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照影──初遇

 

重輪城內鐘鳴鼎食,玉液瓊漿;本該議事的大殿卻無肅穆之氣,反而終日歌舞,奢靡無度。而王都重光居住著皇親國戚,其揮金如土程度更是與之相比有過而無不及。

議論朝政的重潤殿不再是巍峨嚴肅的議事殿,皇帝沒有上朝,百官自是無事可奏,或者該說,文武群臣的那一批批摺子,全部都被送到了國師那處。

無人對於這樣的安排有過異議,縱然有,也傳不到帝王的耳朵裡。

於是重輪城內紙醉金迷,重光都中肥馬輕裘,自天子,至王孫,無一處不是極盡鋪張豪奢,似乎就連王宮前的那一條青磚大道,也給鑲上了一層金玉。

照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鑲滿金箔的青磚道上幾乎要刺得人睜不開眼;而等到玉兔東昇之時,夜明珠的璀璨成了比月光還更亮眼的光芒,照著王宮在黑夜之下,暈出了一道巍峨的黑影。

每逢入夜,車水馬龍更勝白晝。

另有一地,其夜晚的熱鬧繁華更為王都之最。白日裡尚且不覺如此,而當最末一縷餘暉漸沒於西邊群山,朱雀台上蓋去了夕陽的輪廓後,由重輝宮為始燃亮滿城燈火,大綻光明,便也喧囂起了王都的夜晚。

群芳衚衕,王都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花街。

柳浪啼鶯,更勝春日之景不知數百倍。

沿街處處可見到穿著嬌豔的女子,或者青紗半遮、或者薄裙曳地,更有膽大者直接走上街,湊近那些正欲尋歡的行人。

人流如織,而多數行人的目地竟是相同。

掠過一路上攬客的美妓,人群的目的地就在群芳衚衕的盡頭,懸著無數大紅燈籠,幾乎要比王宮更為璀璨耀眼的建築。

燈紅酒綠盡處,那是名動天下的鳳儀館。

挑高的朱漆樑柱架起了戲台,台下排著縱橫的木桌木椅,又是一個坐無虛席的夜晚,只見每一雙閃爍的目光,都投向了比起周圍還要高上一層的戲台。

咚咚鼓聲似乎是在宣告著什麼,一聲重過一聲,從極慢轉為迅速,而在鼓聲頓處,本來緊閉著不透一絲隙縫的豔紅色薄紗簾帳從中央緩緩向兩旁揭開,墜在紅紗尾端的赫然是幾顆指頭般大小的夜明珠,襯得燈火通明的戲台更加富麗華貴。

隨著紅綢拉起,台下的喧鬧聲便在剎那間靜了下來,連著一旁陪襯的絲竹樂音也止住,突然從極鬧變成極靜,滿堂的屏氣凝神恍若就只為簾帳後那一道,不知何時已款款站立著的纖細身影。

裊裊聲音就這樣幽幽地自紅紗另一端瀉了出來,如幽蘭泣露,似崑山玉碎,半遮半掩的矇矓身影踏著鼓點節拍,每一個步子都輕巧地迴旋在寬闊的台上。

直至那張勾著豔色胭脂,描著斜飛鳳鬢的絕色臉龐現在松花木搭成的戲台上,而止住的絲竹音又開始漸漸奏起,台下才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顧盼生輝,巧笑倩兮,回眸盡處便輕易地挑起了眾生悲喜。

朱唇微啟,婀娜姿態,幾乎要曳地的描金瑞草紋紅袖裡伸出了皓白的手腕,指尖柔軟地如同托著一朵輕飄飄的白蓮,旋著翩韆的步伐任由裙踞飛揚,每一個迴旋姿態,髮絲隨著頸項優美地旋出了一道似乎點綴著金玉光澤的弧;每一個腳步踩踏之間,都嫋嫋地像是要開出盛放於月夜塘中的青花。

飄忽的戲腔隨著身段搖擺著,戲子嘴裡吟哦的正是一曲解語花。

 

風銷絳蠟,露浥紅蓮,燈市光相射。

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

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畫,嬉笑遊冶。

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遂馬。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

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略帶軟糯的嗓音中泛著一股沙啞慵懶的腔調,卻又隱約還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傲氣,只見纖手一揚,一柄寒梅傲霜雪的十二骨竹扇遮去了眼瞳中清冽的眸光,迴旋的腳步隨著漸緩的樂音款款停下,最後以一個柔美的身段定格在裊裊飄散的尾音中。

