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歸鄉

 

劍魂孤望穿陰陽,願君安康。

忘川浩湯,莫失莫忘。

琴音響一宿梵唱,別來無恙。

蒿里蒼茫,意短情長。

 

 

蒿里的泉水是與人間的唯一通路。

人間的魂魄聚集至幽都銀河,順著天穹落星的弧線墜至蒿里平原,如百川奔流一般匯集,滋養了思念的蒿草,納成了記憶涓涓的江流。

最後又順著瑩藍的魂魄往前飄著,渡過了忘川走過了彼岸,隔著一條江就能看到煙花繁華的人間。

循環往復,未曾變遷。

沿著那細細的水流一直往前走,極目所盡皆是茫茫曠野,時不時地會有幾片濃霧飄了過來,帶著一些比風聲還要輕淺的耳語和嘆息。

蒿草飄搖出了如夢似幻的景色,卻在經過了那些濃霧之後,變得無比真實。

蒿里聚集了人的所有思念和記憶,若是不小心流連於此,就會被過往的記憶給絆住,從此無法脫身。

風晴雪對他說過,要他千萬不能回頭。

『若是蘇蘇回頭了,就再也回不去人間了。』緊緊握著他的手,但風晴雪的表情卻並不怎麼擔心。

因為她知道百里屠蘇從來就不是會執著於過往的人,總是那樣子一往無回地堅定,儘管腳下踩著的步履步步皆是艱辛,可百里屠蘇從來就不曾遲疑。

懂得放下,才會擁有。

在忘川蒿里學習著遺忘與淡然,然後回到人間之後再去懂得記憶和珍惜。

百里屠蘇慢慢地走著,在佈滿蒿草的輕軟泥土地上踏過了一個又一個的腳印,蓋在嫩綠的草上,直到堅硬的青石磚橋取代了彷彿一踩就深陷的泥地。

拱形的橋上開滿艷紅的花卉,宛如手掌張開一般大小,似碗口狀的花瓣仰天朝著,彷彿是花瓣伸出了手在向上天禱告或者祈求,像是哀絕的火焰、像是不凋的青蓮。

克制住了想要回頭再看風晴雪最後一眼的衝動,百里屠蘇邁開了步伐,走向了從幽都通往人間的道路。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蒿里的蒼茫與遼曠竟像是一場夢境一般,夢醒後,視線彷彿散去的白霧,從此便無從追尋。

沿著蒿里的泉水就可以回到人間,百里屠蘇本以為他會回到中皇山的神廟前,以為睜開眼後再次看到的會是襯著陽光的晶瑩雪花。

但是他看到的卻不是中皇晴雪的皚皚雪原,映入眼簾的竟然是連綿不斷的盎然翠綠色,蓊鬱的樹林蔥蘢蒼蒼,幾乎就要覆蓋住他的視線。百里屠蘇仰頭往上看,微微抬起了手去遮住從樹枝縫隙之間灑下來的點點陽光,隱隱約約還可見到遠方綿延的山巒,映著晴朗的日光,正一閃一閃地散發著仲夏月的燦爛。

林木扶疏,黃鸝嚶嚶,不是他所經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幾個飛簷走壁過後他縱身躍上了附近的白樺樹,細小的葉片隨著他的動作而飄落了下來,遮住他原先站腳的土地。

百里屠蘇的腳尖輕輕點著樹梢,想要藉由在高處的視野好辨別此時究竟是在何地。

如此陌生的景色,卻是如此熟悉的氣息。

吐息之間吸入胸肺的是沁人心脾的冷涼空氣,還有不知名的淡雅花香隨著林中徐徐的微風吹來,彷彿將胸中所有的悵惘和疑惑都通通洗滌。

靈台清明,自他重生過後,還未曾體驗過如此刻一般輕鬆地時光。

 

遠眺那恍若無盡的山脈河川,他突然想起了風晴雪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蘇蘇……這次回來應該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的確是還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

『那就直直往前走吧,不要停也不要回頭。』

『蒿里的泉水會把你送到你最想回去的地方。』

 

可悠悠天地間,他的故鄉、他的家園,又在何方?

烏蒙靈谷毀在了十年前的一場殺戮中,百里屠蘇的母親為了保住他而喪命,村莊內的所有人盡數死亡,不管是素來與他交好的鳳三水、鳳一淼,甚至是楚蟬,全部都在那場浩劫中斷送性命。

屠絕鬼氣,蘇醒人魂。

鬼氣盡屠,可人魂未蘇。

百里屠蘇立在樹梢上,左肩軟甲上阿翔正站著,時不時地會湊過來蹭蹭主人的脖頸。都說海東青最有靈性,似乎也能看得出來主人現下的茫然心情。

他的表情變得更柔和了些,順了順阿翔的鳥羽,聽見了牠發出的咕嚕聲,像是安慰一般地啄了一下百里屠蘇的臉頰。

輕微的碰觸是宛如家人般地親暱,他才想起了這茫茫天地之間,他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

是方蘭生讓他知道了家的溫暖、是風晴雪讓他知道了家人間的牽絆。

而歐陽少恭給了他一個可以重新去擁有家以及家人的機會。

眼光又朝著山巒層疊之處看著,像是在尋找些什麼東西一般,他的眼神顯得溫柔而懷念。滿目的郁郁青青一筆一筆地落下,或者輕描淡寫,或者濃墨淋漓,皆成了他幽黑雙眸中逐漸暈開的明亮色彩。

在滿山滿谷蔥蘢樹林的圍繞下,一股漫在他周圍的清純之氣從林木中滲透了出來,漸漸地將他籠罩。

山林中如此清純正陽的氣息,像是一個睽違已久的地方,將他胸中的漣漪捲起,成了拍擊記憶的浪花。

百里屠蘇想起了在他廢寢忘食練劍時,遞過一碗熱湯的手;想起了在他犯錯被懲處時,在思過崖陪他一同受罰的人。

想起了在烏蒙靈谷被滅時,從亂石碎瓦中將他拉起的手;想起了紫榕林起火時,那翩然御劍而下的劍中仙人。

 

 

楩柟幽藹於谷底,松柏蓊鬱於山峰。

 

已經被紫胤真人給逐出天墉門派的他未曾想過再次踏上天墉城千百級的青石階,長青未衰的松柏茂林一路伴著百里屠蘇的腳步,直到了被天下清氣所鐘的崑崙山。

仰頭看了看幾乎要直聳入雲霄的石梯,過往的事就如這陣陣吹來的山風,將他的思緒掀起了陣陣波濤。

記憶的水紋逐漸泛開,而映在百里屠蘇腦中的畫面就成了十數年前的日子。

烏蒙靈谷被滅,他被壓在重重亂石之下,絕境中幾乎已經被斷了生機。

可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竄入眼中的景色不再是被血洗過的村莊,反而成了他被紫胤真人背著給帶上天墉城時的模樣。

