凍成冰霜的積水時,還會濺起幾顆小小的剔透水珠。

信奉著女媧的居民認為,這樣得天獨厚的美景是女媧娘娘賜給他們的寶藏,所以顯得格外保護、亦是格外珍惜。

鮮少有人知道皚皚白雪之下會掩埋著一個古老的部族。

百里屠蘇卻是因為風晴雪的緣故才會得知從中皇山前往地界幽都的入口。

 

拐過幾處彎道,又熟練地躲開不時從山壁懸崖上掉落的冰柱,進入中皇山後沒有耗費他太久的時間,懸於晴空上的太陽沒有移動過分毫,只見一處被隱藏在雪中的神廟就這樣出現在了面前。

當年是晴雪的婆婆彭氏負責掌管這一處入口,看在風晴雪的面子上才得以通過;但時過境遷,又不知今年會是怎樣光景。

百里屠蘇沒有看見任何人影,毫不猶豫地推開了神廟的大門。甫踏進室內,便看到眼前供著女媧娘娘石像的桌面上突然浮現了一圈圓環狀金芒。

原先昏暗的室內瞬間大放光明,他抬手遮住了刺眼的光線,瞇著眼待到光芒逐漸淡去時,才看到圓環狀的法陣中出現了纖細高挑的人影。

下意識地在看到只有幽都十巫才有資格穿的華麗服飾時,百里屠蘇開口就是一聲晴雪。

從法陣中出現的女子款款走到了百里屠蘇面前,她用著寬大的斗篷罩住自己的面容,靛青藍色的層層流蘇垂墜在毛料布料邊緣,將表情完全攏起,只露出了削尖的下巴。

而在聽到眼前玄衣少年突兀地開口喚名後,突然輕笑出聲。

嬌俏的笑聲響起,伴隨著是如銀鈴一般清脆的嗓音:「看看闖入媧皇神殿的人是誰哪……」她從繡著各種圖騰符號的米白長袍袖口中伸出了一雙潔淨無瑕的手腕。

不等前方的人反應過來,她伸手直接扯去了原先覆蓋於臉上的斗篷,露出了一張絕美清秀的臉龐。

而百里屠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眼前這人,不是風晴雪。

 

「原來晴雪與我說的果真沒錯。」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的人類少年,女子勾起了輕鬆的笑意,微揚的唇角帶了一點戲謔的成分,卻無半分惡意。

「妳是何人?晴雪與妳是何關係?」沒讓眼前女子多話,百里屠蘇皺起了眉心下戒備又多了幾分。

「十年前,在晴雪回到這裡時,曾對我說過一句話。」而她似乎故意忽略回答人類男子的問題,對上了百里屠蘇如墨一般漆黑的眼眸,女子回憶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晴雪何在!」幾乎就要拔出腰間的佩劍了,百里屠蘇一向沒什麼耐心,他眼神銳利地瞪著陌生的女子,隨時做好攻擊的準備。

「哎喲喲,這可是對我這守門人的態度嗎?」不理他疾言厲色的威脅,反而嬌笑著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勾起了他的下巴,「彭婆婆已經離開很久了,我是接替著她的位置而來的。」

「晴雪要我注意一下,看會不會有一個黑衣長辮,額間有一點朱砂的人類男子經過。」一字不漏地轉述了風晴雪當年叮囑她的話。

「晴雪說,那個人對她很重要、很重要。」然後她看著眼前的人。

「所以晴雪囑咐我,若是看到這樣的人,請帶那個人去見她。」放開了勾著百里屠蘇下巴的手,女子突然後退了幾步。

一反剛才輕挑的樣子,整肅面容後不卑不亢地對著百里屠蘇行了一個尋常的禮。

「我是十巫之一的巫姑。」斂去了幾分笑容,她重新介紹起自己:「我只是要試探你一下,畢竟這幾年來幽都的變化也很大,十巫很多也都換了人,我有守著神殿的責任。」

而聽完對方的解釋後,百里屠蘇才鬆了一口氣,「方才多有失禮,還請前輩見諒。」接著也依著信奉女媧部落的民俗禮節,還了一個禮給女子。

「嘻嘻、無妨無妨,哪來什麼前輩後輩?晴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重新又露出了笑容,依稀有著幾分風晴雪活潑大方的樣子。

