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暖

 

環珮琴,蓬萊巔,半生流焰,破鏡難圓;

長歌嘯,徹九天,一世喜悲,再續前緣。

 

 

百里屠蘇離開後,歐陽少恭又在白帝城待了數天。

建造在半山腰上的小屋,透過竹窗可以見到從山壁一路奔流而下的瀑布,處處可以聽到嘩嘩的水流聲,甚至天晴時走到屋後庭園,更可以看到被水柱沖刷而激起的剔透水花,在山腰中凝成了一道虹橋。

走入後院,入眼可見的是在滿山蒼翠映襯之下顯得更為燦爛的花園。

並不太大的園中栽種了數種植物,或者是用來製藥的藥草,或者是乾燥後可放置入袋的香花,但是園中佔地最廣的那一大片的花卉,則是昔日居住在琴川,還有在青玉壇時處處可見的大岩桐和金邊瑞香。

這個地方,是他替百里屠蘇特地找到用來療養身子用的。

藥爐焚香、屏風劍架、花鳥山水畫、珊瑚夜光燈,無一不是上上之選,頗符合歐陽少恭過去居處的模樣。

屋內明顯可以看出是兩個人共同生活過的樣子,儘管百里屠蘇幾乎都是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而醒來後又是匆匆離開,但是十年,這一段並不短的時間仍是為這個小屋留下不少回憶。

然而現在,小屋中卻已經不是百里屠蘇當時甦醒過來時所看見的樣貌。

分隔出內間與外廳的竹簾如今已被拆下散亂地疊在地上,屏風劍架全都橫在了外廳,凌亂地倒臥一地,沒有半分精緻可循,平時總是焚著薰香的藥爐也被燒融成了面目全非的鐵塊。

儘管依舊是清幽的小屋,淙淙水流聲依然悅耳,但是卻早已不見曾經溶於流水聲中的悠悠琴音。

 

歐陽少恭正站在小屋外,木門已經被他上了一道厚重的鐵鎖,而他橫抱著一把桐木琴,抬頭看了這曾經居住過了十年的屋子一眼。

深不見底的墨色瞳中看著這個地方似是百感交集,但是在溢出眼眶流露成表情的前一秒,他又將之斂去。

所謂重生,不只有百里屠蘇一人。

他亦是在鬼門關前著實地走了一遭。

那年在蓬萊的漫天大火中,與百里屠蘇一行人的戰鬥過後,他就已經失去了繼續生存下去的意願。

歐陽少恭的一生活得太長、太過寂寞,每一次的渡魂迎來的從來就不是活著的喜悅,而是比上一世又更深一層的苦痛折磨。

但是他卻不甘死去,千百年來為了活著、為了高傲地與判他永世難安的天界分庭抗禮,他不惜逆天、不惜抗命。

所以他只能不斷地強取豪奪,一次又一次地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一個人的靈魂、一個人的一生。

悲歡離合他已經走過了太多,僅有的二魂三魄逐漸淡去的力量讓他再也不是很久以前的那個儒雅仙人,早在完整的魂魄被龍淵一族的工匠角離給拿走一半鑄劍時,他就已經註定從此永生永世的苦劫。

而當時拚命也要活下去的初衷也早已隨著不斷地渡魂而開始忘卻,取而代之對於生命的執著則是被瘋狂和憎恨給層層包圍。

遇見巽芳時的前一世,他幾乎就要以為自己的生命就要在那個洞穴中毀滅,洞壁中刻滿了他活到至今的痕跡,卻是一刀一筆都含血含淚。

直到他抬眼看到了前方那一抹溫婉的笑意,一如見到了無盡黑暗中的光明,他才又為了她而活了下來。

他是真的曾經,願意為了巽芳而放棄渡魂,甚至承諾了她,甘願與她幸福地在蓬萊宮殿齊眉白首,過完最後一生。

他曾經認為巽芳是他漫長人生當中唯一捨不得的牽掛,所以在得知了以為喪命在蓬萊天災中的妻子就是陪伴在自己身邊多年的寂桐時,他也是真的,想要在那場焚寂火焰中就這樣陪伴著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妻子,陪著她一起,了卻自己最後一世。

 