那時還是韓雲溪的他,懵懵懂懂並且一片渾噩,只記得夾於長長石梯兩旁的山壁被覆上了層層青苔,透過山上潮濕水氣,蒸騰成了幾縷輕煙。

直到他飲下了一碗拜師茶,又從紫胤真人手中接過一把劍時,突然加於手掌上的重量讓百里屠蘇才重新又有了活在這世間的真實感受。

想起了十年前最後一次踏上石階,是為了解開體內鎖住煞氣的封印前往蓬萊一戰;然十年已過,他仍站在這裡,而蓬萊宮殿山已經墜落於漫天業火之中,甚至他體內煞氣也盡數消解。

往事如煙,卻不曾飄渺淡去。

仍是一步一步踏在石階上,強而有力的步伐再也不似幼年時那樣不穩,最後腳步站在了石階的最頂端,踏腳的是一方寬敞的平台,雪花色的石板顯然時時有人清掃,未曾見過塵埃。

百里屠蘇抬眼,只見一道青銅色的巨門,正被兩旁高聳的山壁牢牢嵌固。

看見了熟悉的景色,他突然感覺到一股熱度,正從胸口中源源不絕地滿溢了出來,隨著心跳的速度、隨著血液的流動,蜿蜒到他的四肢百骸。

最後成了眼眶中的一抹溫熱,還有嘴角邊的一絲柔軟。

再不是面臨解封時的枯槁冰冷,而是壓抑不住的歡欣喜悅,帶著許久未曾體驗過,彷彿盡數卸下重擔一般地輕鬆。

百里屠蘇短短的一生中卻已經歷過了兩次重生。

一次是從韓雲溪成了百里屠蘇、一次是從焚寂劍靈成了活生生的人類。

曾經痛不欲生、曾經生不如死。

原以為天下之大,再也沒有能夠容下他缺魄殘魂的地方。

可是終歸,他最想回來的,還是這裡。

原來,這就是連方蘭生或者風晴雪都無法給他的感動,是一種真正回到了家、找到了歸屬一般地悸動。

崑崙山,天墉城。

恍如隔世。

 

青銅門足有數人高,單憑一人之力是絕難打開,而門上懸浮漂動著的八卦陣是他曾經熟悉的陣法,不需要多做思考,解陣的方法早已經根深蒂固在他的腦海中。

只見百里屠蘇催動手中靈力,將之灌注於不斷轉動的結界中,然後聽到了門上傳出古老的咿呀聲。

天墉城的結界向來抵禦外敵以及覬覦這山中清氣的妖獸,所以曾是門派弟子的百里屠蘇自是輕而易舉地就解開了門上的陣法而不會驚動巡視的弟子。

但是他不願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隱匿起身形,他悄悄地縱身跳上並未修築得太高的石牆,踏著靈敏的步伐,想要回到舊時的故居,看看如今變得是什麼模樣。

是否會有別人住在那兒、是否早已擱置荒廢、是否還會如同往昔一般可以看見後方祭劍閣裡端坐在蒲團上冥思的那個人。

一切的思考在百里屠蘇躍下屋頂時有了定論。

繞過了屋前的高聳的巨劍,劍後方有一條碎青石鋪成的小徑,石板就這樣懸浮於空中,宛如天墉城隔絕出來的建築,遺世而獨立。

不同於一般弟子房,是當年他的師尊紫胤真人想到他與常人迥異的體質而特意為他找來的一處居所。

玄古居,取自於《莊子‧天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之意。

意即謂以無為而無不為,作為得天下、得道意、全身修仙的基礎。

還記得當年紫胤真人將他領來這處居所時,曾經對他說過的一番話。

他說:『無為事主,無為事師,寂若無人,至於無為。』

那時,久居南疆一帶的百里屠蘇還不懂中原漢地這艱澀生硬的文字與學問,只是垂下頭,默默聽著紫胤真人與他的教誨。

而當時,儘管知道百里屠蘇不懂那些道理,紫胤真人卻也不點破,只在幾句叮囑之後便離開了玄古居,像是多言無益一般,要他好好靜下心來思考那一些話的意思。

直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百里屠蘇方才懂了當年師尊將他帶到這兒時,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涵意。

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意即治理天下要順乎民意,與民休養生息。而修習劍法不也是同樣道理?

清靜無為,真思志道,學知清靜,人法天地;所以克制外欲,清神靜心,順應自然,不加強制。 

習劍如此,做人亦如斯。

百里屠蘇不禁唏噓,如此簡單的道理,可嘆他卻過了如此多年才能明白紫胤真人當初的一片用心良苦。

腦中思考未歇,腳步也不曾停緩,玄古居舊時就無甚閒雜人等經過,想來今日也差不了多少,於是百里屠蘇沒有多加掩飾身形,邁開了步伐就這樣大步前進。

直到他推開了門,門樞不曾因為多年未曾開啟而蠹蝕,輕而易舉就打開的房門更是證實了這房間時常有人進駐。

百里屠蘇尚未想起究竟還會有誰記掛著這已無人居住的房間,就看到屋內有個臨床而坐的的人影。

透過推開一線的門縫,牽進了一絲絲陽光,將漆黑的房間染上了和煦的光華,也緩緩地映上了房中那人的臉。

四目交接的那一剎那,像是時光就靜駐在他們之間,彷彿十數年的光陰未曾流轉,而一切都還一如從前。

 

「師弟!」不待木門被推開,甚至推開門的人都還站在屋外,陵越猛然起身,一個箭步便走到了百里屠蘇身前。

「陵越……師兄?」猝不及防的相遇讓百里屠蘇微愕,儘管眼前這人也是他此番前來最想見到的人之一,但這重逢實在過於突如其來,他瞪大了眼,有點不敢置信。

而當他還站在玄古居外,來不及多做反應時,就看見一個黑影覆蓋住了他眼前的視線,是陵越突然攬住了百里屠蘇。

「師、師兄……?」與風晴雪不同的灼熱溫度驀地將他包圍,百里屠蘇除了驚愕之外還是驚愕。印象中總是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陵越,竟也會有如此忘形的一面。

然而驚訝之餘,百里屠蘇卻想起了小時候待在天墉城內的日子。

那時,村子被滅的他在夜晚時甚至無法安睡,而師尊又不可能天天陪在自己身邊,更何況以自己的性子也不會允許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是陵越總會在他每個無眠的夜晚,跑來敲開玄古居的門。

有時推開,會看見對方捧了一疊書,說要將早課時凝虛長老講解的道理再同自己說一次;有時則會看見對方揣了幾瓶從還虛真人那兒拿來的丹藥,說要給自己早上跟其他師兄弟打架時受的傷上藥。

但是更多時候,卻是會看著陵越端來一盅枸杞銀耳羹或者一籠丹桂花糕,然後一句話也不說地就塞到自己手上。

許多幼時的回憶就這樣竄上了心頭,百般懷念。

百里屠蘇也伸手輕輕擁著陵越,像是小時候的親密無間一樣。

而陵越猛地回過了神。

「屠蘇師弟、呃……我方才失態了……」趕緊鬆開了手,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些許,匆忙之間陵越顯得有點尷尬。

「……無妨。」而鮮少看見一向嚴肅的師兄會露出這種失措的表情,百里屠蘇同樣也是鬆開了手,但他不禁莞爾。

多年不見的隔閡與生疏就在這一個突兀的擁抱中消失殆盡。

 

陵越將一直站在門口處的百里屠蘇拉進玄古居內。

 