她方才只不過是想要稍稍戲耍一下百里屠蘇,想看看這個讓風晴雪朝思暮想的人類會是什麼模樣,沒想到這麼禁不起玩笑。

但是看得出來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那麼,依晴雪的請求,我現在要將你送去見晴雪。」女子揚起了一邊的寬袖,露出一截刺滿花鳥神獸的手臂,一根細長卻彎曲的木杖被她握在手上。

蛇身木杖的頂端鑲著圓珠,如今正發出銀藍色的光輝。

「如此,便有勞巫姑大人了。」微微抱拳,他低頭看著腳下突然泛起了一圈同樣也閃著銀藍色光芒的法陣,與剛才巫姑走出來的圓環狀似乎是相同的移轉陣。

光芒瞬間就從他的腳下蔓延到他的視線可及之處,隱約之間,透過光芒的縫隙,百里屠蘇可以看到巫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與他說些什麼一般。

而他微微傾身,想要去聽見對方說出口的話。

只有幾個字,雖然聽得不是十分清楚,但靠著讀唇也足夠辨認。

百里屠蘇聽見巫姑對著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還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說。

「小子,我家晴雪是個好姑娘。」

「別再讓她哭啦。」

 

沒有時間去反應巫姑話中含意,銀藍色的光芒很快地包圍住百里屠蘇,將他緊緊裹住。而待到光華斂去後,他本以為會看到神聖肅穆的媧皇神殿或者是女媧龍淵部族,但是沒想到的是等到他睜開眼,腳下踩的卻不是十年前曾經走過的拱形長廊。

那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抬眼不見幽都穹頂象徵著靈魂的流星銀河,環顧周遭之後也不見任何暗冷的青石建築,媧皇神殿更是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翠綠的蒿草無風卻兀自飄搖著,生長在這一塊廣袤的土地上,蜿蜒過腳邊的涓涓水流像是從幽都天上傾落的瑩藍魂魄,滋養著這一處的生機。

如此陌生、如此熟悉。

 

飲盡忘川水、走過蒿里原。

忘卻前塵走來生,彼岸蒿草引渡魂。

 

百里屠蘇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著,雙腳似是不受自己的控制,隨著眼前的景色,就這樣在蒿里草原上走了起來。

當年他在這裡,見過了韓休寧不肯忘卻的執念。

他那嚴厲的親人,那高高在上的烏蒙靈谷大巫祝大人,那從來就不肯給韓雲溪一個微笑的娘親,卻在百里屠蘇見到她的時候,無助地像個迷了路的小孩。

那是不願走去來生,留下了太多牽掛在人世的記憶殘像,所以徬徨、所以迷網。

百里屠蘇聽著韓休寧背對著他,嘴裡喃喃念著要給她的孩子的一段話。

『若是……你有見到……那額間點了一點殷紅朱砂的孩子,幫我跟他說……幫我跟他說……』

儘管韓休寧最後仍是沒有將欲傳達的話說出口,但是百里屠蘇卻驀地放下了心中一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大石。

原來,他的母親,從來就不是不愛他。

 

如今,韓休寧早已進入輪迴,當然是不會再見到那一抹執念殘魂了。

他不知道為何守門人巫姑會將他送來這個地方,於是只能夠獨自走在這一處蒼茫的草原上,一步一步地尋著故人的蹤跡。

 

「蘇蘇?」

直到清亮的聲音在百里屠蘇身後響起。

「是你嗎蘇蘇?」

像是十年前曾經在芳梅林揮舞著大鐮刀想趁他不備時偷襲的少女。

「太好啦、我就猜到你一定會過來。」

他來不及轉身,身穿繁複服飾的女子眨眼後就來到了他的眼前。

同方才神廟中與巫姑相似的穿著,米白色的外袍從頭頂一直罩到腳踝,包裹住了纖細窈窕的身軀,寬鬆長袖袖口處繡著精緻的花紋,靛藍色與藏青色的長裙款款拖曳至地,拂過青青的綠草,旋身時像是在草原中捲起了層層浪花。脖頸上圍繞著一圈銀飾,垂墜在胸前的是幾顆精巧的鈴鐺,隨著女子的緩緩的步伐,晃出了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

「蘇蘇,我很想你。」最後女子走到了與百里屠蘇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她抬起了頭,只見一直罩著她臉容的緞面布料滑落至肩膀。