徒留一室婉轉的戲腔,挾著旖旎芬芳,旋在滿座的大堂上。

不知有多少人,就醉死在這一個回眸中。

戲子款款欠了身,帶著輕淺笑意的容顏沒在了扇面之後,直到絳紅色的紗簾再次垂落,台下眾人才如大夢初醒般,連聲叫好。

熱鬧的聲音在繞過幾個彎角之後,消失在聽覺之中。彷彿方才的嘈雜猶如一場短暫的夢境,不復存在如今的現實中。

這廂熱鬧非凡,明亮更勝白晝,那廂卻是萬籟俱寂,將所有的絲竹喧囂都散在了潮濕陰涼的夜中。

桃良三月,正是春雨纏綿的季節。

哪怕王都重光之外的城郡已大半年未曾下過雨,上天卻像獨鍾這一塊土地似地,將春雨綿綿灑在這一座都城中。

傾斜細密的雨絲打不濕衣袍,澆不熄明火,獨獨在雨打風後落了一地杏花,在薄霧朦朧之間掩映著一池春色。

靜夜之中,徒留一抹月色微斜,映著巍峨森嚴的皇家內苑琉璃瓦,也灑在了尋常人家的土牆紅磚上。

前庭還是絲竹樂聲不絕於耳,只是到了這處小院裡,如同將時間都給凍結一般,清幽的氛圍似是連風聲都被靜止,海棠葉上禁不起夜露的重量,剔透的水珠延著脈絡偶然落進了湖水波心,卻是驚不起漣漪。

風聲忽過,似是有一道迅即的黑影突然竄入了月夜,在這一幅月明的畫卷裡添上一筆突兀,擾亂了這一園靜謐。

翻身落地時,撲鼻而來的是曇花馥郁的香氣,悄悄滲入了溶溶月夜,接著才是一股甜膩的脂粉香,沁入了湖面,掀起了陣陣清涼。

最後是啪的一聲。

摺扇收起的輕脆聲響。

 

「三更半夜,你說我該不該通報有賊呢?」他半倚在亭中迴廊的圓柱旁,朦朧的月色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迷離的黑暗中,正是春風開始送暖的三月天,說出口的聲音卻有如寒泉,凍結了滿園月光。

「三更半夜,敢情是我遇到了同行?」那一道迅速竄入庭院的身影,隱身在半人高的假山後,輕挑的語氣捉摸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透過迷離的月光,看著與他只有幾步之遙的人。

「你不妨大喊看看,把人都喊來了再來看看我跟你是不是同行。」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似乎對於來人桀傲不馴的態度感到新鮮,難得地與對方鬥了幾句。

只是那不速之客卻像是絲毫沒有把他的回答放在眼裡一般,仍舊兀自環顧著四周,想從這一處與眾不同的景色裡找出與記憶中相符合的詞彙。

短暫的沉默後,男人才緩緩地又開了口。帶著一如方才的輕浮語氣,往前踏出了幾步,而隱在亭中廊柱之後的人也漸漸地看清了在月光下,那個男人的模樣。

宛如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玄色長衣,幾乎要分辨不清影子與人影之間的界線,夜風晃動起了月色,連帶著那個人的身影似乎也都微微搖晃著。

最後看見的是一張被黑布蒙去了大半輪廓的臉龐。

「朝有鳳鸞鳴,夜似瓊曇薰……」朗朗吟誦出的內容是王城中耳熟能詳的句子,將這一處好似不在人間的空靈庭園做出了兩相呼應的豔麗詩詞,「這裡是鳳儀館?」

他抬手以袖遮住了微揚的唇,回以冷冷一句:「不錯。」

男人像是得到鼓勵似地,朝著迴廊的方向又跨了幾步,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冷泉水幽咽,暖闐玉生煙,那麼想必這裡就是冷暖閣了?」踏出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個踩踏都可以驚起凝在青草上的夜露,黑色長袍滑過了略帶濕潤的泥地,隨著夜風揚起了濃郁的青草香。

「不錯。」淡淡看著來人朝著自己越走越近,他不退反而是往前迎上了來人的步伐,直到迴廊陰影再也遮不住他的身影,就這樣隔著數階石階,一高一低地對望著。

「那麼,你就是冷暖閣的主人了?」

接著,來人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個問句。

卻換來對方一個弧度更大的笑意。

「慢著。」他止住了不速之客的話語,在黑幕中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方才都是你問話,我也照實回答,如今,是不是該換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男人微愣,隨後又輕輕地笑了出聲,「那是自然。」雙手一甩,將衣袖微微攏起,拱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然後靜待著另一人的問題。