只是他忽略了,就算真要面臨死亡,可是僅有二魂三魄的他又怎麼可與一般靈魂相提並論?當他睜開了沉重的眼,從深深地沉睡中悠悠醒轉時,第一時間充斥在胸口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喜悅,而是對於新生的無所適從。

歐陽少恭早該知道,他的生不能由己,死亦不能解脫。

可是又與之前的甦醒是如此不同。

此番重生,不是數千年來不斷渡魂的那種茫然,也不是注定等待一世又一世無依無靠的那種無措。

在他緩緩下了床榻,扶著暗冷青色的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在這個靜默的屋內時,他發現這空曠貧瘠的房中有一抹突兀的白色,融不進屋內的陰暗,像是明火一般牽扯著他的視線。

他走了向前,拾起那張擱在桌面的紙箋,蒼勁如狂草一般的字跡只書了『活下來』三個淋漓的大字,濃黑的墨色點綴在純白的絹帛上,力道遒勁,彷彿傾注了一生的專注,用寥寥三個字許了歐陽少恭的未來。

每一個勾勒一個按捺,似乎都蓄滿了筆跡主人的希冀和厚望。

卷末沒有署名,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以看出留下這些字的人是誰,可歐陽少恭抿起了唇,剎那即逝的一絲弧度讓他想起了那樣狂放不羈的的故人,也想起了那張在更早以前曾經清朗俊秀的年輕臉龐。

不須等他走出屋外,他已經能知道那個救了自己這破敗之身的人是誰,而當他走到了屋外,在看到橫跨整片蒼穹的銀河時,他亦只是輕輕從口中溢出一個微弱的嘆息。

直至目前為止,他不斷地用日漸蒼老枯朽的靈魂去霸占另一個強健的體魄,一路走來是千百年的淒苦、千百年的絕望、千百年的孤獨。

寡親緣情緣的命格註定了他一生漂泊不得安,別說會有這樣一個人如此千方百計地要他活下去了,甚至連尋常世人都會擁有的親朋好友,他至今亦從未有過。

歐陽少恭不知道為何又要重新給了他再活一次的機會,就算是對方曾經念著自己曾經在烏蒙靈谷時就過他一命吧,他依舊不認為自己值得那個人犧牲至此。

或許,如果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

那麼,就依照別人的願望活下去也並無不可。

畢竟是第一次,有著這樣一個人,在十年前的蓬萊之戰中,甘願放棄自己的未來也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歐陽少恭從來就負人無數卻不曾感到後悔,惟有那個人,儘管在烏蒙靈谷中救了他一命,但當初他亦不過是想藉由他巫咸的身分好得知更多他所需要的情報,永遠利益大於情感的思考,又何來救命之說?

可他想了這麼多,從烏蒙靈谷的斷瓦殘垣,想到青玉壇的煉丹藥房;從那張被染血的面具覆蓋住的臉龐,想到了他失去記憶之後形骸放浪的樣子。

或許當真是自己瞭解那個男人還不夠深刻,所以在千萬次的算計之後,終究是在那男人的手中敗了一遭。

 

最後一眼,從深鎖的木門掃到了屋後的山壁。

不須耗費他太多力氣,衣袖飄起揚散了塵沙之後,不過須臾,一處清幽的小屋就被他給親手破壞,似乎是沒有任何留戀地將過去十年曾經留下的痕跡盡數抹去,

徒留十年間他在後園中栽種的蓬萊花和落雪泥,在破敗的殘骸之中,絲毫不受方才的影響,仍迎著山風款款搖曳兀自開得熱鬧,綻出了不散的花香。

 

白帝城,這個古老宏偉的城市,不只是與百里屠蘇曾經在此地住了十年的回憶,甚至在更早之前,也曾經有過一個夜晚,他與另一個舊人在這裡焚了一夜的香,彈了一夜的琴。

 

 

孤身一人,與百里屠蘇相同,他卻踏上了與百里屠蘇截然不同的旅途。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子。

 

身為歐陽少恭的這一世,他未曾來過這個地方。

但是堆積在胸口中的悲慟和懷念在觸及眼前這荒涼時,滿溢了出來。

一望不盡的景色已經不是當年太子長琴為了討伐黑龍而來到的不周山,曾經的風光明媚的靈山秀水也早已過了千百年,蓊鬱的山脈成了斷壑深谷,澄澈的溪澗不再有著涓涓水流。祁連山、賀蘭山、諸毗山,即使過了那麼久,歐陽少恭仍能記得當時山巒遍佈的樣子,只是昔年的不周山如今已成了龍塚。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帝,怒而觸週之山,天維絕,地柱折。

 

所有的文獻上都記載了這樣的一番神話,只是寥寥數字又怎可能將當年的那一場浩劫淋漓盡致地寫出?