露出了風晴雪嫻靜動人的臉龐。

突如其來,卻又彷彿在意料之中的見面,讓百里屠蘇一時有些愣住。

「晴……雪?」有點遲疑的語氣從他的口中說出,風晴雪依然是如以往一般開朗漂亮,只是漂亮中之中卻彷彿多了一絲百里屠蘇未曾見過的陌生。

「我一直想著,蘇蘇不曉得要什麼時候才會過來……」拉起了百里屠蘇的手,風晴雪勾起了溫柔的笑意。「不過幸好,蘇蘇沒有讓我等太久。」然後牽著他,絲毫不顧揚起的草屑染上衣擺,風晴雪隨興的就在茫茫蒿原中坐了下來。

「晴雪妳……怎會在這?」沒有鬆開少女握著他的手,掌中的溫度一如百里屠蘇記憶中一樣溫暖,像是上好的玉石,輕輕觸碰就能感覺得到那股暖意隨著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百里屠蘇本以為風晴雪會待在肅穆莊嚴的媧皇神殿中,一如十年前看過的那些靈女一般,沉默而肅靜地成為女媧娘娘在人間時的身軀。

而從未想過他們竟會在這處引渡魂魄的草原重逢。

「說起來,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呢……」指尖挑起了幾絲散落在額前的髮,將之撥到耳後,是風晴雪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即便十年已過,終究還是會有什麼東西流傳了下來。

百里屠蘇只是靜靜聽著,兩人並肩坐在一起,就像是回到了當年的桃花谷夜談,他也是在那個地方第一次聽見風晴雪的故事。

 這次,從風晴雪口中說出的不再是那些他不曾參與過的過往,而是自從他散魂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從少女口中說出來的故事,婉約地像是桃花谷中曾經幽幽唱了一夜的歌。

 

當年蓬萊戰後,即將魂飛魄散的百里屠蘇被上古戰龍慳臾給帶走,風晴雪與他一同坐在龍背上,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他像是想要將世間所有美景盡攬入眼底一般地貪婪,靜靜地等待魂魄散去。

直到了不周山龍塚。

風晴雪在那靜謐而神聖的洞穴中,將收有百里屠蘇魂魄的玉衡放在他身上,然後帶著決絕和不捨,踏上了尋找重生之法的旅途。

「血脈相連,所以儘管我看著蓬萊宮殿山上的大火,我還是不覺得大哥會死在那裡。」她說了自從分別以後的許許多多。

「所以我一路上,走過了很多地方,找過了很多重生的法子,也一路找著大哥的蹤跡。」將曾經去過的每個城鎮又走了好幾遭,甚至到了極北苦寒之地,或者是海外傳說中的仙山,為了找這一生中對她最為重要的兩個人。

「直到我聽見幽都傳來消息,說著巫咸大人又回到幽都。」

「而我一直好好收著的焚寂劍發出了低鳴。」

故事至此,風晴雪沉默。

 

「所以妳……找到了妳大哥?」沉默過後,百里屠蘇開了口,他知道風晴雪一開始來到人間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回巫咸。

可是風廣陌死在了烏蒙靈谷中,活下來的則是尹千觴。

百里屠蘇並不認為那個男人會重新回到幽都接掌這個他從來就不想要擔任的巫咸一職,果然不出所料,他看到了風晴雪搖了搖頭。

「我回到幽都時,第一個回去的地方就是以前曾和大哥住過的家。」想起了那一日,她滿心期待地以為可以看到風廣陌。

「家裡很乾淨,我相信大哥曾經回來過。」但是推開了門,只看見一塵不染的房間,還有落在木桌上的一張紙戔。

「我不知道大哥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他最後又去了哪裡,紙條上只留了『活下去』。」簡短的三個字,不再是風廣陌曾經的俊秀字跡,而是力透紙背的狂放筆法。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風晴雪亦沒有多去思量。

只是推開了每一處房門,看到了一切如昨的擺設,她才知道,她的大哥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但我曾聽過一個傳言……」每當想起這件事,風晴雪仍會感到難過,就算已經經過了十年光陰,可不管再過多久,被家人拋下的感覺依舊是記憶猶新。

百里屠蘇懂得這樣的一份心情,看著身旁少女的側臉,一向明媚的笑容黯淡了下來,他耐心地等著風晴雪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們說,巫咸大人擅自闖了蒿里,撈起了被打散的魂魄,重新放入人類的軀殼中。」

