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謀略

 

雁門關外春風不度。

月色如霜,風吹如刃,漠北的寂寥月光降在入夜後的沙漠裡,將白日裡滾燙的黃沙籠上了一層冰寒的顏色。

遠遠望去,飛揚的塵土如今像是被凍結住的冰,泛著一筆幽藍的色澤,如鐵般沉重地不透一點生氣。

獵風勁勁吹起了一襲蒼色披風,吹起了沉重的旗幟,將那濃墨大筆書寫著張字的旌旗旗面給拉得筆直,不見一絲皺痕。

大漠凌厲的風呼嘯而過,尖銳地颳上了男人的臉,夾著沙石磨擦臉龐的輕微痛楚,卻驚不起那一雙如幽黑深潭般的瞳孔半分波瀾。

他挺拔站立,在高絕的城牆上仰頭望著彎月似弓,颯颯風聲吹開了蒼色披風,如同在黑夜展翅的鵬鳥,男人的腰間配著刀,長刀掩在與披風同色的刀鞘裡,不散一點殺氣。而肩上軟甲則是一隻踏火的麒麟,鑲在暗色的鎧甲上,似乎是蟄伏在黑夜中,窺伺而動。

星輝寂夜裡,天穹突然劃過了一道長弧,唰地一下比流星墜落的速度還要快,頃刻就消失在熠熠繁星中。

只聽嗖地一聲就再無其他聲響,下一瞬只看見大鳥收起了雪白色的羽翼,溫馴地降在了男人高舉的手臂上。

那是隻海東青。

他取下了綁在鷹爪上的銅管,熟練地捲出一張短箋,迅速地將紙箋上的內容掃過一次,幽黑如潭的眸中看不清情緒起伏,如同鑲在天穹兀自閃著清冷銀輝的星子,儘管燦爛非常,卻是冰寒刺骨。

薄薄的紙箋上漫著一股清淡的藥草香,隨著大漠上的夜風,轉瞬就融在空氣中,落在靜止的黃沙裡。

握著那一張紙,男人站在似乎是快要傾頹的城牆之上,呼吸著當一陣陣的風颳過時,所帶來的宛如千百年前的空氣。

俯仰之間,沉重的、腐朽的、磅礡的、衰竭的,細微的風隨著每一個呼吸流動,竄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浩瀚地承載了千百年下來所滯留在這片曠野上的每一絲記憶。

他站在最高處,身後豎著一柄旗桿,旗面上用著楷體書著一個大大的張字,墨跡隱在黑夜之下看得不甚清晰。並不顯得特別張狂的端正字體,卻隱隱透著像是從骨子裡泛出的尊貴傲氣,盡致淋漓地像是一頭蟄伏在草原中睜著銳利雙眼,虎視眈眈的獵豹。

那是張家軍。

駐守在穆亥國極北蠻荒之地,被派駐在國土的邊疆,距離王城最遙遠最遙遠的地方,重兵列陣,抵禦著關外敵人,是為穆亥國最堅不可摧的一支守城將軍。

男人是張家軍現任的族長,繼承了張家自古以來,最崇高也最寂寞的名字。

張家,張起靈。

稀疏的銀色月華灑下,照著寂寥而寬厚的背影像是一匹孤傲的狼,遠離了群體,獨自地站在連月光都單薄的城牆旁,品嘗著亙古的寂寞。

手裡還握著紙箋,上頭寫著的是距離此地有千萬距離的王城消息,照理來說,那樣隔著千山萬水的王都與這個邊境地帶其實無甚關係,只不過是這一紙從風中傳來的消息讓他突然想起原來曾經也待過一陣子王城。

儘管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當年還在王城居住時,是什麼樣的光景。

像是從他有記憶以來,就默默地紮根在這一個荒僻的地方,近乎被放逐一般,駐守在這個古老的城裡,帶著他千千萬萬的張家軍,在這孤寂的連雪花落下的聲音都那麼嘈雜的城中,成了最後一道壁壘。

可這張紙箋中卻捎帶了另一個信息。

在他逐漸遺忘,甚至該說從未將過去放在心上的那一段記憶中,總有一個人的臉在模糊的印象裡,依舊清晰。

數年下來也未曾變過,彷彿天穹上那一顆指北的星子,當孤單地守在這個地方,迷茫地連自己都要忘記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的臉會在最毫無防備的時候出現在腦海中,固執地、倔強地,霸占著一方記憶,要他莫要忘記。

他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肩膀軟甲上承載的冰涼露水終於受不住重量而啪一聲滴落在塵土上時,男人才大夢初醒般地回過了神。