神話起源於黑龍於江邊戲水,掀起滔天巨浪引發民怨,伏羲派遣仙人太子長琴與水火二神祝融共工前往討伐,太子長琴從那熟悉的金色眼瞳中,驚見那條肆虐的黑龍赫然就是當年榣山邊的小水虺。

 

──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黑龍不敵祝融與共工,逃進了傳說中棲息著燭龍之子的不周山,欲尋求鐘鼓庇護。太子長琴撥指弄弦,以琴音促使鐘鼓沉睡。可在見到了水火二神擒拿住黑龍時,太子長琴卻想起了黑龍曾經陪伴在他身邊的無數歲月。憂憂惶思中琴亂音斷,燭龍因此甦醒了過來,大怒之下興起了與祝融共工的一場曠世大戰。

 

──大荒不周,大荒不周。可謂之曰:大荒而不荒,大惑而不惑。眾生之輪迴,不周之亙古。

 

於是不周山天柱傾塌,天地幾近覆滅之災,黑龍慳臾被天界赤水女子收為坐騎;祝融共工被罰往渤海之東深淵歸墟思過千年;而太子長琴,永去仙籍被貶為凡人,生生世世寡情緣薄。於是從此,天界得一女神的黑龍坐騎,少了一位擅彈琴曲的仙人。

 

曾有榣山景,今成歸龍墟。

神威動撼五十弦,滄海桑田盡前緣。

 

歐陽少恭的步伐踏在搖搖欲墜的蒼藍色石板上,每一步的進退皆是如履薄冰,只要稍有不慎,滿是裂痕的石板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曾經有著參天樹林的翠綠山徑如今徒留焦黑的枯枝,突兀地在裂開的地面上聳出。錯落在道路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石錐尖柱是大戰時所留下的殘骸遺跡,濃黑色的石灰塵沙蔓延在這淒涼的大地上,抬眼不見陽光天日,只有厚重的黑雲籠罩住整片天穹。

吹拂至他面上的風似是直接從天上颳了過來,凌厲地將他整齊攏起垂於肩下的黑髮揚起了銳利的線條。

遠方似是有著龍嘯,隨著不曾稍微歇停的獵獵風聲傳到他的耳邊,一絲一絲斷斷續續,低低吟著恍若唱輓的哀歌。

 

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著,踏過了一階又一階不斷碎裂著土石的石板,儘管未曾來過,但是冥冥中卻像是有條絲線一般,在這幽深黑暗而錯綜紛亂的迷宮中,指引歐陽少恭的每一個步伐。

杏黃色的衣袍沒有沾至地面,每一個輕巧的旋身迴轉都能看見被印在厚厚砂土中的腳印,縱使緩慢,卻不顯迷惘。

直到他來到了一處洞穴前。

深不見底的洞穴中有著點點微光,不同於一路走來的道路那樣斑駁蒼涼,方才經過的荒地既然是千百年前的戰場,而現在他踏上的地方則是沉睡著無數神龍的龍塚。

歐陽少恭進入了洞穴,一手拂上洞壁,鑲嵌在岩壁上的礦石在黑暗中暈出了淡淡的螢光,一掃不周山上壓抑沉悶的死絕,反而漫開了一股神聖的肅穆。聳高在道路上的森森白骨隱約可以看出巨大的龍型,不難想像在這過往的千萬年中,有多少陽壽已盡的龍神就在此處捨下了祂們漫長的一生。

歐陽少恭看著洞穴中的無數白骨,一遍又一遍地撫上了那蒼白的骨骸,沒有什麼確切的憑據,只是靠著直覺往洞穴深處前去。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他看著洞壁上的礦石逐漸稀少,斑斑光點也越來越薄弱,一路撫著洞壁的手移開了冰涼的石壁,歐陽少恭直走到了底,