「師兄……別來無恙?」玄古居內一如舊時的擺設,昔日擺著焚寂的劍架,還有專用來給阿翔棲息的鳥架都一如當年,上頭並無染上塵埃,看得出來這裡一直都有人在悉心照料著。

「多謝師弟掛心,自從青龍鎮沿岸地帶差點遭水患之後,這幾年一直都太平無事。」陵越與百里屠蘇就對坐在屋內的石桌兩頭,斟上了一壺薄茶,輕啜一口。

與百里屠蘇分別十年來,他曾經從幽都少女那兒聽到了師弟散魂一事,但是陵越總覺得百里屠蘇不可能會那麼輕易地就喪命。

所以這十年間,他總會撥空到百里屠蘇的居所,不假他人之手,定要親自將這房屋仔細清掃,從石刻的窗台直到床榻、從空蕩的矮几直到青石的壁面,一絲不苟、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個地方,就為了等百里屠蘇某一天會從遠方回來。

幸虧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果不其然,陵越終究是等到了他的師弟。

「……多謝師兄。」即便陵越沒有說出口百里屠蘇也能知道,這幾年來都是對方在打理這個房間,從前百里屠蘇有很多來不及表達出來的情緒,在他重生之後便不再去壓抑。

「你我同門情誼一場,何須言謝?」陵越看了看比起十年前情感更加外放的百里屠蘇,面上雖不點破,可心下也是十分欣慰。

 

他們又談了很多自分別過後的事情,而百里屠蘇想起了方才見到陵越時,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會回來一樣,只有喜悅卻無愕然。

為陵越的此一舉動感到好奇,於是百里屠蘇開了口。

「師兄……沒有對我重生一事而懷疑?」他這次醒轉,並沒有將這消息告知任何人,所以他會提出這個疑問也是情有可原。

「前些年,偶然行至琴川,恰好見到了方公子。」而陵越似乎想起了什麼舊事一般輕笑了聲,同樣也料到了百里屠蘇會問起這個問題,他侃侃而談。

「蘭生?」愣了一下,不懂陵越為何突然將話題導上了方蘭生,百里屠蘇只是疑惑,卻沒有多作聲。

「沒錯。」略為沉吟,像是在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陵越開口:「當時我正辦完事情,回程途中經過琴川,便在客棧中歇息。恰好見到了方公子,對方似乎也還記得當年甘泉村一事,所以認出了我。」陵越的記憶一向過人,他甚至還記得,就是當時的三才劍陣將他師弟一行人從藤仙洞逼了出來,而與百里屠蘇同行的人同樣也未曾忘記過。

只是沒想到,這樣一個偶然,該是素不相識的兩人就這樣搭上了線,陵越輕輕一笑。

「那時,我們談了很多,除了聽他說師弟下山之後的種種事跡之外,也談了不少近年來的大小事情,所以就這樣與方公子結識了。」多少年都已經過了,如今再也不復當年對抗老藤妖時一般的凶險,方蘭生看到了陵越也沒有大聲嚷嚷,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後端過一壺茶,走到了陵越獨坐的桌前。

陵越本就少年老成,而方蘭生在經過幾番變故後也穩重了許多。

兩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就這樣結識了起來。

話題可以天南地北的聊,儘管隻字片語間仍是不時會提到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可陵越想著,這樣也是好的,至少他還能從百里屠蘇的舊友身上,知道師弟私自下山後的所有故事。

琴川分別後,兩人時不時地就會通信,或者趁著陵越下山辦事時偶爾見個面,像是好友一般。陵越會帶點天墉城煉製的補身丹藥請方蘭生轉交給孫月言,而方蘭生則是會拿一些家中產業有的稀奇物事給陵越,維持著密切的關係。

直到數個月前。

 

「幾個月前,收到方公子的書信一封,上頭詳細寫了關於屠蘇師弟重生一事。」陵越微微頓了一下,回想起當時收到信函時的不敢相信。

「儘管當下仍有點難以置信,可相信方公子的品性應是不會信口開河。」收到信的當下,其實陵越想得就是立刻下山,找到方蘭生好好問個明白。可後來又想想,百里屠蘇從來就不是個會因小情而忘大志的人,他的師弟縱使別人不明白,他又豈能不懂?

或許百里屠蘇身上還擔著什麼責任得完成,所以才耽誤了回天墉城的時間,而他亦相信百里屠蘇一定會回來。

想到了這點,陵越才又斂起了心神,只是默默地等待著師弟回來的時候。

「更何況……」自是不會將心中的百轉千折告訴百里屠蘇,他放下了手中執起的茶碗,陵越直直地注視著眼前的人。

「我……仍然是相信著屠蘇師弟會回來……」然後一口氣飲盡了那碗茶。

百里屠蘇還未接話,只聽得天墉城一清堂前的鐘聲突然地響了起來。

眼看屋外,竟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一聲一聲的鐘聲連綿不斷,提醒著每日的晚課時辰已經接近,鐘聲共有十六響,在第十六聲響畢之時,所有天墉城弟子都必須前往展劍台操課。

陵越雖然已經不再是當年還需要在一幫師兄地面前展演劍術的大師兄了,可今日恰好是一月一次視察弟子們練劍成果的日子,身為掌門的他自然是不可缺席。

百里屠蘇顯然也知道這點。

「陵越師兄還是先走吧,莫要為了我耽誤正事。」站起了身,百里屠蘇率先走出了玄古居的房門。

只是在跨出門檻時被陵越叫住。

而他回過了頭,疑惑地看向陵越。

陵越輕笑:「我還有很多話想對師弟你說。」隨著百里屠蘇的腳步,他也走到了屋外。「但想你素來不愛接風那些虛禮,待晚課結束後,今晚就你我二人,到後山思過崖那兒吧,師兄替你洗塵。」

「如此……有失師兄掌門威嚴……」百里屠蘇微皺起了眉,似乎是覺得陵越此舉有點欠妥。

「無妨,天墉城最近無甚大事,正好有時間。我們師兄弟倆,也太久沒好好聚一聚了。」輕拍了一下百里屠蘇的肩膀,又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氣勢,陵越踏上了玄古居外的傳送法陣,轉瞬間就不見他的身影。

徒留下百里屠蘇一人,還站在玄古居外,襯著向晚的夕陽,照出了一個有點無措的模樣。

 

 

月明星繁。

離他重生後已是一年。

當初離開琴川時還是煙花三月,而今日至天墉城,已是山下桃花遍開的燦爛季節。

陵越果然準時依約,在申時還未到三刻,就來到了天墉城後山的思過崖上。

還記得這個地方,小時候若是被紫胤真人給罰了,多半是會來到這個懸崖峭壁上,對著滿山滿谷絢爛的星河思過。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知他被罰的陵越也會悄悄避開紫胤真人的耳目,跑來思過崖上與他一同數星星。

儘管他們都知道師尊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點破,但是小孩子心性的當年卻也樂此不疲。