第一道日光破開了月色,帶著刻不容緩的速度,灑在滾滾沙塵之上,落在了一夜未眠的人之上。

厚重的玄色甲冑在朝陽的照射下,露出了如鐵一般冰冷的顏色。

黎明終於拉開了天幕。

張起靈手上那一張紙卷早以皺得不像樣,幾乎難辨原先寫在上面的字句到底是何內容,墨色渲染在雪白色的紙帛上,蜿蜒出了一道詭異的墨跡。

突然想起遠在王城的那個人,小小年紀便寫得一手瘦金體的好字,似乎也是當時那個人唯一能夠驕傲地抬起頭來自豪的本事。

咧開嘴笑時,露出了小顆的虎牙,燦爛地連陽光都還要遜色幾分,像是帶著一股清泉般的乾淨氣息,天真無邪。

完全與他手上這一張寫滿算計陰謀的紙張扯不上關係。

儘管十年已過,張起靈還是想要相信當年那個老是黏在他身後,有點煩、笑得有點傻,卻又甩脫不掉的人。

只因那個人曾經對著即將離開的他說過一句,我等你回來。

大漠上又開始颳起了風,捲動著黃沙,在望不到盡頭的塵土之上,翻滾著一層一層的沙浪。與入夜後連血液都能凍住的冰寒不同,儘管日頭剛起,卻已能感受到白晝裡能將呼吸都燒灼的炎熱。

下定決心似地重重吐出了一口氣。

他揚起了手,瞬間正在一旁用鳥喙整理著羽毛的海東青由高處飛躍而下,停在張起靈抬高的手臂上,單腳立著,而另一隻微微蜷曲著的鳥爪正穩穩地停在半空中,等待飼主給予牠下一道命令。

張起靈手上握著另一根銅管,裡頭同樣也捲著一張紙,寫著的是他一夜思考下來所做初的決定與回答。

只見他的用力往上一拋,海東青便帶著他的消息,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獵鷹尖銳的嘯聲幾乎要比風聲還要凌厲,牠鼓起了雪白色的翅膀,眨眼之間已經翱翔在廣袤的藍天之上。

筆直的飛行弧度,像是一道劃破天穹的雲痕。

下一瞬,他翻身跨上了馬背,揚鞭朝著海東青翱翔的方向出發。

 

 

又是個在冷暖閣中消磨時光的漫漫長夜。

走進暈著木頭色溫暖光華的房中,依舊是華綢珠琛,胭脂點唇,垂墜在樑柱上飄逸的絳紅色薄紗如霧一般地籠上了他的周身。

男人十分熟悉這個地方,卻是每一次的到來都讓他有種彷彿是初次來到這裡的錯覺。

或許是那虛無縹緲的香氣、也或許是總是帶著亦真亦假笑意的戲子。

伸手撩開了隔絕外廳與內室的五色垂地珠簾,石子撞擊在一塊而此起彼伏的喀噠聲讓他不禁想起白日裡那頂上冠冕垂墜的瑪瑙。

各色名貴的寶石編成長串掩蓋在他面前,頭頂著高高的冠冕,比環繞在身邊伺候的一群人硬生生地凸出了一截,彰顯著他地位的無比尊崇,也張揚著一股高處不勝寒的孤傲。

透過晃動著的玉石,視線斷斷續續地從蒙著眼的黑布縫隙中溢出,還記得當他是不受寵的小皇子的時候,就已經被照顧自己的奶娘給迫著蒙上了一條墨色的綢布,說是他父王的意思,所以儘管他如今已成了皇帝,依舊只能戴著這塊黑布。