「你是誰。」他問的直接,甚至是有些失禮,可說出口的語調卻不冷硬,反倒透出一股似是友好的笑意。

「當今皇帝。」男人又是一愕,不過很快地就回過了神,同樣也帶著笑意,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哦?那草民見過皇帝。」這樣一般大不敬的話語若是被旁人給聽去,怕是免不了一番牢獄之災,只是偏偏說這話的人說得無一星半點的不自然、而聽的人也不是會計較於這種區區小事的人。

「你就如此相信我是皇帝?」黑夜中看不清表情,可男人如今的語調中卻明顯帶著笑意,乾脆地順著眼前人的話鋒說了下去。

「不是也無妨,在鳳儀館中,多的是架子端的比皇帝大的客人。」不太在乎的聳聳肩,也不知是不信男人真是皇帝,還是就算眼前人是皇帝,他也不會變得卑躬屈膝。

「那你知我是皇帝,還不跪拜?」

「堂堂天子卻如宵小一般潛入民宅,你是要我現在大喊皇帝在這速來救駕呢,還是要乖乖翻牆出去免得失了面子?」

「你這人說話很有趣,冷暖閣的主人。」

「哦?你又怎知我是冷暖閣的主人?」清冷的聲音勾起微揚的語調,瀰漫在曇香濃烈的夜晚,綻著幾絲豔魅。

「自然知曉。」男人在庭園中走了幾步,「鳳儀館中不乏唱曲之人,卻當屬居住在冷暖閣中的人為第一,都說冷暖閣主人性子孤高清冷,連當朝宰相想請你去他府中唱一曲也被你退了帖子。」

「如今,若你不是冷暖閣主人,難道要我大喊名動京城的冷暖閣遭了宵小?」

踱著的步伐停了,男人轉過身,望著口中所謂冷暖閣主人的方向,挑起了笑。

以彼之計,將彼一軍。

 

子夜將近,庭園中恍惚被風吹來了一陣薄霧,將本來就朦朧的視線更加暈開了些,只見盛放於月夜中的曇花香氣漸漸濃郁,男人幾不可見地皺了皺鼻尖。

迴廊處隱隱傳來一陣顯快的腳步聲,打散了過於沉默而顯得僵硬的氣氛。

等到腳步聲更至近處,才又聽見了一絲略微尖細的嗓音,有些焦急地喊著:「花兒爺?花兒爺?該您上場啦,台下正鬧得慌呢!」

咚咚咚地踩在空心的木板上,帶起了嘎吱的聲音。

「花兒爺?」他依舊是隱在假山之後,嘴裡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帶著幾分探究,更多的則是這名字過分霸道的艷色。

身著華服,珠翠在夜風的吹拂下晃動起了叮鈴脆響,那一張臉上的妝容依舊是明艷動人,朱紅色的薄唇彎起了一個極好看的淺笑,看在男人的眼裡那一抹笑意就成了再明白不過的逐客令。

明白地透露出「哦?再不走,喊人抓賊的人可就不是我了。」

男人失笑,聳了聳肩,回給了對方一個輕佻的弧度,「你這人倒有趣得緊,過兩日,定會前來拜訪。」

而後不等另一人回應,他已是躍過瓦牆,又重新回到大街上。

身形飄忽、行蹤詭譎,一晃眼,已不見男人最後一面。俐落地像是這個地方除了戲子之外,從未有過任何人的停留。

待到那一陣腳步聲踉蹌地在背後響起時,只見戲子身著華服的高挑背影,在月光的照射下,於地面上映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是他正攤開扇子,驅趕蚊蟲般地朝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扇著。

幾縷曇花香就這樣悄悄隨著扇子搧起的風,將繾綣的香氣捲入了扇面之中。

「花兒爺……」來人又輕輕發了聲,依舊是站在距離解語花有數步之遙的後面,再一次地提醒著。

「我知道,這就回去吧。」而這次他倒是爽快,立刻答了聲。而後又補上了一句:「裡頭悶,不過是一時頭昏才出來透透氣。」

「那……有好些了嗎?」其實這本不該由這樣一位侍僕來問,不過當家戲子既然都已經開了金口,自然也是不能完全一聲不吭的。

「氣,還是照舊悶的。」輕哼了一聲,也不知是什麼意思,細長的鳳眼斜斜地往上挑了挑,恰好落在假山後一處磚壁上,嘴角的弧度又揚了些許。

「那……」跟在解語花身邊的侍僕應是較為高階,在當紅花魁面前挺能說得上話,看著自家主子似笑非笑的臉色,他拿捏著開口:「主子看起來很高興?」

「無事,不過是釣上了好玩的東西罷了。」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解語花轉過了身,走進了迴廊中,像是方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走了,下一場戲又要開始了。」