心下似是若有所感,也不管這一處地方的厚厚塵埃,撩開了長袍下擺,逕自坐在洞穴底端。那兒沒有龍骨,卻有兩顆玉石無所憑藉地飄在空中,與方才所見的螢藍礦石都不一樣,在最漆黑的地方,像極了引路的燈火,正綻出了最燦爛的金色光芒。

卸下了背在背上的琴,宛如憑弔一般地端坐在兩顆金色玉石前,五指輕柔地攏過琴身,慢慢地撚過了每一條絲弦,初為霓裳後為六么。

宮商角徵羽,珠落般的音律輕易地就挑起了千百萬年前的場景。

 

 

『等到有一天我修煉成了通天徹地的應龍,就讓你坐在我的龍角旁邊吧,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

記憶中,春光明媚的榣山水湄。

那時的他是天界第一樂師,處榣山,作樂風,擅使琴音的他能御五色鳥舞於庭中,凰鳥、鳳鳥、鸞鳥,聞琴則舞。

那時的太子長琴,不曾體驗過人世間的千百苦難、未曾嘗過人世間的愛恨心酸。

『不過小小水虺,慳臾口氣可真大……』挑起了幾縷琴聲,俊秀爾雅的青年眉眼含笑。

『哼,鐘鼓不也是由虺化成?』小小的黑色頭顱從湖中探了出來,金色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眼前的白衣青年,嗤了一聲。

『知道你有胸有大志,你的性子本就是喜動不喜靜,再要你這樣繼續待在榣山,的確是悶了些……』看著從水中游上岸的水虺,太子長琴又繼續撥弄起了琴弦。

『豈止是悶,簡直都要悶死了……』榣山翠綠的草地上,被水虺長長的尾巴拖曳出一條暗色的水紋,慳臾用頭顱蹭了蹭白衣青年。

『多虧有你天天來彈琴給我聽,讓這乏味的日子不那麼沉悶。』慳臾就這樣靠在太子長琴身邊,坐在他鋪散於地面的白色衣擺上。

『我彈琴奏樂本就是為了怡情養性,反倒是要感謝慳臾不肯嫌棄呢……』低下頭,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榣山這一處的清靜靈秀。

他本就是抱琴而生的仙人,以作曲撫琴為任,似乎就連風吹拂過的聲音、草木搖曳的聲音、花朵綻放的聲音、水流滴答的聲音,都能夠譜進他的曲調中

 

歐陽少恭才是繼承了太子長琴所有記憶的魂魄,可是最終,能與慳臾一同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的人卻成了百里屠蘇。

彈琴的指法略微變換,若說方才的音調是珍珠落玉盤時的溫婉清脆,那麼此時的曲韻則是多了幾絲如急行雨一般地嘈嘈切切。

催趕著臨到頭的節拍,催起了千萬年前的離別。

 

『不再多待幾天?』幾百年前的小水虺如今已漸漸有了成長之勢,直立而起的蛇身再不是那樣瘦小,幾乎都有尋常樹幹一般粗細了。

『天梯已成,我定要隨著父親一同登天而去,而天庭初建諸事未定……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又重返榣山……』太子長琴望向湖心,今日的琴聲有些紛亂,似乎也為這即將到來的別離而感到悵惘。

『真可惜,再過幾百日我就能化蛟了……』扭動了一下身軀,將湖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賭氣似地濺上了太子長琴身上潔淨的白衣。

『聽聞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龍,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可惜這一回我卻無緣親眼一見。』像是也被慳臾的舉動給逗笑了,一展方才微微皺起的眉,他對上了慳臾燦爛的金黃色眼瞳。

『你既胸有大志,本就不該埋沒,願勤加修行,早日得償所望。』儘管已經不再是初見之時那樣地弱小,但是在生命更為長遠的仙人眼中看來,慳臾仍像個小兒。

『那是當然,我早一日修成應龍,便早一日實現當年與你訂下的約定。』開心地晃動起身後的尾巴,將湖面震盪起了更大的波瀾,他一向愛水,總會拍打起水花來表現自己心中開心之事。