有人說他們國家有著一位生來眼盲的國君、也有人說皇帝的眼是在當年蕭牆之亂中給人剜去的。

就連那些還活著的人都不知道,這一雙眼,都是當年國師給批的。

說他這雙眼睛,看的不是俗塵物。

禍國殃民,危害社稷,除之有害、留之無益。不能殺也不能放,唯今只有讓皇子無法視物一計。

自古以來白綾賜死,而那一塊毫不起眼的黑綢,就這樣栓住了他的一生。

所以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了下來。

像隻囚鳥一般活在金碧輝煌的籠子裡,雙眼不見、雙耳不聞,關在他母妃逝去的小小苑內,像是被世間給遺忘一般地活著。

一活就是二十幾年、一活就是讓他給登上了大位。

登基後,他並不是如外界所傳聞,終日沉迷在歌舞美色之中。

三年,他日日上朝,日日頂著頭上那一頂象徵重高地位的冠冕,日日裝著一張喜怒不變的臉,坐上那一張長滿了釘刺的龍椅。

儘管如同魁儡一般看著底下朝他跪拜的朝臣、儘管他的心思不再朝政上,卻依舊是日日,看著這個國家逐漸衰頹的模樣。

無力回天。

他不曾貪戀過這個皇位,也不要什麼財寶金銀,更不要什麼生殺大權。

可他卻還記得這個世間種種的美,在他貧乏的記憶中,記得春花夏月、記得秋風冬雪,記得每一個在朝陽底下熱烈綻放的美好時節。

所以他不願、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他曾經深深眷戀過的天下滅亡。

就算王朝改姓也無所謂,他只是要再看一次,在很久以前,曾經記憶中生機勃勃的景色。

所以他花了三年,在無邊的黑夜之中,靠一人之力,在國師的重重眼線下,找到了眼前的戲子。

冷暖閣內,本就關得不甚緊密的木窗似是被夜風給吹開了更大的縫隙,將月光迤邐了一地,融進屋內的紅燭中,清冷與暖紅揉成了一室昏黃,依稀還飄著幾縷霧白色的輕煙。

戲子──解語花有傾城之貌是真,而更重要的卻是他隱藏在傾城之貌背後的傾國之智。

足以讓男人耗費三年時間,也在所不惜的傾國智慧。

他瞇著眼,看著端坐在銅鏡前,背對著他的解語花。

所有的是非恩怨,可以追溯到數十年前。

解家,前朝還未有國師一職時,解家便是如同當今國師一般的存在。專司觀星天象,提醒著人民趨吉避凶。且尤其術數卜算看卦最為擅長。

然而樹大招風,理所當然也就遭人妒忌。

早在當日初遇之時他就已經知道了。

站在帝王眼前的人,是多情還似無情的戲子、是豔絕王京名滿天下得花魁、是當年因莫須有的叛國罪,而被誅連九族的解家遺孤。

男人不知道解語花是在什麼機緣巧合之下才逃過滅族的大劫,卻知道他從來就不是那個願意一輩子躲在暗處,過完庸庸碌碌、無為一生的伶人。

那可是不惜改頭換面,拋下昔日解家少爺的尊嚴淪為以色侍人的戲子,甚至寧願抗旨,也要拼死活下來的解家唯一血脈。

而男人看著如今的解語花,神色略為複雜。

那一次庭中的偶遇,是第一次對解語花的印象,從此那一張帶著冰冷妍色的絕麗容顏,便刻入了男人的腦海中,盤旋迴繞,不曾忘卻。

啪刷一聲,是面巾被用力甩開所發出了聲音,拉回了男人的思緒。

「你這皇帝當得也忒自在,出入竟都無人護衛?」早就知道男人又擅自從窗外翻身進屋,習慣後也見怪不怪的戲子,正對著銅鏡卸著妝。

頭抬也不抬,拈著一條沾了水的綢布巾正仔細地擦去豔麗的顏色。

銅鏡裡映著雲鬢花顏,如今也正一點一滴地褪去,擦去了刻意妝扮的圓潤鵝蛋臉,而慢慢顯出了成年男子才會有的銳利線條。

「不管看幾次你的卸妝化妝,似乎總是看不膩呢。」

「無聊。」

「是真得無聊啊……」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男人又問,「你方才,是不是問了我什麼問題?」

「……」沉默一瞬,像是在思考男人問句中故意找他麻煩的成分有多少,最後還是沒好氣地又開口重述了一次。

「我說,你這皇帝也忒自在,出入都無人護衛?」

這次男人將解語花的問話一字不漏地都給聽進了耳裡,一掃方才臉上略顯陰鬱的表情,竟還帶著笑,無所謂地聳了肩,然後涼涼地給出了回答。

「早都死了。」

「什麼?」似乎是有點聽不清略帶模糊的語句,解語花稍微拔高了音量。

「那些曾經真正想護衛我的人,早都死了。」

「你──」

而不等解語花開口,男人又繼續說了下去,用著不鹹不淡的口吻,彷彿從他口中敘述出來凝血和淚的故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一般地,事不關己的態度。