「可是撈起的魂魄卻沒有完全,只有二魂三魄……」

「蘇蘇,我知道大哥是一定不會害你的,可是他、他……」一直握著百里屠蘇的手緊了一緊,深吸了一口氣後,風晴雪才又繼續說著。

「女媧娘娘知道後非常生氣。」

「你知道的,幽都的人活得本就不比生活在地面上的人久……」

「女媧娘娘祂念在大哥曾為幽都十巫之一的份上,只是奪去了他巫咸的身分……」

「但是祂要大哥,再也不能回到幽都。」

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百里屠蘇可以聽得出她語氣裡的難過還有不捨,依舊是靜靜地看著風晴雪的側臉,亮如星輝的眼眸中儘管濕潤,卻沒有淚水。

當年的風晴雪已十分勇敢,能夠將散為荒魂的他重拾魂魄,然後踏上遙不知期的旅程,而如今的風晴雪更是堅強,百里屠蘇知道身邊的這名女子從來就與其他人不一樣。

「所以我向女媧娘娘祈求……求祂賜我如靈女一般長的壽命,然後永遠地守著蒿里,再也不能出去。」她仰起了頭,高高地看著沒有魂魄如河流一般蜿蜒的蒼穹,閉著眼睛,宛如祈禱一般的虔誠。

「……為何?」或許這就是百里屠蘇甫見到風晴雪時,心中感覺到的那一絲陌生。

他知道風晴雪從來就是個開朗而大方的女子,也知道她可以為了心中所認定的重要之人做出十分大的犧牲。

想起當年幽都時,曾經允諾了百里屠蘇願意放棄成為靈女的夢想也要與他一同踏遍天涯的風晴雪、那個為了找到或許只是個空談的重生之術而不惜隻身流浪的風晴雪,百里屠蘇不曾想過她竟又會回到幽都,甚至拿往後的生命做為代價,只願守著這一處荒涼的蒿原。

「在人間,流傳著一個傳說。」風晴雪仍是維持著仰頭的動作,「他們說,在人間,每落下一顆流星,就是少了一個生命。」

「可是在幽都卻不同。」她一手牽著百里屠蘇,一手卻搖指蒼穹。

「人類的魂魄渡過忘川,來到幽都的天上,成了我們的銀河。」隨意地伸出了指,模仿著流星墜落的弧線,一抹又是一抹。

「銀河又流到了蒿里。」從天空劃至地面,輕輕撥起幾簇蒿草。

「每一個魂魄如流星一般墜落時,在幽都,便是代表了又有一個魂魄重新轉生。」蒿里的水流,是從幽都傾瀉的銀河,載著無數即將前往輪迴下一生的靈魂。

「我待在蒿里,總是想著,若是哪一天,搞不好也可以等到大哥,或者蘇蘇的魂魄重新轉生。」

「儘管到了那時,我所牽掛的人都不在了……但是至少,我會記得,你們曾經給過我一段很珍貴的時光。」

蒿里的泉水留下了死者殘存的執念,也會逐漸洗去生者對於過往的眷戀。

風晴雪是知道的,守在蒿里一天,她對過去的思念就會逐漸減少一點,直到她已經能夠淡然地目送每一個靈魂輪迴,那麼她才能有重新轉生的機會。

她知道,她的大哥拿走的二魂三魄是歐陽少恭的魂魄,她亦從來就沒有恨過歐陽少恭。正如尹千觴所說過的,那個絕望的人只是一個孤獨的孩子。所以她沒有恨過他,反而感謝他又重讓百里屠蘇重回人世。

風晴雪知道,百里屠蘇也知道,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悵然。

「所以……蘇蘇,若是你哪日見到了大哥,請幫我轉達給他。」不管是見到風廣陌或者是尹千觴。

「成為靈女,本是我一生的夢想,如今,我也與蘇蘇一樣沒有任何遺憾後悔。」只要還活著,還能開心笑著。

「只是可惜,我再也不能回到上面了。」那麼不管會遇到什麼事情,終歸是好的。

「蘇蘇,若你真見到了我大哥,請幫我跟他說。」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覺就睡覺,若那是風廣陌仍是巫咸時永遠達不成的夢想。