還在兩旁紮著圓髻的小童不敢再多問,立馬邁開步伐跟在解語花後邊,他只當是自家主子今日心情好出來後園散心,其他什麼自是沒有他置喙的餘地,當然他也不會笨得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鳳儀館中人人都知道,不,該說是整個王城都知道也不為過。

解語花,眼前這個身著華麗戲服的男人,享盡艷絕天下盛名的戲子,用著半真半假的笑和似是似非的情,周旋在達官顯要、王孫貴族之間。

眼風過處,處處風流;旋身挪步,步步動魄。

在這樣一個看似清澈,其實卻是永遠摸不清水深的人身側,這點機靈還是要有的。除了聽從這一個人的指令之外,其他的,不必懂、也不能懂。

 

足尖點踏著厚實的磚石,驚不起這平靜安詳的月光,敏捷地像是一陣穿梭在巷弄間的風,輕巧而不留痕跡。

踏著夜色又悄悄回到王城,由紅牆黃瓦上俯視而下,只見一片空曠寂寥的廣場,宮闈深處還亮著幾點跳躍的火光,像是流螢飛舞,點綴在這一處幽深而封閉的宮廷內。

他躍下了牆,鑽進了矮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用著靈敏的步伐,繞回寢殿。萬籟俱寂的夜中還殘留著一絲夜宴中遺落下來的醺然酒香與樂音,而這樣一份慵懶的氛圍,已逐漸地從黑夜渲染到了白日,從後宮傳遞到了前朝。

當今已是國師獨攬大權,莫說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男人心中明白,他登上了皇位,日日上著根本毫無意義的早朝,不過都只是演一齣給天下人看的戲罷了。

挾天子以令諸侯。

昔年先帝留下來的,那些可以交付信賴的朝臣,也漸漸地被國師汰換成了自己的人馬,餘下的幾個前朝老臣,亦不過是國師為了不惹非議而保留下的,只是那些老臣,也早投入了國師的麾下。

曾經不過靠著幾點江湖術式而進入皇宮的落魄男子,如今卻是真正的萬人之上,無人之下。若不是真正還沒將一國兵權給掌握到手,怕是也等不到由自己踏上皇位。

儘管他多麼地不想要這張龍椅。

不過就在今夜,男人想起了那一張掩在迴廊之下的臉龐,不禁也低低笑了聲。

終於是,找到人了呢。

 

再次相見時,離初遇不過短暫七天。

於戲子而言,是一個如以往一樣平凡而且不值得記憶的時日;於帝王而言,卻是漫長地恍若隔了半載浮生。

那天,不知是巧合或者刻意,當夜幕逐漸降臨時,一向喧囂熱鬧,宛若另一個夜之國度的鳳儀館在那一個夜晚裡,沒有掛上大紅色的燈籠、沒有薰起甜膩的香氣、更是沒有如花美妓在門口攬客。

從來是喧嘩遠勝其他秦樓楚館的鳳儀館,竟然是大門深鎖,連重疊的竹簾都拉了下來,嚴密地不透一絲亮光。

一切只因那一日,鳳儀館中,那一位被譽為傾城絕色的戲子沒有登台。

這是極為罕見的。

雖然解語花盛名響徹天下,高傲與自負世人皆知,卻鮮少無故缺席於夜晚的舞台中。似乎將每一個帶著紙醉金迷的夜晚,都與那一位艷色傾國的戲子畫上了等號,少了解語花,即便滿月高懸於九重的天灑下璀璨光輝,也都因為缺了那一個舞台上搖曳生姿、風華絕代的戲子而失色不少。

鳳儀館對外放出的消息是解語花染恙,不宜登台,然真正的原因卻無人知曉。

而此時此刻,那一個造成今晚鳳儀館大門深鎖的原因,正坐在解語花的對面,與他相對望著。

來人的雙眼縛著一條墨黑色的布綢,明明該是受到阻礙的視線,卻絲毫對男人的行動無絲毫妨礙,彷彿那條黑綢從不存在一般,他輕而易舉地就來到了戲子的面前。

露齒而笑。

「真不巧,茶剛好喝完了,不介意我現在重煮吧?」指了指已經見底的茶壺,解語花刻意顯得有些客套。

「自是無妨。」攤手笑了笑,一點都不客氣的語調彷彿眼前相對之人不是認識沒多久的戲子,而是已有多年之交的老友。

清涼的水注入了紫砂茶壺,壺底下用文火慢慢焙著,安寧與靜默沒有在這兩個人之間停留太久,先開口的是造成今晚解語花無法登台的不速之客。

「你知道我來找你的原因麼?」

「無非是找一個人幫你。」而解語花像是早就知曉男人會有此一問,平靜的臉上無任何不自在的神色,

「哦?這麼說來,你上次就知道了我的身分?」七日前,兩人的相遇來得措手不及,男人本以為當日彷彿是開玩笑一般的語句進不了眼前人的耳裡。

「自然知曉……」戲子微微一笑,舞台上明艷動人的精緻妝容在屋內暖黃色的燭光照映下給點綴上了一層溫潤的顏色,少去了幾抹銳利,多了幾絲柔和,「你不也正是因為知道我是誰,才來找我的麼?」