「在我登基的那一日,從小照顧我的奶娘死在我的床榻上;從小伺候我的內侍服毒自盡;就連灑掃庭院的宮女,也被人發現陳屍井裡。」

無需去管何人下的手,也不必費心思去得知尋兇的動機,只因就算真抓到了兇手,他也沒有任何可以替那些枉死的人討回公道的能力。

所以索性不聞不問,裝做無知無謂的模樣,任憑那群在背後蠢蠢欲動的人隨心所欲。

而那三條無辜人命,便是第一道枷在他身上的業障。

男人說的似輕描淡寫,戲子聽得如雲淡風輕。

「是麼,那可真是可惜。」沒有對男人所說的話有任何表態,解語花聳了聳肩,同樣淡淡地說著,一點追問下去的興致都沒有。

默契地將這個話題止在此處。

「別只說我,也說說你如何?」盤腿又靠在一旁,撐著一邊的臉頰看著還在銅鏡前卸妝的戲子,話語中倒是飽含好奇。

「昔日京城最享盛名的解家一族竟也落魄至此?」帝王勾著一絲笑意,彎起的嘴角看似都將萬般溫柔納於眼中,只是笑意最末吐出的卻是一縷嘲諷。

正如誰會知道那樣正是春風得意時刻的龐大家族會在一夜之間崩解一樣,又有誰會知道,這個看似君臨天下的帝王,不過也只是個被人操控的魁儡。

解語花嗤了聲。

「戲子何妨?官拜一品又何妨?」撇了撇嘴,一閃而逝的似是眼底沉澱著的輕蔑,也似是嘴角不經意挑起的不屑。

「不也是蓋著厚粉,批著一層假皮,然後端起虛偽的笑,看著人世浮浮沉沉。」半瞇著一雙上挑的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卻無一絲笑意,解語花換了一個姿勢,用單手托著腮,眼神越過了眼前的男人,反而將視線定格在虛空之中,像是可以從裊裊的香氣白煙中看出一點什麼似地,有點出神地說著話。

「依我之言,我倒寧願當這戲子,生死榮辱接繫在我一人身上,對那些官場之事,不如眼不見為淨。」

入仕為官,從此平步青雲,前程似錦。

可天下又哪來這麼便宜的事情?

從來都是一子行錯,滿盤皆輸。

解語花說得輕描淡寫,卻是需要歷盡了多少滄桑,才能得出這樣雲淡風輕的一席話。

男人聽著這一番話,沒有表示什麼。

剎那間寂靜了下來。

待到解語花掬了一把清水將乾布巾沾濕,然後將臉上殘留的脂粉擦拭乾淨,變回了清秀模樣,他才離開鏡前,走到男人身前與他對坐。

帝王又挑起了話題。

「解家可替你取了一個好名字呢……」男人的手指帶點玩味,劃過了矮桌,流暢地書寫著戲子的名,「雨臣,翻雲覆雨不甘為臣?」

那是早在解家興盛之時,給這個萬千寵愛在一身的獨子,帶著殷切盼望的名字。

「不。」而解語花伸出了手,蓋住了底下那比自己略為寬大的掌,止住了那道未盡的痕跡。

然後托起帝王的手,將之手心朝上,同樣地伸出了食指,撓癢一般的力道,同樣也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最後指尖停留在那雙寬厚卻略顯冰涼的掌中,解語花抬起了眼,斜斜挑起的鳳目深深地望進那一雙裹著黑綢的眼裡,帶著冰冷媚意。

「雨臣,驅風做使,喚雨為臣。」

「呵。」

是帝王輕笑出聲。

「解家欽天觀象,竟看不出天意要亡你們一族?」端著酒盞,白玉的質地觸手冰涼,襯著盞中酒水也透著清亮,只是再怎麼清澈,也照不出持著酒盞的那人眼眸。

「天象,是給那些看得懂的人看的。」妝容已卸,身上卻還穿著霞帔戲衣,他直接解開了衣領上繁複的扣子,反正解語花從不打算在對方面前掩飾什麼,倒是省下了一番打點功夫。

「看不懂的人,天天看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一邊應著男人的話,然後一手拉開了梳妝檯上的置物格,將那些扎人的珠鈿首飾一股腦兒地丟了進去,任憑價值連城的珍寶散亂一堆,連闔上抽屜的舉動都嫌懶。

甚至站起了身,背對著男人直接脫下一重一重華麗厚重的戲衣改換上單薄的長袍,一舉一動毫不矯揉造作,絲毫不介意帝王落在他背上的肆意目光,直到臉上頭上繁瑣複雜的首飾皆數褪去,他才拿過一條隨意置在椅背上的白布巾擦去汗水。

解語花將自己打理好後轉過身,拉過了一個軟墊後又慵懶地趴在上頭,看著對面那人自得其樂地飲著酒。

「當年有諸葛丞相借東風,可即便是烽火燃盡了七星台,他也借不了自己的壽命。」兩手一攤,生死之事他向來看得開。

「天象如何,我從不信這些卜筮之言。」琥珀色的眸光不知聚焦在何處,燭火晃的他的眼有些朦朧,解語花如回憶一般,連說出口的話語都顯得空靈。

「饒是天火降下人世,都還不如這人心毒辣。」

「區區一介戲子,妄議朝廷命官,這可是重罪。」兀自將空了的酒壺斟滿,夜裡飲著冷酒顯得有些冰寒徹骨,男人卻是獨鍾此一芳香。

「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既不願聽,那就不該問我。」抬起手將最後一根用來束髮的簪子卸下,一襲青絲委地,在熠熠閃動的燭火中泛出一股柔亮的顏色。「更何況,一個連皇位都不要的皇帝,又用什麼資格來說我妄議朝廷命官?」