「跟他說,我過得很好,希望大哥也能夠盡興地過完這一生。」那至少希望,尹千觴可以過得自在和逍遙。

風晴雪低下了頭,終於對上了百里屠蘇的視線。

仍是一雙漂亮的眼睛,而就是在那雙眼睛中,沉澱了比幽都銀河還要燦爛的星星。

「可妳……難道不會覺得遺憾?」風廣陌不惜放棄昔日巫咸的崇高位階也要去人間闖蕩過紅塵一回,百里屠蘇不信活潑好動的風晴雪就甘願留在這個地方。

「……遺憾、總是會有的……」而風晴雪只是偏了偏頭,笑著像是對百里屠蘇說出口的話不置可否。

「可是比起遺憾,更重要的事情還有很多。」她想起了昔年在人間時發生的所有事情。

人活著在世,本來就不可能一輩子毫無遺憾,也不能一輩子抱著遺憾而度過。而她不過是衷於自己的心願,想要同百里屠蘇一般,用她能夠做到的方式,來幫助其他人。

他們仍是並肩坐在蒿原上。

彷彿剛才的沉重與難過都只是幻覺一般,風晴雪對著百里屠蘇的笑容又似回到了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活潑少女。

風晴雪就像是透過不斷飄雪的天空而灑下來的微光。

落下來的點點明亮,隨著落雪一同溶在了掌中,將那柔軟的溫度竄入皮膚,一絲一縷地隨著血液蔓延,直至成了嘴角上的那一抹笑意。

她能為了別人的高興而開心、也能為了別人的悲哀而難過;像是清冷而純淨的雪、像是明朗而燦爛的暖陽。

只是,陽光理所當然的不會只為一個人而照耀。

 

風晴雪一直握著百里屠蘇的手鬆開了。

轉而卻拂上了百里屠蘇的臉頰,從額間的艷紅朱砂,直到那抿得極薄的唇瓣。

 

「我請看守神廟的巫姑姊姊幫我留意,要她注意著是否有一位額間有朱砂的人類男子經過。」牢牢地盯著百里屠蘇,像是要把對方的模樣給謹記在心的深刻。

「能夠再見到蘇蘇,看到蘇蘇過得比以前開心,那麼,我便沒有遺憾、也沒有後悔。」如此,就算是往後千百年都必須孤獨,卻不會寂寞。

風晴雪朝著百里屠蘇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意,不染淒涼,不曾悲哀,一切都如昔年霧靈山澗初見時一般地自然而幸福。

 

臨別之際,風晴雪走了上前,輕輕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儘管仍是熟悉地軟玉溫香,他們卻早已不再是當年那樣衝動與不顧一切的少女少年,時間沒有帶走風晴雪年輕漂亮的臉龐,反而襯出了當年所沒有的沉穩內斂。

歲月將過往的苦澀全都沉澱了下來,靜靜等待再次開罈起封時,會如陳酒一般滿溢了一地的香醇芬芳。

 

接過了從風晴雪手上遞來的焚寂,十年以來一直由風晴雪保護著的上古凶劍。

赤紅色的劍身已經停了先前嗡嗡不斷的低鳴,像是缺少的魂魄終於得以兩全一般地,靜靜躺在百里屠蘇的手上。

 

「我不能再回到人間了。」又重新攏起長袍,將自己的容顏盡數掩蓋於布料之後。

「所以就請蘇蘇好好活著,替我看盡人間所有,我來不及看到的美景吧。」仍是可以聽見那一抹清亮的笑聲,一如以往地樂觀開朗。

 

最後是風晴雪將他送進了篙里當中的一處溪流中。

她說,只要順著這一股溪流,就能回到人間。

她又說,回去吧、回去後就別再回來了。

 

「我知道現在的蘇蘇,過得很好,那樣就好了。」

 

從此別再為了過往的人牽掛,那些人活在那一段珍貴而美好的記憶中,或許總有一天會在蒿里遺忘,但是風晴雪會記得,她曾經那樣子地深深愛過一個人。

凝在風晴雪嘴角邊的那一抹弧度是那樣輕淺溫柔,彷彿聚集了全天下的心滿意足,她笑得是那樣圓滿無瑕。

 

清輝嬋月玉臂寒,乾坤難轉覆命盤;

嘆一生有憾無悔,風過處雪暖晴嵐。

 

百里屠蘇說了,他永遠都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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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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