而今日,雖然已經不再是處於受罰之身,可童年的光景他們並未忘記分毫。

百里屠蘇看見陵越施展輕身之法踏上陡峭的石壁時,看見了被他拎在手上的一個藤籃。

可嘆這麼多年過去了,陵越卻依然記得百里屠蘇當年在山上時最愛吃的食物。

「師兄,芙蕖師妹近來可好?」飲下了微溫的荷花茶,藤籃裡還放著不少小點,百里屠蘇現下的心情難得輕鬆,於是也問起了當年與陵越一同交好的師妹。

「芙蕖她成了妙法長老,替我分擔了不少派中事務。」看著百里屠蘇仍像小時候一般喜愛那些點心,陵越一向銳利的眼神此刻也有點飄忽。又聽見對方提起了芙蕖,似乎也想到了從前的事,嘴角抿出了一絲淡淡的笑紋。

「師兄……清減了?」瞥了陵越一眼,百里屠蘇總覺得幾年未見,對方似乎瘦削許多,思及或許是過於繁忙之故,才導致此時的體態,他微微斂眉。

「師弟多慮了,天墉城事務眾多,甫接任掌門一位後,有時忙得連練劍的時間都挪不出來。」也舉杯倒了一杯茶水,想起了那時接踵而來的事務,陵越也差點吃不消。

「所幸還有眾位長老扶持,這幾年才開始穩定下來。」不過,那也都是過去了。

語畢,陵越與百里屠蘇碰了杯。

交撞出來的清脆聲音宛如劍響,陵越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百里屠蘇曾答應過自己的一個承諾。

 

「師弟是否記得還欠我一個約定?」放下了瓷杯,陵越盯著百里屠蘇。

「……不知師兄是指……?」而他亦只能愣愣地看著陵越,思考著對方話中的含意。

「你就算忘記了,我可是還記得。」笑了笑,多年前的舊事就這樣翻騰了上來。

「十年前,你離開天墉城的那一夜,與我約定了若是還能回來,定會與我再比一場劍。」突然站起了身,陵越低下頭看著還坐在草地上的百里屠蘇。

「師兄……這……」方才還好好談論著的百里屠蘇也不知道為何陵越會突然轉到了這個話題上,有點遲疑地張開口,他仍想說些什麼。

「不用多說了,拔劍吧!」只是陵越沒有給他思考的空暇。

話語未竟,陵越已是一劍揮來。

百里屠蘇只得堪堪避開。

「師、師兄!」來不及做出動作,百里屠蘇身上沒有其餘武器,只有一柄從風晴雪那兒拿回來的焚寂。

可他卻沒有將之抽出。

風晴雪曾經想要求女媧娘娘借力補好斷劍,但襄垣所鑄的上古凶劍又豈是輕易就可重鑄?縱有女媧神力相助,可重鑄焚寂所冒的險太大,若是一時不察,十分有可能又造就一把封入魂魄的劍,又或者是焚寂全毀。

於是焚寂仍舊是十年前的模樣,藏在蒿原中,十年韶光未曾在那黑紅的劍身中留下任何痕跡,惟有持劍之人的手已經不再如當年一般的殺機。

即便焚寂劍上已無當年凌厲煞氣,但百里屠蘇從未打算重拾焚寂來戰鬥。

 

無奈之下只能夠隨意折了開在思過崖上的桃花樹枝,催動罡氣護身,才勉強可以擋下陵越鋒利的攻勢。

百里屠蘇劍走偏鋒詭譎,饒是手中只拿著一截樹枝,可圍繞在周圍的是連剛硬金屬都能為之崩解的罡氣。只見靈巧而不斷變化的劍法中從天墉一派的玄真劍使到融入凶戾之氣的毀殤,劍影縱橫,長辮飛舞,每一個旋身每一個揚手,帶動起的都是一片奪人眼目的華麗劍花。

與陵越沉穩而深重的劍法大為不同

晦明劍、空明劍、太虛劍,出自紫胤長老真傳的每一道劍術每一個步法,實中帶虛,虛中有實。長劍的尖端勾起了晦字訣,似要衝破無邊黑暗、劍氣吸取四周清氣滙成了一柄巨大的劍影,在要劈上百里屠蘇時又被架開。

仍是招招都與百里屠蘇不相上下。

雖然是師出同門,可陵越所學的盡是天墉純正劍法,而百里屠蘇則是在旅途中不斷磨鍊砥礪出來的招式。

但兩者出招皆是雷霆霹靂,宛若夾雜著紫電雷催,雖不致排山倒海,卻也是驚濤駭浪,激起天墉城後山正棲息著的宿鳥振翅高飛。

以繁對繁,以簡對簡。

兔起鵠落之間勝負難分。

僵持不下的局面有些久了,旨在點到為止的比試雙方都沒有要以命相搏的想法,只是因為鮮少有人能與自己戰至五十招後而未衰,所以兩人都顯得有些興奮。

最後一擊,陵越突然傾身向前,手上劍勢未收,劍氣霸道地從劍身中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已鋪天蓋地之姿往百里屠蘇身前揮去,正是空明幻虛劍的起劍式。

散則全為虛,合則全為實。

只見朗朗的夜穹突然爆開了燦亮,因這蓄滿了清氣的長劍,在黑夜中暈出了無止無盡的光華,而光輝又綻成了無數的虛影,如劍。

眼看就要朝百里屠蘇劈下。

可百里屠蘇竟不閃也不避,看著騰空而起的陵越,橫抬起雙手,單腳向前膝蓋微曲,將全身重心都集於一點,而後將桃花樹枝架在兩手虎口中,似要以這一根脆弱的枝枒擋下陵越。

凌厲的劍氣觸上了不堪一折的樹枝。

驀地,光華暴漲。

湮滅了視線,銀白色的光輝擴張成了整片視野。

所有的動作就停在陵越的劍高高地拋上了空中,而百里屠蘇綁的整齊得辮子盡數鬆開落下的那一個剎那。

 

散落的黑髮、銀白色的月光、隨著風傳來的桃花香。

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照映著正躺在地上的兩人。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幽壑,後方是涓涓而下的山泉。

幾點水花被濺上了四周的草地,晶瑩閃爍著的光芒像是從瀑布上被激起的水花,也像是染上了月華的夜露。

陵越與百里屠蘇就這樣躺在草地上,任由水珠濺上了臉,仰頭看著只有在崑崙山絕頂上才有機緣見到的絢麗夜空,方才才經歷過劇烈的比劃,現在兩人的氣息都有些不穩。

深山空林,已不聞須臾之前劍鋒擦過樹枝而驚起的鏗鏘聲,餘下的只有花瓣被清風捲落至草地上的窸窣沙沙,還有淙淙水流聲。

打破這一分靜謐的人是陵越。

「很久沒有為師弟綁髮了……」休息片刻後,他一個挺身,彎腰撿起了落於草地上的長劍,然後伸出手拉起了百里屠蘇。

「我……」任由陵越將他拉起,百里屠蘇突然開口。

而陵越撇過了頭看著他。

「此行歸來,還有想要見到的人……」待百里屠蘇坐直了身子之後,仍是遙望著遠方,黑夜之中的山巒,被點點星輝點綴出了一層光澤,柔和地披在連綿的山脈上。

「師尊卸下執劍長老之位後,便沒有居住在天墉城了。」陵越當然知道百里屠蘇心中記掛的人是誰,極有默契地接話。

沒有阻止陵越替他綁髮的動作,像是此舉十分平常一般,百里屠蘇可完全地信任身後的那人。

而陵越將百里屠蘇及腰的黑髮鬆鬆地散開,不曾攜帶木梳在旁,他只能以手指代替。

輕輕攏起百里屠蘇的黑髮,熟稔地分成三股,拿過了束髮的細繩,然後一絲一絲仔細地整理著,百里屠蘇背對著他盤腿坐下,就像是回到了曾經那一段親密無間的時光。

 