「這不是拐著彎罵我識人不清?」男人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微微上揚的語調問著另一個人,卻更像是在問著自己。

「你的確是不能視人。」

「現在懂得開玩笑了?」不怒反笑,仰頭又是一口冷酒,可酒水冰寒卻不敵此刻解語花眼眸中的冷冽。

「如今那國師,便是害死我解家一門罪魁禍首的子孫。」只是他說出口的語句依舊是如唱戲時一般溫婉軟儂,彷彿這些浸滿了血腥的往事不過又是一首新練的唱曲。

「妄議朝廷命官如何?我議的偏偏就是那殺我滿門的兇手。」解語花的眼眸定定地盯著已經放下酒盞的男人,字字含恨。

「你說,我何罪之有。」而最後,手中的瑪瑙簪子被他斷成了兩截。

解家與當今國師的恩怨,男人自是知曉。

就是篤定解語花對著那個手握大權的男人懷有滔天恨意,他才會將這個國家當成籌碼,押在了解語花身上。

說不上對解語花感同身受,他同樣也不信所謂的天命,只是如今,男人卻對於兩人之間的相遇相識,有了另一番感觸。

若不是當日他夜探鳳儀館、若不是他正好看見了解語花,那現在的他們會是什麼模樣,男人不敢想像。

他不信天命,卻深知所謂冥冥之中皆有定數。

他不是不能視物,正如當年給他批命的國師所言,他看的不是凡塵物。

所以他也能看見眼前那人身後圍著一圈濃得化不開的黑墨,是散不走的冤鬼、是滔天的不甘與恨意。

是解家千百族人,枷在這個倖存者身上,無可解,也解不得的鎖。

所以他才能憑著那些凡人所不能見的物事,以一人之力,找到了埋名隱姓,棲身在秦樓楚館裡頭的解語花。

他們的相遇不是命中注定,只是一人有所圖、一人有所求。

就連現在這樣看似親暱到無以復加的熟稔氛圍,也都還隔著層層重疊的機關算計。

何來真心?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說吧,今日來,又是為了什麼?」微微一笑打破了前一刻還帶著殺機恨意的氛圍,他是戲子,自然能將所有看戲的人都帶入戲裡,也能輕而易舉地就從一場戲中抽身。

而此刻,眸中冰冷盡數褪去,依舊還是一雙風流多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似乎是把冷暖閣當成寢宮一般的男人。

男人看見眼前那人款款斟了一壺茶,然後又屈膝盤坐在矮几前,手裡還攥著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抱來的琵琶似笑非笑。

「想什麼呢?」他看著來人一如以往般地走到了慣常的位子上,身子一斜,半躺半臥地倒在軟墊和錦緞上,慵懶非常。

「想你啊。」

「貧嘴。」

「我在想啊……」撐著臉,帝王輕聲問著,「你這人,會煮茶、會製香、會唱曲,什麼時候還會了琵琶的?」不知不覺也習慣了兩人之間這樣的談話方式,往往總是天外飛來一筆地添了一句完全與上句無關的內容,卻又能夠談得如此投機。

「我說過了,別拿我與其他人做比較。」淺淺地勾起了唇,該是婉約的笑意卻隱隱有著睥睨天下的傲氣,「更何況,比起一個連江山都願意拱手讓人的皇帝,我這些東西也不過只算雕蟲小技罷了。」

解語花一邊回著話,修長的手一邊有意無意地滑過琵琶,不等男人開口問他曲名,解語花轉軸撥弦,未成曲調卻先流出了錚鏦的音色。

幽幽地唱起了曲。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不是第一次聽戲子唱曲,卻是每一次的聆聽都帶給男人不一樣的感受。