他斂下了眉,低眼看著自己的掌心,似乎是在研究著手掌上的細紋,而後又將眼波轉到了眼前人身上。「陛下。」

「都說你最擅猜度人心,果然是名不虛傳。」撫著掌笑著,男人顯然很是興致高昂,「那你再猜猜,我為何要來找你。」

儘管男人依舊是帶著不正經的笑意,但也聽得出來不再是七日前無所謂一般的語調。

此刻聽聞此言,解語花的口氣中也不自覺地多了幾絲慎重與沉穩,「你在找一個人幫你,是吧。」用得是肯定到沒有否認餘地的語氣,溢滿自信的眼瞳中神采飛揚,一點都不像是幽居在戲館當中,不問天下事的戲子。

男人不置可否,依然帶著笑示意戲子繼續說下去。

不過緣慳一面便可知曉,兩人都是聰明人,而聰明人,最厭煩便是拐彎抹角。

既然來者都如此直接了,解語花自然是不需再與對方客套什麼,放下了手上撥弄茶湯的木質茶勺,他坐正了身子。

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要我,」他頓了頓,斟酌幾番用字遣詞之後,毅然開口。

「你要我,幫你脫離這一個皇位。」

話語出口,男人終於是斂下了嘴邊那一絲玩世不恭的笑,轉而沉聲道:「你可知,若你猜錯,哪怕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眸中流轉的光華不知是自信或是篤定,一字一句皆是鏗鏘有力,重錘一般落在了男人的腦海裡。

「所以我不會猜錯。」

解語花偏頭想了想,又在語尾補上了一句:「而我,正是那個能夠幫上你的人。」

「你要幫我?你憑什麼以為你幫得了我?我又為什麼非要你幫忙?」幾瞬之前的沉重像是幻覺一般,輕風吹拂過後立即飄散於無形,男人像是聽到什麼荒謬的事情一般,有些失態地大笑出聲。

水滾了,在壺中發出了咕嚕咕嚕,像是氣泡翻滾的聲音。

戲子仍是不動聲色,滅了火石,舉起茶匙後熟練地往兩人的杯中注滿滾燙的熱水,剎那間彌漫著一股濃濃地茶香,然後才悠悠開口:「憑我要借你除我滅門仇人,而你若不想再當個魁儡皇帝,就只有我能幫得上忙。」

「何以見得?」男人端起茶碗,茶蓋撥弄著浮於杯內的茶葉,蒸騰的熱氣薰得眼前有一剎那,宛如置身於雲霧中的錯覺。

「你若不是知道我的身分,斷不會在深夜中特意離開皇宮來到這煙花之地,是吧。」稍微瀝去了茶葉渣滓,輕啜了一口,他突然傾身輕靠在男人的耳邊,似吐息般的氣音迴盪在男人的耳廓,「陛下?」

而帝王不置可否。

「我還沒看過有人這麼積極地當著皇帝的面說要造反的呢。」聳了聳肩,對解語花的態度仍是游離不定,只對對方所提出的猜測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我說過,不過各取所需罷了,恰好你不要的東西偏偏是我最想要得到的。」茶香氤氳,模糊了近在咫尺的那一張臉,解語花又很快地退開,兩人之前拉出了隔著一張矮桌的距離。

「你要皇位?」男人看似漫不經心地問著。

聽聞此言的解語花快速地搖了搖頭,「我不要。」後又補了一句:「但是我要的東西,只有你給得起。」

挑起一邊眉毛,想不出如果連皇位都不要的話,那他身上究竟還有什麼值得對方看得起的東西,男人被勾起了好奇心,「哦?那你要什麼?」

「這個,等你真正願意讓我幫你之後再說。」解語花抿起了唇,淡淡地說著,「否則,一切都只是空談。」

「既然你都如此自薦了,自是不能口說無憑,也讓我看看我將籌碼放在你身上,到底妥不妥。」對方才解語花那樣靠近似乎是渾然不覺,男人倒是顯得淡定,更像是其實解語花才是那個有求於人的角色一般。