「不知師尊現下居於何處?」他原先就想到若是陵越真的成為了掌門,那依紫胤真人的性子是定不會再居於天墉城內。

還在煩惱天下之大該往何處尋起的當下,陵越就已給了回答。

「崑崙山往西約百里處,有幾座無名的山脈,師尊就隱居在那兒。」想起了多年前接過掌門位置時,紫胤真人隔天就離開天墉城的情景,陵越也不禁苦笑。

「紅玉隨著師尊一同前往,而古鈞仍安置在祭劍閣,並沒有與師尊一道。」儘管紫胤真人隱居後,他也曾數次前去拜訪師尊,只是苦於天墉城事務眾多,無法有更多閒暇再去與紫胤真人討教鑄劍之道。

「知你此番歸來,師尊想必會很高興。」陵越想著,似乎也該修書一封,寄給那劍中仙人,好讓他也知道小徒弟回來一事。

「師兄仍是……沒有選立執劍長老嗎?」想到紫胤真人,百里屠蘇也就想起了陵越曾經對自己許下的承諾。

此番歸來,百里屠蘇心想,他是無法接下天墉城執劍長老一職了。

當年被師尊逐出門派是一回事,而現下他心態的轉變又是一回事。

想來陵越也知他的心意,儘管不曾多提也未曾相逼,可百里屠蘇依舊是感到愧疚。

 

「多年以前,我曾敗於一人劍下。」而陵越卻只是輕輕地拍了他的肩,用著似要百里屠蘇放寬心一般地力道。

「此後便認定了,若是我成為天墉城掌門,那麼執劍長老之位亦只有那人才擔當得起。」力道雖輕,可話中的分量卻是十成的沉重。

百里屠蘇不禁黯然。

「師兄此舉……不怕遭人議論?」幾番思量過後,他緩緩地開了口。就算知道陵越一向千金一諾,可他還是不想讓師兄這個天墉掌門位置落人口實。

「我這不肖師弟,素來被目為離經叛道、行止逆亂,就不能也讓師兄我也任性妄為一回?」看出了百里屠蘇的疑慮,陵越莞爾。

果然這個師弟一板一眼的性格,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變。

「不過有個人,我希望你能見見。」或許是遮住了月光的雲翳散了開來,恰好映在百里屠蘇的眉間,陵越看著那人的一點艷紅朱砂,想起了一個孩子。

「何人?」百里屠蘇心下疑惑,他知道陵越從來就是低調內斂,所以難得陵越會有想要引薦給他的人。

「那人隨芙蕖一同下山辦事,待明日回來後,你便可見到他。」想想百里屠蘇回來天墉城,就算不見其他師兄弟,芙蕖總該也要見上一面,所以陵越並不著急。

談話至此,陵越也已將百里屠蘇散亂的黑髮編成了一條整齊的辮子。

 

月正中天,沒想到這一番夜談竟談了數個時辰。

似乎都能聽見從天墉城內傳來打更的梆響了。

拍了拍兩人身上的草屑,陵越微笑地開了口。

「回去吧,春季的山裡總是易寒,好不容易重生來的機會,可不要糟蹋了。」又對百里屠蘇交代幾句,他才轉過了身。

「多謝師兄關心。」而百里屠蘇點了點頭,就跟在陵越身後。

「玄古居你已經看過了,被褥等等也都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先去休息吧。」收拾著拿上來的籐籃還有一些茶水食物,準備在點心盤旁邊的肉乾是給阿翔的,現在當然已經被清空。

陵越又笑了笑,摸了摸飛回百里屠蘇肩上的海東青,最後,兩人才一道下了思過崖的陡峭石梯。

 

 

翌日,芙蕖從山下回天墉城時,已過了早課的時辰,於是她直接走到一清堂,欲向陵越稟報下山後的諸事。

她跨進門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陵越背對著她,暗紫色的長袍整齊穿起,下擺拖曳至地,還是一貫地閒適從容模樣,而未等芙蕖開口,他已先出聲:「芙蕖來的正好,看看誰來了。」

語調中含著芙蕖多年未曾聽到的笑意,她偏過了頭,正好看到陵越側過身。

纖細的手上本來捧著的幾個粗布包袱,就這樣掉到了石板上。

 

「芙蕖師妹,好久不見了。」

 

淡漠卻熟悉的聲音竄入芙蕖耳中的那一瞬間,她想著,若不是還有玉泱在旁,指不定就這樣大聲地哭了出來。

她走了過去,緊閉著唇就怕不小心將哽咽洩漏出喉間,直到距離那人幾步之遙時,芙蕖才對上了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眸。

顫抖地伸出了手,像是怕擊碎了夢中泡影一般地小心翼翼,直到她蔥白的指尖觸上了那個人的肩,感覺得到溫度和心跳之後,才加重了觸摸的力道。

「屠……屠蘇師兄……」

饒是如此死死壓抑,芙蕖也已經紅了眼眶。

 

「妙、妙法長老……?」驚斷了芙蕖與百里屠蘇重逢場景的是完全被撇在一旁的陵越掌門首席弟子。

玉泱正一臉無措地捧著從包袱裡面散落出來的玉石銅礦,他不敢打擾妙法長老與掌門的對談,卻又不曉得要拿這些剛被妙法長老丟下的貴重石材怎麼處理才好。

只能愣愣地開了口。

然後看見妙法長老終於轉過了身。

鬆開了一直抓著百里屠蘇衣擺的手,她慌張地理了一下有點狼狽的儀容,這才想起這兒還有一位風聞百里屠蘇之名已久的人。

方才的激動已經散去,儘管眼眶還是泛紅,看了看正一臉茫然的玉泱之後,芙蕖的唇邊已經綻出了微笑。

「師弟,這就是我與你說的,希望你能見一見的人。」陵越早已注意到正規矩站在邊上的人,有點好笑地看著玉泱發愣的樣子,他轉而招手,要玉泱過來。

「我的弟子,玉泱。」陵越退開幾步,示意百里屠蘇向前,正對上了眼前那個同樣眉間一點朱砂的少年。

「屠蘇師兄,這孩子是幾年前山下一處村莊上被救下來的孩子。」湊到了百里屠蘇耳邊,芙蕖微微哽咽地對他解釋著。

 

玉泱未曾見過他的師尊喚過誰師弟,只有在偶爾的時候,或者是他練劍閒暇之餘、或者是他鑄劍空閒之時,會聽見陵越像是嘆氣一般地談起曾經的人。

雲淡風輕的語氣,可含在話語裡頭的涵義卻是那樣子的瀟灑傲然。玉泱總認為陵越掌門的劍法已是天下難得,但每回與師尊談起這事,他總會笑得有點苦澀。

『那是你還未曾見到真正使劍使得好的人罷了。』

『我的師尊,被譽為天下御劍第一人,是窮其此生都無法領略分毫的境地;而我的師弟亦是如此……單就劍法的話,比不上他半分。』

振袖拂蒼雲,仗劍出白雪。

那會是何等凜然風華、何等鋒冽光景?