華麗的琵琶聲襯著解語花有點低沉的嗓音,歌聲宛如水銀溢地,琵琶聲聲間關鶯語花底滑,搭著婉轉的詞,迤邐出了一室雍容,又似乎在調中參雜了絲絲艷色。

直到他四弦一撥,流瀉出零碎的尾音,歌聲也於焉而止。

琵琶弦還顫著,解語花抬起了眼,一雙琥珀色的眼瞳在搖曳的燭火照映下,像是泛著一層琉璃般的色澤,無聲地望向聽曲的帝王。

而男人擊掌說了聲好。

都說一曲紅綃不知數,他總算是見識到了那麼多人不惜千金一擲,只為博得眼前人一個淺笑的心態。

解語花的確值得這個價碼。

以金錢衡量似是俗氣了些,卻是最為實在,也最能襯出戲子的高不可攀。

以茶代酒,舉起了杯,像是在對著解語花致敬一般,仰頭乾下。

該是溫潤的茶湯不知為何竟被他喝出了幾許苦澀的滋味。

解語花依舊是那個風華絕代、妖嬈入骨的戲子,可他卻不是五陵年少。

而是江山霸主。

所以他知道,他可以是掃蕩烽煙亂世的梟雄,卻當不成固守太平盛世的明君,注定是這個強弩之末的國家的末代君王。

所以他自稱寡人。

寡德之人,孤家寡人。

男人抿唇一笑,笑意幾乎就要蜿蜒到黑綢之下的眼睛。

只是幾乎。

琵琶顫抖的音色終於停止了下來,連最後一絲纏綿的餘韻都散在了這一片漫長的靜默中。解語花抱著琵琶,幾綹沒有整齊盤起的黑髮散在他的頰邊,墨色的細細髮絲襯出了如玉般溫潤的膚色。

而帝王則不動聲色地看著解語花。

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熱氣不再的茶。

然後才悠悠開口。

「當今朝臣中,你說,還有誰最能一承大統?」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不當皇帝了,總要找一個替死鬼來坐上那把扎人的龍椅吧?」

「不當就不當,何苦還拉個墊背?」

「世人傳我是昏君,這我倒也認了……」仰頭將手中那一碗苦澀的茶給飲下,男人的嘴角拉出一個奇特的笑意,「只不過我卻也是不願,隨便將那把椅子交給無用的人呢……」

「你這人真是……」嘆了一口氣,解語花挪著身子將琵琶給放到了身旁地氈上,隨後又坐回了男人的對面,琥珀色的眼睛盯著眼前蒙著黑綢的帝王,像是想從那一塊黑布中看出任何一絲開玩笑的情緒。

「我是認真的呢。」嘻嘻地笑著,「你何不用你們解家最引以為傲的術數替這個國家算算未來的天子是誰?」

「洩漏天機可是要折壽的,陛下您不想死,我可還想多活幾年。」回以一個同樣輕佻的笑意,還刻意加重了陛下兩個字的音,不過解語花沒有拿起以前窺測天象時所用的竹板,反而拿來了筆墨。

「不論天象推演,單就以目前朝中局勢,倒是有幾個適合的名單可以列出來。」將蘸滿墨汁的毛筆遞過去,自己也握了一支筆,「不過隨口一言不免太過無趣,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

難得會聽見解語花口中說出如此孩童心性的玩意兒,男人自是欣然答應,「可以,不過你倒是說說看,該怎麼玩法?」

「在自己的掌中,寫下所想的答案,看看你所想的,和我所想的,人選是否相同。」

「這倒新鮮,那就依你之言,各寫下一字於掌心中,看看答案是否一致。」

 

男人很快地就將答案寫好,握緊了拳頭等待另一個人的答案,反倒是解語花,提筆猶豫了一會,約莫半盞茶後才看見他款款落筆。

最後微抬起了頭,朝男人露出一個微笑。

攤開了掌心,赫然只見一個用濃墨書寫而成的大字。

吳。

解語花盯著對方手上的字,仍然是勾著一抹淺淺笑意,而男人卻是一改方才的多話,反而沉默了下來。透過黑綢所看見的手上那一個吳字在布料遮掩之下顯得有些歪斜,他說不清突然湧上來的是什麼情緒。

解語花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男人,任由對方棄了茶壺,反而另外自櫃中取出酒壺,滿斟了一盅後獨自飲下,也沒有去打斷他的思緒。

只是緩緩起身,將還放置於地氈上的琵琶橫抱著放上了木架妥貼擺好,又捧過了另一桂木製成的棋盤和棋盒,自顧自地擺弄起來。

黑子白子一一落在了棋盤上,敲擊在木頭上的叩叩聲音成了靜默中最突兀的存在。

直到解語花慢下了落子的速度,男人才輕聲開口。

「吳家,朝中不過七品史官,你怎麼就看上他了?」解語花背對著他,男人亦沒有轉過頭去看著戲子的表情,像在對虛空之中的某個人說話一樣,喃喃地說著話。

「你不也寫著吳字?」

「一時心血來潮罷了,說說你的看法。」單手支撐著頰,另一隻攤開的手掌上書著墨色的字,也不急著擦去,他勾著不鹹不淡的笑意,眼光終於瞥向了正在棋盤上佈子的人。

察覺到了帝王的視線,解語花略為沉吟。

「吳家位低勢微,當年在諸皇子奪嫡一事上卻不曾參與。」他說的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先帝在位時,皇子之間的競爭十分激烈,朝中大臣或多或少都有擁立的一方,唯獨吳家,獨善其身,不管是哪位皇子曾經主動示好,或者是與皇子親近的大臣有意結交,吳家一直都保持著中立的姿態,只做好自己的份內事,其餘一概不管。