解語花聞言挑起了眉。

「言下之意是陛下不信我的能力,要我拿出實證證明?」帶著假意的不滿,更多的卻是從容的笑意,彷彿是聽見了帝王說出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那是當然。」男人哂唇一笑,「你不會拒絕吧?」

「自然是不會拒絕,反而我還該感謝陛下給我如此機會呢。」解語花抿了一口茶,「世人皆聞穆亥國國師欽天占卜之能舉世無雙,我就用這來一賭吧。」

「怎麼賭?」

「天下皆知,穆亥國久旱不雨,不如……」挑起了有點戲謔的笑意,他故做玄虛地拉長了語調,

「就賭七日後的天氣。」解語花挑起了笑意,像是被那樣帶點魅惑氣息的笑容給勾住了魂一般,男人赫然發現這個房間裡原來一直都瀰漫著一陣細膩的香氣,混淆在剛煮好的茶香裡面,成了一道奇特的香味。

「那是欝香,有安神定心的效用。」察覺到了男人微微皺起的鼻頭,解語花話鋒一轉,笑著指出香氣的來源。「混著蘇合與薰陸,這是我親自調的香丸,陛下可還滿意?」

「看不出你還會調香。」男人對香並無涉獵,故此聞言也沒有太大反應,只不過是認為解語花身上的謎又多了一重罷了。

「一個人無聊待久了,總得找點什麼事情來做啊……」戲子似乎話中有話,不過只是很快地一語帶過,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

「畢竟……我也不是只會唱戲的呢。」語畢,他站起了身,走到一旁桌案上開始研墨。

「一個不小心偏題了,說說你的玩法吧。」拉回了剛才被香氣給吸引住的神智,男人重新將心神定在解語花的身上,看著那個一舉一動皆是雍容華美,一顰一笑盡是懾人心魂的戲子。

解語花沒有回答,兀自伏在案邊,右手懸腕似乎是在紙上書寫著什麼,專注並認真。

而不過須臾,就看見他拿起了一小張紙卷,攤在手上仔細地將墨跡吹乾。

接著才又移步到帝王的身旁。

「這,是我的答案。」從袖中掏出了錦囊,嫩白色的布料上細膩地以金銀線細膩地繡著一株海棠花,小心翼翼地將紙卷塞入錦囊之後,解語花將之放到男人的掌中。

「天下皆知,穆亥國除國都外,已有大半年未曾下過一滴雨水,而這裡面,寫的就是我的答案。」

「所以這是……?」盯著那個被束起的錦囊,男人的手拂過了繡在上面的精緻繡樣。

「陛下不妨回宮問問國師,就問七日後,王都之外究竟是晴是雨。」

「這還不容易?」像是首次聽聞如此簡單的賭局,男人失笑,而後又問:「那麼輸贏又該如何計較?」

「猜錯,自然是輸。」解語花頓了頓,繼續補充:「而要是我與國師的答案相同,那也算我輸。」

「照你言下之意,豈非斷定我朝國師定會敗於你?」對著戲子露出狐疑神色,顯然帝王並不全信這一套說詞。

「你不是要我拿出實力證明麼?我如今就證明給你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更多的卻是志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其實正確與否本不該關那國師的事,只是若我之能與國師相同,那你又要我何用?」斜挑的眉眼帶著笑,似是篤定了這一盤賭局穩贏不輸。

解語花看了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反而棄了煮好的香茗,卻是身手捧過了酒壺,後斟了一盅酒,親手遞給了眼前的帝王。

如同喝著祝捷的凱旋酒一樣豪放。

「先預祝我們日後合作愉快吧,陛下。」

「乾。」

 

七日後,大雨。

穆亥國久旱,儘管王都仍是一片昇平之景,可王都之外,隔著那百丈青瓦城牆,早已是民怨四起。

這一場雨來得及時,縱然無法將遠方的民變給平息,卻也是短暫澆熄了臨近王城幾個城鎮的怨氣,稍稍緩了一觸即發的動亂。

雨還在下著,滂沱的雨勢捲起了滾滾煙塵,從極目最遠眺之處一直擴散到了王都,豐沛的水氣裹住了每一顆蔫掉的麥穗,喚起了莊稼穀物的些微生氣。

這場遲了近半年的大雨替這個乾枯的國家帶來了一線生機,龜裂的土壤再吸滿了雨水之後浸潤出了深褐飽滿的土色。

帝王早在遠方灰暗陰霾的空氣中嗅到一絲伴著水氣的青草土味時,就打開了那一小包錦囊。解開了串著顆瓷珠的繫繩後,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片,攤開來甚至不到掌心大小。