每回陵越提起那個人時,玉泱也不禁神往之。

 

待玉泱走到了百里屠蘇面前,儘管知道了對方不再是天墉城的弟子,可不知為什麼,或許是從陵越口中聽見的喝采,還有一直以來對那個人的嚮往吧。

玉泱恭敬地朝百里屠蘇行了一個天墉城後輩面對長輩時才會做的禮。

 

「玉泱成天都跟在你身邊,都快要變成你收的徒弟了。」隨興地解開綰起長髮的玉冠,任黑髮散在肩上,既然只有師兄弟兩人的話,也就不需要有太多顧忌。

那是在一日午後,陵越到後山找百里屠蘇時,兩人又開始的閒談。

「屠蘇不敢……只是有時看著玉泱,就會想起當年還在天墉城內的事情。」順手拋了一塊肉給阿翔,想來阿翔也是對天墉城懷念得緊,幾日下來時常可見海東青盤旋在碧藍天穹中的景色。

「這也無妨。」陵越看著跟隨百里屠蘇多年的獵鷹又有長胖的趨勢,收起了原先也想要餵肉乾給阿翔的手。

「不過,師弟,你也差不多該去找師尊,與他報個平安了。」然後被阿翔不滿地啄了一下。而後陵越抬起了頭,正好對上百里屠蘇若有所思的目光。

「不瞞師兄,我正有此意。」點了點頭,近日他也正在算著該是離開天墉城的時間。

「何時動身?」接過了百里屠蘇遞來的茶碗,陵越問道。

「三天後,待玉泱將熾炎術熟悉了,我就會離開天墉城。」琢磨了一下最近教給玉泱的火系術法,估算了一下他的能力之後,百里屠蘇給了一個確切的日期。

「也好,玉泱五行屬火,與你該是相同,可惜我不擅御火之法,就勞你多費心了。」難怪近日常常看到玉泱的天墉道服有焦黑的痕跡,原來是修行時造成的。

陵越微微一笑。

「……既然我已無法接執劍長老一位,能替師兄分憂解勞也是應該。」除此之外,其實百里屠蘇也是看著玉泱有上好的資質,不忍他就這樣埋沒,所以才會傳他這些法術。

 

百里屠蘇自從那天見過玉泱後,便時常與少年待在一起。

陵越處理門派中的事務繁忙,芙蕖也有該盡的職責,本來百里屠蘇是打算見過他們二人之後就離開的,但是看見玉泱後,他總有種看到自己當年懵懂樣子的錯覺,所以一向淡漠疏離他才對玉泱起了親近之心。

玉泱雖然與陵越一同少年老成,可終歸也就是個半大的青年,有時也會靜不下心,兩人又有著極為相似的背景,於是每當陵越與芙蕖都沒空指點他時,就會跑來找百里屠蘇。

一來一往之間,竟也留下了師徒般的情誼。

只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就如陵越所說,他此行歸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尚未前去拜訪。

 

次日清晨,百里屠蘇已經來到了山門前。

前一日已與芙蕖還有玉泱告別,而兩人儘管是依依不捨,但想到百里屠蘇還有要事需要完成時也都能夠體諒。

芙蕖依舊是紅了眼,卻不再是當年訂下三年之約時那樣子的悲傷,反而是喜悅的。

她知道,天墉城,畢竟還是百里屠蘇的家。

玉泱則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緊抿著雙唇,眼神專注地盯著手掌。

百里屠蘇隨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簇小小的火苗就竄在玉泱的掌上,可隨心所欲地燃起不同程度的焰火花,顯然熾炎術他已控制得極佳。

初次為人師表的百里屠蘇淡然一笑。

心下也明白了玉泱所要表達的意思。

 

山門前,陵越遞給了百里屠蘇一個長型的布包。

百里屠蘇接過在手,掂了掂,發現並不重。

而觸感又十分熟悉。

「師兄……這是……?」疑惑地抬起頭,正對上了陵越澄澈的目光。

「我與師尊學習鑄劍之道已經多年,初時總造不出好劍。」那柄長劍,放在陵越房中已有多年。

「當時實在心灰意冷。」他總是時時拂拭著那柄劍身,使之不染塵埃,而鋒利如初。

「後來問了師尊之後,師尊告訴我……」想起了鑄劍爐中,不曉得融毀了多少鐵塊,才磨礪出這樣一柄利劍。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他想起了就站在一旁的紫胤真人。

「胸中有記掛之人,為柔;手中有不滅之志,為堅。」陵越想著,或許紫胤真人正是有了一個記掛叨念之人,所鑄出來的劍才會如此耀眼。

他微微低頭,看著百里屠蘇。

「這柄劍,是在桃花盛開的三月鑄成,灼灼其華曖曖含光,故此,命為桃夭。」一字一句,皆是深沉。

「此劍予你,我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疊上了百里屠蘇捧著布包的掌,要他握緊。

「師兄……這……」他仍是有點侷促,不知道該如何收下這份厚禮。

而陵越抬手,打斷了百里屠蘇的話。

「屠蘇。」

陵越的眼神一向認真,而今次他看著百里屠蘇時,更是多了幾分嚴肅。

像是命令,也像是叮囑。

句句都不容百里屠蘇反駁。

就站在天墉城古老而莊嚴的青銅門下,門上的那一圈八卦陣一如百里屠蘇來時的模樣,正發出幽幽的青藍光華。

彷彿不管經過千百年都不會動搖的堅定刻痕。

像極了陵越青霄劍上閃爍的鋒芒。

 

「不管其他人怎麼說。」

「你依舊是我的師弟。」

 

九天星河懸野曠,一縷夜色染青光。

酣飲鬥劍凌雲志,少年猶是仗劍狂。

 

他的視線就隨著百里屠蘇下山的身影,遙望至天的另一方。

 

 

隨著風聲中傳來一縷陌生的氣息,搖曳起了黃山上蒼翠的樹林。

朱砂峰東北,天都峰東南,有一山峰狀若青鸞蹲立。

卓立峋岩鸞風形,翩翩舞翠炫花紋;沖霄千載飛騰處,猶剩峰頭一片雲。

從山腰遙望,依稀可見得峰頂有一巨石,似大臣端笏而立,又若天女靚妝覲帝。步移景換,如若置身仙境一般,似有騰雲駕霧之感。

 

「紫英。」青年放下了手中高舉的弓箭。取紫杉木做弓,牛筋為弦,長劍為箭,抬腳略微屈膝,將踩著的青草微微壓下。

揚臂高舉,正對著日光照射的方向。

颼地一響。

風未動,聲先至。

從百里屠蘇踏上了青鸞峰巔時,雲天河就已經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他朝屋內喚了一聲,不用轉頭也能知道喚為紫英的那個人正從木屋內走出。