『你的話我記下了,縱然慳臾尚有數千年方能修為應龍,今日之約永遠不變。』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待到天上滿百日時,想必慳臾已經修成了應龍之身。

『若是你覺得無趣時也來找我啊,反正我總是在榣山的。』待到那時,必定信守今日之諾,乘奔御風,看盡山川水秀。

 

遲了千萬年的太古之約、等了千萬年的一曲高山流水,睽違了無數個春秋四季,最終仍是化為了生生世世再也難全的誓言。

方才急行雨一般猛烈地音色在將停未歇時斷了下來,歐陽少恭突然按住了弦,剛才還在不停顫動的琴絲現下只餘下幾縷顫音,像極了冷色的水泉,凝絕在空氣中,成了幾聲幽幽地嗚咽。

無聲勝有聲。

而忽見銀瓶乍破水漿迸,七弦猛然間在他的指下跳動起了激昂的音符,速度又急快,聲聲中隱含著天雷之姿風起雲湧,似要撼動整個天地。

將這千萬年積累下來的憎恨、無奈、悽苦、徬徨、悲哀、孤寂,最後都融成了一絲一絲極細的絲弦,彈成了思念,隨著這彷彿不會間斷的音韻,盡數釋放於這八荒六合。

 

不周山,龍塚前。

歐陽少恭就在一處偏僻荒涼的洞穴中,將琴彈了一夜又一夜。

不再是蓬萊一戰中,音音淒涼飽含了瘋狂的殘魂引;不再是以漫天業火為襯,蓄滿了絕望的鎮魂調。

如今,從他的指尖流洩出來的是綿延不絕的榣山遺韻。

每一個音、每一個段,都能看見千萬年前的明媚風景,有花開朵朵、有暖風陣陣、有波光瀲灩、有潤雨霖鈴。

有擅琴彈曲的太子長琴,有通天志向的水虺慳臾。

 

「到頭來,還是不能用我的琴,真正地送你最後一程。」承載了他原先完整魂魄的鳳來琴毀在千萬年前的不周山大戰中;渡魂後的九霄環珮琴在十年前的蓬萊一役裡焚成了齏粉;如今他只有一把儘管年歲不大卻音色上佳的普通桐琴陪在身旁。

「只是如今……也算是遂了當年那個……未曾實現的……太古之約了吧……」不看琴身,他的眼只是定定看著前方暗冷的山壁。

理所當然的是不會有聲音回應他的,他卻像是心下有所感,微微笑了起來。

 

歡有天晴朗雲開,悲有地慟亂雲靄;

龍吟滄海聲聲斷,不見舊夢入我懷。

 

最後一個揚指,七弦盡斷。

桐木琴身亦在彈奏了百千支曲子後不堪負荷,碎成了片片木屑。幽閉的洞穴中不知是從哪裡吹來陣陣的狂風,在他的耳邊呼嘯著,刮的他臉頰生痛,甚至留下了血跡,但是歐陽少恭恍若未覺。

一曲既罷,他眼中無淚。

卻已經是聲聲幽咽。

洞穴前,那兩顆金黃色的燦爛玉石,被他以雙手珍貴地捧起。

圓潤的珠石在他的掌中輕輕滾著,接連幾日沒天沒夜的彈著琴,歐陽少恭的雙手早被琴線給劃得滿是血痕,只是在他將玉石又放回地面時,雙手已不見傷,徒見兩顆金玉被染上了水澤,似淚。

 

活下來。

 

他的腦海中突然又浮現出那張白色的紙絹。

而他低著頭,看著荒蕪洞穴中的滿目瘡痍,雙手緊緊握著。

歐陽少恭似乎是懂了那個千方百計要他活下來的那男人的心思。

他的一生太過漫長也太多無奈,可……總有些東西自從他再次轉醒時,悄悄改變了。而這些,都是那個男人不惜放棄掉長遠的生命也拚命想要告訴他的訊息。

為了有限的一世活著,才會懂得珍惜,才會值得珍貴。

 

儘管歲月或許如長河無盡,即使滄海如今也成了桑田。

但是不會只有我,獨自遺落在時間的罅隙,永無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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