一道端整而瀟灑的筆跡就落在紙片中間──雨。

儘管帝王曾經在七日前同樣地問過國師,可卻是一切都如解語花所猜測一般,在國師那處得到了一個晴日無雨的答案。

手裡握著的那張紙箋也被雨水給暈開了墨跡,沾到了男人手上,可他卻似渾然不覺一般,朝著鳳儀館的位置微微一笑。

雨仍未停,他走在行人寥寥的大街上,卻無撐傘,任雨水淋濕然後從髮尖末端滾下來,落在腳邊濺起了水珠。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帶起一陣細密地顫慄感,可並不怎麼疼痛,反倒是讓人有種將全身都舒展開來的感覺。

墨色的衣襬在木質地滿上蜿蜒出了一條濕漉漉的暗色痕跡,男人推開門,將屋外的雨水之氣帶進乾燥的屋內。

果不其然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解語花正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擺弄什麼,透過幾縷白煙蒸騰,他可以嗅到瀰漫在整個房間內的佛手柑香氣,與水氣相融之後成了另一道慵懶的氣味。

他往前走了幾步,恰好落在解語花身後約三步的距離,帶著一如既往的輕佻笑意緩緩開口:「你在等我?」

「我贏了,自然在等我的大禮。」戲子沒有轉過身,坐姿仍是端莊地坐在案旁,在燭光照映之下,微微低下的脖頸成了一彎優美的弧度。

「讓一國之君特地紆尊降貴地來找一名戲子,算不算大禮?」直接就在解語花的背後席地而坐,順手還攬過一旁繡著花卉的靠枕,如同回到自家一般地無拘無束、放浪不羈。

本來伏在桌案上書寫的戲子終於是轉過了身,帶著一絲略顯嘲諷的笑意。

「你也忒把自己看重了呢。」

男人聞此大不敬之言出乎意料地沒有動怒,彷彿是習慣眼前這個戲子一向如此一般,也沒有多計較什麼。

「怎麼會問我要禮?一開始的時候貌似是你更一廂情願地與我下注吧?」挑著眉,男人饒富興致地開始跟眼前戲子討價還價。

「堂堂一國之君,竟會這麼吝嗇?連給一個戲子的賞賜都給不起?」嗤了聲,「還是你根本就已經做好了耍賴的準備了?」

「跟我來激將法可是行不通的呢。」

「所以你就是準備耍賴到底了?」突然冰冷下來的話語讓男人有點措手不及,看著本來面對著他的解語花又將視線移到了桌案上,拿起了卸妝用的面巾沾濕,似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跟男人交談。

「喂喂,不是這樣就生氣了吧?傳聞中不是說鳳儀館中的當家戲子儀態萬千,斷不會與客人置氣麼?」

「可惜你不是客人,只是個無賴的賭客。」加重了賭客兩個字的語調,擺明不想多理身後吵鬧的人。

而男人嘻嘻笑著,沒有反駁。

卻是話鋒一轉,「都說你是王城中最出色的戲子,我卻似乎還沒聽過你唱戲?」他盯著眼前正準備將臉上精緻妝容給卸去的戲子,突兀地開口。

拿在手上的面巾頓了頓,「假使陛下能在正確地時間前來的話,想必您已經聽過數場了。」言下之意顯然是若不是君王每次到來的時間都令人有點困擾之外,這些戲曲想來也不會如此難得聽見。

「全天下也就只有你有這福氣,能夠唱戲給寡人聽了呢。」

「陛下覺得這是福氣?」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原先還冷著一張臉的戲子不小心笑出了聲,在精緻的妝容映襯下,更顯艷麗。「您覺得是就是吧。」

「這麼好笑?」

「不……」左右想著也敵不過男人如城牆一般厚實的臉皮,乾脆不再刻意與男人賭氣,「你剛剛說,想聽我唱曲?」

「反正你妝也尚未卸去,不如就為我唱一曲吧?」露出了解語花不知道該不該稱為諂媚的臉色,他終於又給逗笑。

似乎是心情突然變好一般,他忍住了笑聲,「陛下可是又要說,全天下只有我有這福氣,能單獨為帝王唱曲?」

「你若要這樣想也無妨。」彷彿打定了主意硬要解語花為自己單獨唱曲,男人雙手支著下巴,笑意吟吟。

「美人、美景……」他搖晃著頭喃喃念著,自顧自地拿起解語花放在矮几上的小酒盞,「還要來點美酒助興,才不算辜負了這一個夜晚呢……」

最後又不知從哪邊翻出了酒瓶,渾不顧眼前主人的意思,替自己斟滿了一杯。

「好吧,既然陛下都開了金口,這麼推託下去似乎也是不妥呢……」

「想聽什麼嗎?」

「你就隨意吧。」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見解語花突然站起了身,退了幾步,拉開與男人之間的距離之後,款款地朝前方躬了身,男人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唱戲前,行給客人的禮。