幾乎要垂至地上的長髮沒有用玉冠束起,鬆鬆散散地簡單在腦後打了一個髻便任由如白雪一般的髮絲柔順地披散於肩膀和背後。

「是你的徒弟嗎?」放下了弓,青年轉而盤腿而坐,手還時不時地去翻動著剛被架在樹杈上的山豬肉。

「我看不像是陵越,應該是你曾經跟我提過的另一個人。」朝來人招招手,示意對方也坐到自己身旁,但是卻被白淨的衣袖給揮開。

青年倒也無所謂,看慣了一般,只是摸了摸鼻子。

青年感覺得到幕容紫英的氣息拂過鼻間,帶起了冷冽的空氣。

此地已是峰頂,於是他也跟著起身,與慕容紫英一同站在通往這裡的石梯頂端,與他一起迎接這個他從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百里屠蘇。

 

在抵達了黃山山腳時,百里屠蘇已能感覺得到此地亦有著如崑崙山一般的清氣。

如清風一般徐徐吹來,充沛而不霸道,是與天墉城完全不同的模樣。

甚至還感覺得到有幾股凜冽傲然的劍氣,穿梭在這林木之間。

有兩道是他極為熟悉的,屬於劍靈紅玉和紫胤真人的清澈氣息,而另一道精粹純陽的氣息他卻陌生,想來應該是紫胤曾經透露過的一位摯友。

陡峭的山徑並沒有給他帶來挑戰,反而是處處可以看到紫胤真人所設下的結界,讓向來不太擅長解封之術的百里屠蘇稍微耽擱了時間。

若不是劍靈紅玉突然出現,悄悄指點他破開結界的方法,想來還會在這山坳多困幾天。

多年不見,紅袖一如當年一般地窈窕丰姿,婀娜身段。

千古劍靈見多識廣,想來亦是早已從陵越處得到了自己重生的消息,並無多大訝異,仍是輕掩著唇邊笑意,然後紅衣飄揚之處,搖指了峰頂青鸞巔。

「百里公子,前方就是主人的居所,紅玉不便再往。」斂了斂身,在百里屠蘇向她道了謝過後,又翩然離去。

他從天明之時入山,饒是有紅玉一路相伴,亦是到了日薄西山之時才看到峰頂木屋中升起的裊裊炊煙。

「這麼多年過去,你的解封之術卻未有長進。」而甫一踏上最後一階石梯,就聽到紫胤真人熟悉冷峻的嗓音。

來不及多做反應,百里屠蘇一踏上石梯上連接著的土地時,雙膝就是一跪,朝著紫胤真人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慚愧……」百里屠蘇微赧,微低下頭,如同舊時聽取師尊教訓一般,但是心底卻絲毫並未因這不算上責罵的言語而灰心喪志,反而是在聽到紫胤真人的聲音時,浮現了一股由衷地孺慕之情。「多年未見,師尊仙體依舊健朗……弟子……十分開心。」而後對著泥土地,就是一個稽首。

「……起來吧,既然你我都已經離開了天墉城,也就不必再多這些虛禮了。」紫胤真人往前走了幾步,作勢要將百里屠蘇拉起來。

「多謝師尊。」而儘管兩人已不再有師徒之名,百里屠蘇仍是不敢造次,恭敬地又朝著紫胤真人道了謝。

「紫英不要這麼兇嘛……」插進兩人談話的是百里屠蘇不曾聽過的聲音。

「你看看你就是這樣,人家才一直跪著。」與紫胤真人的不苟言笑截然不同,眼前這人就算只是尋常的說話,也總是帶似乎著飛揚的笑意。

「你是……百里屠蘇吧?」往前走了幾步,仍是跪著的百里屠蘇可以看到那人穿在腳上的粗布長靴。

「時常聽紫英說起你和你師兄。」與素來愛潔的紫胤真人不同,那靴子上還可見到多處泥痕髒汙。

「不要看他都死板著一張臉,其實紫英人很好的。」朗聲笑了幾聲,然後又像是吃痛般地叫了出來,紫胤才鬆開了掐緊他手臂的指。

當然這些百里屠蘇都沒有見到。

 

待百里屠蘇抬起頭,站直了身體。

才看見了一直站在紫胤真人身旁的青年。

那人外表看起來歲數頂多只有二十來歲,但是從他身上源源不絕散出的氣息卻與紫胤真人一樣久遠。

想必這就是師尊從前提過的那位摯友。

只是不知道為何對方在稱呼紫胤真人的名諱時,胤那個字總會帶點上揚的輕音。

但百里屠蘇也沒多想。

紫胤真人的身世連天墉城前代的眾位長老都不甚知悉,更何況是遠遠遲了好幾百年的百里屠蘇?若是師尊不願多提,那麼詢問也是枉然。

所以百里屠蘇只是朝著那人拱起拳:「不知前輩該如何稱呼?」

 

「什麼前輩後輩的,聽著就彆扭。」誇張地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什麼蚊蟲一般,青年煩躁地搖搖頭。

「嗯……我也不像紫英當年非得要我叫他師叔一樣,我是雲天河,你喊我天河就可以了。」提起幾百年前拜師時那些繁縟的細節,他想來就頭痛。

「……見過雲前輩。」不過顯然百里屠蘇並不像眼前那人這樣不拘小節,短暫的沉默過後他還是對雲天河抱了抱拳。

而一旁的紫胤真人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怎麼師徒三人都一樣……」搔了搔頭,不過雲天河本來就不會在意稱謂這些小事,所以他也只是聳了聳肩。

「……天晚了,進屋吧。」看著日頭已經完全落下,青鸞峰上只餘下幾縷殘暉,將三人的臉都映成有些橘黃,是紫胤真人終止了這段談話。

 

進了身後的一處木屋,木屋後有條小徑,通往後山的石沉溪洞,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得到洞裡面似乎沉睡著什麼人一般,散出了冷冽的氣息。

但是百里屠蘇不便過問,紫胤真人也應該早就知曉此事,所以無甚反應。

倒是雲天河恍若未覺,兀自殷勤地替他們兩人佈菜。

「紫英你要多吃點啊。」夾起一筷子,滿滿地堆到紫胤真人的碗中。

「別挑食,洋蔥我都已經剁碎了保證吃不出洋蔥味。」看不出外表看起來大剌剌的雲天河居然精通廚藝。

「屠蘇你也是啊,別擔心,青鸞峰上有很多野味,不會餓著你那隻海東青的。咦?你不吃野菜嗎?」同樣也是夾了一堆蔬菜到了百里屠蘇碗中。

「怎麼你們師徒倆都挑食啊?」只是被百里屠蘇不動聲色地挑了出來。

「……閉嘴。」咬著牙溢出的話是紫胤真人對著雲天河說的。

「屠蘇只管吃飯,其餘勿要多管。」然後又瞪了雲天河一眼,他才又開始動起筷。

與天墉城的食不言寢不語完全擦不上邊,三個人圍著木桌子上點的蠟油火苗,搖曳成了一室溫暖,是百里屠蘇一直都嚮往的模樣。

 

百里屠蘇不懂一向嚴謹的師尊為何會與這性格與他大相逕庭的雲天河結識,甚至成了至交,但他的確是從未見過紫胤真人如此柔和的表情。

溢於言表的是對那位青年的縱容和溫柔,那是彷彿可以將性命二話不說都交付彼此掌中的信任,眼角眉梢之間流轉的儘管仍舊嚴肅,卻不是冷峻,甚至可以看出幾絲淡淡地笑意。

一點一滴地,毫無保留。

對著身旁那個眼盲的青年。

 