而這在當年,這舉動自然也是得罪了不少意欲拉攏的官宦人家,才導致吳家在仕途上一直都只是個枝微末節的小官。

男人卻出聲反駁了解語花。

「你的重點不是只有這個。」他頓了頓,偏過頭思索著什麼事情,像是還想再開口說些話一樣,最終還是選擇沉默,示意解語花繼續說下去。

「吳家同時與武將張門、御醫霍家交好,若讓吳家上位,張霍兩家必定相幫。」解語花應著男人的問話,一雙眼睛卻不離正廝殺激烈的棋盤,彷彿家國大事在他眼中渾不如一盤棋局更值得引開他的注意。

「那你怎麼不寫張或者霍?」男人說得並不是毫無道理,比起一直以來默默無聞的吳家,另外的張家和霍家在奪取皇權上的確擁有更多籌碼,可以扳倒國師。

「張家雖手握兵權,可惜多年不在京城,掌握不了這幾年的情況,遠水救不了近火;而御醫霍家是國師的眼中釘,先帝在位時國師老早就想連根拔去,鋒頭太盛,所以不可。」

「所以你就決定了吳家?」

「不錯,吳家一直以來韜光養晦,蟄伏在暗處中伺機而動,更何況如今管事的吳家三位,二子朝中為官,雖不過七品,可他之下還有一個弟弟,二白和三省,皆不是個易與的主。」

「你倒是挺仔細,連吳家的老底都被你給掀出來了呢。」

「這是自然,否則你要我何用?」那是一個明豔自負的笑意,一向深諳帝王之術的男人看著這樣的戲子,竟也有一瞬間的恍神。

不過亦是只有瞬間。

而須臾過後,男人又開口,「不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字遣詞,也像是在賣關子,他朝著解語花笑了笑,「還有一點你沒有說。」

沒有刻意去拆穿帝王想釣人胃口的無聊把戲,解語花倒是難得耐心,如男人的意願所想,反問了聲:「還有什麼?」

「還有你真正想把吳家扶上大位的真正原因。」隔著一層黑布,男人微瞇起了眼睛,看著端坐在棋盤前的解語花。

解語花愣也不愣地又回答:「不過就是替你接下這爛攤子罷了,又何來真正原因?」

「難道那吳家最小的公子,不是你的幼年玩伴?」手中的酒盞已不剩一滴酒水,如今正被帝王已指扣住,像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一個精巧的酒盞。

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解語花睨了笑得一臉無賴的君王一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以為我會將私情與這種家國大事混為一談?」然後將棋子重重地放在縱橫的經緯之間,發出了叩噠聲響。

「喲?生氣了?這可不像平常的你。」想起似乎自從當日與解語花一賭,看見了戲子半真半假的怒意之後,就不曾再看過解語花冰冷的模樣。

如今再次見到,與平時那樣將所有情緒都演繹地恰到好處的解語花不同,竟平白添了幾絲誘人一探芳澤的生氣。

「幼年玩伴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終究如今也沒了聯繫。」

「只是……」頓了頓,「你既然與那個幼年玩伴交好,斷不該淪落成如今地步。」男人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懶懶地靠著擺放在躺椅上的靠枕,手指還無聊地描著繡在上頭的黃鶯圖案,像是問個稀鬆平常的問題般,連一絲好奇也不聞。

「怎麼?後來怎麼了?」

最後才道出了心中疑問。

男人調笑般的語調迴盪在解語花的腦海裡,他像是什麼都聽進去了,卻也像是什麼都入不了他的耳。

空泛的聲調暈進了這掛滿紅幔輕紗的房中,和著一絲淡雅的香氣,薰的人恍惚欲睡,他卻益發清醒。

後來呢?是啊,後來呢?