妝未卸,可身上繁複的衣裝早已脫下,如今穿在解語花身上的只是一襲簡單的月牙白色長衫,只見他一迴身,手中不知何時已出現一把象骨摺扇,掩住了大半面容,堪堪露出一雙微微上勾的桃花眼。

扇子啪唰一聲。

甩開了整個扇面,輕啟薄唇,歌曲咿呀,聲聲款款流洩。

正是一曲牡丹亭。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稍兒揾著牙儿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

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

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

 

曲聲流連婉轉,戲子的身段飄忽縱橫,憑空中似是添了一道如霧般輕巧的薄紗,替這一段短暫的舞步加了幾絲無以名狀的曖昧。

沒有了平日戲台上的樂音做襯,顯得有些寂寥,卻也是這如吳儂軟語般慵懶的唱腔,和著如水月色,輕飄飄地蕩在房中。

短短一小節,很快地就結束了。

卻是男人沉溺在解語花的戲曲裡,好一半會回不了神。

良久,他才終於定了心神,將目光轉向卸下妝容,正悠哉遊哉於一旁喝著茶的解語花身上。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男人口中低聲念著這一段詞,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一般,接著抬起了眼,「怎麼選的這一支曲?」

睨了男人一眼,「不是你要我隨便選的?」

「總覺得……太不像是你會唱的曲呢……」

「陛下莫忘了,我是戲子,哪有戲子還挑曲子唱的道理呢?」放下了茶碗,似是有點自嘲的語氣,他盯著那一碗茶湯不知在想些什麼。

「若是全天下的戲子都跟你一樣放縱的話,那還不天下大亂?」

「陛下這又是拿我跟其他人做比較?」

「呵……」將身子放鬆微微往後仰躺在靠枕上,另一隻手還勾著靠枕垂下的五色流蘇,他漫不經心地應答著:「不過是問你怎麼會唱這支曲罷了,又被你繞出這一大圈來……」最後放棄似地將身體跌進成堆的靠枕中,有點悶悶的聲音從靠枕底下傳出:「算了,你若不想回答,我也就不問了。」

像個頑皮的孩童一般耍賴著。

不過解語花反倒是不在意,就像是在那個帶點雨氣的夜晚,男人同樣像個無賴一樣地翻進了庭院,然後一點宵小自覺都沒有地兀自跟他這個主人唇槍舌戰。

不再與戲子糾結於唱這支曲子的動機,男人又換了另一個話題。

「你知道,這個魁字,是怎麼來的麼?」他指的是自己登基時,國師批出來的年號。

「莫不就是魁星的魁?」魁星,北斗星之首,掌興衰之神祇。喻帝王為萬人首,掌世間興衰,一個雖然沉重,卻足以擔當得起一國之君的名。

「不。」男人卻豎起了食指,指在解語花面前,慢慢地晃著。

「那是……」賣關子似地拉長了聲調,果然看見戲子露出有點不解的神色。

「那是,魁儡的魁。」

帝王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點危險的蠱惑氣息,一步一步地靠近解語花。

「方才,你問我要禮,那我就送你一個,當作是你唱曲的回禮吧。」

「難道在你心中,唱曲這種事情還遠勝於我們之間的賭注?」有點哭笑不得,也像是習慣了君王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解語花道。

男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是自然。」

「那你要給我什麼?」

「你可知何謂傾國傾城?」話鋒又是一轉,男人替自己倒了一盞酒,清亮的酒水倒影著七寶燈樹上的燭火,儘管流光四溢映著華彩,卻只不過是場虛幻的空景。

已經放棄跟上男人思考的速度,解語花耐著性子順著男人的問題,隨口應了一句:「傾國之容、傾城之貌,不過皮相,皆是膚淺。」語畢還冷笑般地哼了聲,不過一個轉瞬的動作卻被那蒙眼的國君給納入了眼底。

「不。」仰頭乾了一杯,換來那個人別有深意的一瞥。「這次,是你忒把自己看輕了。」

「此話何意?」終於也被男人勾起了好奇心,戲子反問。

「我要你用傾城之貌,傾我這個衰頹之國。」男人的眼睛被布蒙著,也不知勾在唇邊的笑意是否達進眼底,他的語調輕輕緩緩,卻是一字一字皆為沉重。

戲子也不禁屏氣凝神地傾聽。

「所以你究竟要給我什麼當回禮?」

解語花問得直白,男人也答得乾脆。

「這個江山,送給你,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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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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