「陵越信中提起你重生一事,卻不是詳細,且與我說說。」餐畢後,紫胤真人看著百里屠蘇,問出了他想要知悉的事。

百里屠蘇便將這十年間發生的事情逐一與紫胤真人娓娓道來。

從歐陽少恭為他返魂重塑,直到白帝城的遠行,講到了經琴川探訪故友,說到了至中皇幽都取回焚寂。

故事極長,語畢時木桌上已是點點燭蠟。

紫胤真人也不見厭煩乏味,每一個細節無不詳細問清,有時,雲天河也會插上幾句話,但多數時候他都只是靜靜聆聽。

「如此看來……歐陽少恭雖不至會害你,卻不可失去防人之心。」略微沉吟,紫胤真人雖未曾見過那位歐陽少恭,但也能猜出對方用意。

「弟子明白。」百里屠蘇點頭,這些事情他也思考過。

「不必與他斷清界線,只是往來間屠蘇仍要多加留意。」或許是待在雲天河身邊吧,歐陽少恭讓紫胤真人想起了數百年前亦曾有一個嘗盡孤獨而不惜逆天成魔的人。

「弟子明白。」一路行走至今,他並不是刻意與歐陽少恭斷了聯繫,只是仍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那個該是仇人的救命恩人。

「雖然我不太懂這些,但紫英對你說的肯定不會有錯。」從頭將他們的對話聽到尾的雲天河搔了搔後腦,數百年前神龍之息讓他得以獲得與仙人同齊的壽命,卻也因此喪失了視力。

幾百年來,都是慕容紫英在陪著他,送給他的劍亦是一把又一把。

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少年了,雲天河心中也是有所計較。

「想來那上古戰龍為了你也是吃了不少苦……」從百里屠蘇的故事中得知了慳臾一事,雲天河想起了數百年前曾在不周山上與銜燭之龍對戰的情景。

「慳臾一事……想必亦是歐陽先生心中的遺憾。」百里屠蘇隱約察覺雲天河身上亦有神龍之息,不過因為氣息極淡所以他也不甚在意。

但是卻對雲天河興起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當木桌上的蠟燭已經快燃盡時,雲天河要百里屠蘇在這住幾日。

木屋不大,也沒有什麼隔間,除去大廳外就只有兩個小房。

百里屠蘇本是打算直接在屋外露宿,反正從前需要趕路時也常常這樣,並不會有什麼不適之感。

只是紫胤真人卻要他不用多想只管歇息就好,然後才與雲天河進了房,將另一間留給百里屠蘇。

 

他在青鸞峰上待了好一段時間。

紅玉似乎是有著其他顧慮而不曾上山,但百里屠蘇總會去找那位風姿綽約的千古劍靈,聽她說著很多很早以前關於雲天河和紫胤真人的事情。或者也會將青鸞峰上諸事寫信與陵越知曉,要他放寬心,勿要掛懷。

期間,有紫胤真人指點他劍術,荒廢了十年的劍術雖然不失靈巧鋒銳,卻偏偏就是少了幾分熟練。

他體內煞氣已解,可以盡情地與人過招對練,再也不用擔心一個不留意就傷了紫胤真人。

握著陵越鑄給他的桃夭,旋身移形之間看不清身影,紫胤真人御劍之術早被譽為天下第一,自是不會留有空隙給百里屠蘇。

兩人動作敏捷靈動,只餘下互相擊劍碰撞時發出的鏗鏘聲,還有雲天河偶爾看著他們對招時呼出的驚嘆聲。

不過數日,百里屠蘇已覺得自己的劍技又比十年前還要精湛許多。

有時雲天河也會與他過招,但顯然擅長將長劍做箭使的技巧百里屠蘇實在是前所未見也仿效不來,而單要與雲天河用長劍比劃的話對方又顯得不甚習慣。

所以更多時候他都是看著雲天河與紫胤真人一拿弓箭一拿長劍來回比試著。

雲天河眼盲卻心不盲,一動一靜之間皆是無比自然,像是用著全身去感受每一處風聲每一個氣息,一個彎弓一個拉弦,盡是百無虛發,比起紫胤真人的劍技亦不惶多讓

極有默契的兩人,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寫意的筆劃,或者淋漓的潑墨。

 

直待到青鸞峰上盛開的百花已凋黃落下成泥,而松針已在尖端的地方凝成了雪霜。

百里屠蘇才告辭了紫胤真人與雲天河。

 

「若是以後真有什麼問題的話,你再來青鸞峰吧,反正我與紫英都待在這。」儘管山上的雪已經簌簌地落了下來,可雲天河卻笑得比暖陽燦爛,「到時候再烤山豬給你吃。」

而紫胤真人只是橫了他一眼,卻沒多說什麼,只是悄悄地垂下寬鬆的長袖,藉著袖子遮住了手之後,又將雲天河的手緊握。

「如此……便多謝雲前輩了。」朝雲天河拱了拱手,儘管百里屠蘇知道對方眼盲,可他也知道,雲天河的心比任何人都還要明亮。

甚至比紫胤真人鑄出的劍還要鋒芒百倍。

百里屠蘇想,紫胤真人的劍多半都是為了那個人所鑄。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尊對我的養育之恩,弟子從來就不曾忘過。」面對眼前的人,這幾個月下來的時間讓他像是又重新認識了紫胤真人。

「怎麼紫英教出的弟子都一個比一個正經啊……」看著一板一眼的百里屠蘇,雲天河很是不解地看著身邊的人,「還以為你會比陵越好一點呢。」

「……」百里屠蘇默不作聲。

他想起了在天墉城的時候,每當陵越提起紫胤真人時總會流露出的一絲苦笑,想來多半是為了這位雲前輩。

「屠蘇,十年前因你體內煞氣兇殘,故不得你下山。」抬起了眼,華白的眉睫間流轉的是如雪一般清澈冷冽的視線。

「而現在既然煞氣已解,天下之大,你就好好去歷練一番吧。」卻又像是想起了曾經年少輕狂時的那些事,將紫胤真人鋒利的眼神磨得柔和許多。

「弟子,謹遵師尊之命。」重生之後的百里屠蘇,彷彿多了幾絲韓雲溪的影子,再不是那樣冷然不動聲色的面無表情,反而添了一點朝氣。

 

踏下了青鸞峰的石階,他朝著紫胤真人的方向深深叩了一首。

宛如當年踏下天墉城時對著紫胤真人的訣別一般慎重。

只是此番,不是生離亦不是死別,而是對著關於過往也關於未來所磕下的,最深重沉摯的祝禱。

正如雲天河曾經對百里屠蘇說過的,縱然前路茫茫,天意在天,可最重要的,還是握緊手上那柄劍。

我命由我不由天。

 

乾坤轉命格,夢我全為真;

登高望仙遠,我命不由人。

 

踏下了最後一階石梯,從平地回頭望去早已不見峰頂,卻隱隱可見到兩柄蒼藍的劍光,騰雲而上,目送著百里屠蘇一路遠離。

 

君問何處是歸鄉?

故鄉故鄉,不過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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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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