他定定地瞧著手中執的那一顆白子,久久找不到落子的地方,像是恍神,也像是在思考。棋盤縱橫之間,似乎一格一格羅列著那樣久遠卻又彷彿昨日的畫面。

 

早就忘記了是多少年前的舊事。

可卻還記得那年的金桂飄香,雨濕簷檐,雨聲淅瀝瀝地打在芭蕉葉上,豆大水珠隨著葉片清晰的脈絡滾在其中,朦朧細雨描出了芭蕉青翠討喜的顏色,催開了一樹海棠花。

那時,一人青衫,一人白裳。

剛研好的新墨泛著一層油亮的顏色,一人百無聊賴地對著一張鋪平展齊的宣紙,皺眉思索後便提筆蘸了濃墨,勾下了雨中蓮紅鵝黃的朦朧秋色;一人卻是細細看著磨得發亮的銅鏡,舉手投足間盡是柔軟的身段,舒展的雙眉如振翅欲飛的蛺蝶,一顰一笑,挑眉試唱新腔。

『等我把這幅畫畫好了,落款就交給你來。』吳邪的鼻頭上沾了幾點墨色,看上去頗有些滑稽,他卻只是從袖中掏出手巾,然後將那墨跡給擦掉。

『哦?』

『……這不是小花你寫的字比較好看嘛……』一手還握著筆,另一隻手則搔了搔頭,無奈的樣子終於讓他露出了笑意。

『好啊。』

兩小無猜的單純歲月,一人朗朗書聲念盡三百月光、一人緩歌輕唱抑揚羽衣霓裳,沒有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不需要對誰機關算盡、步步提防。

青柳新楊,楓葉染上了霜色,秋意與笑靨一同入了畫,將那年的天真摻著桂香與細雨釀成了酒,深埋在濕潤的土壤下,只願待到青絲飛雪時再來細細品嘗。

 

所以到了後來,吳家從一名不見經傳的小互商賈,成了朝廷大臣。雖然人微言輕,卻也比以往列為最末的商人還要好上許多。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所以縱然是吳家產業日進斗金,也不如穩做一個七品官員來得實際,至少再不會受到一些官宦子弟打壓。

所以後來,解家一門被誣陷,男丁遭斬,女眷流放,懵懂小兒不是被人肉販子買走,就是改為賤籍,然後被抓去做奴隸。

織錦衣料的磨擦聲讓兀自陷入回憶的人抬起頭,他看著打斷他思緒的那人,似乎有些不悅,可又在轉瞬間換成了一張帶著淺笑的表情。

「後來呢?」男人稍微端正了身子,整了整玄黑衣襬的皺摺,看著解語花捏在手上似乎不知該落往何處的白子,又輕聲問了句。

描著瑞獸祥雲的博山香爐上依舊燃著清淡的安神香,薰得整個房間都氤氳著一層若有似無,飄渺的白紗。

夜色如水,卻被隔絕在緊閉的雕花木窗外。

解語花的語調很輕,婉約像是戲台上等候良人歸來的女子般多情,繾綣地幾乎要融入這一室恬靜。

他想起了那一幅只差了由他落款的雨中秋色,斂下了眼,卻揚起了一雙順著眼皮勾勒上去的鳳尾,嘴角依舊噙著一絲半真半假的笑,清冽的嗓音宛如被挑斷的琴弦,錚地一聲蕩在溢著暖香的房內。

昔年映在水塘邊上那一張圓潤愛笑的臉,如今已被鉛華畫上了一筆斑駁色彩。

芙蓉面,細柳眉,他在戲台上迴旋著身子,挑著一張巧笑倩兮的臉龐,眼波流轉著一股風流情多,似是謫下凡世的仙。

這麼多年下來,早也忘記了所謂的孩提該是什麼模樣。

卻是被男人不經意給提了出來。

他還笑著,解語花指尖拈著的那一顆白子發出了叩的一聲,是桂木特有的脆響。

白子就這樣落在棋盤陣眼,破了黑子的局。

他還是淺淺笑著:「沒有後來了。」

 

夜已深沉,屋內本來燃著約半人高的火燭也漸漸地照不清房間內部。

那些精緻華貴的器皿擺設,隨著火光,在夜中明明滅滅,隨著從屋外傳來的幾縷細細的風,在牆上晃動出有些扭曲的影象。

那一盤局勢已定的棋被隨意地擱置在一旁,在漸趨幽暗的房中,縱橫於棋盤上的棋子閃爍著玉石獨有的光澤。

這一個夜,似乎本該注定就是這樣地沉靜,就連談話的聲音,都被滯重的夜色給掩蓋,成了若有似無地曖昧音色。

寂靜如深山空林裡,飛鳥盤旋後留下的一地靜謐;也像風平無浪的海面之下,醞釀著爆發的漩渦。

「告訴我,皇帝……」解語花站起了身,走到那個正愜意躺在靠枕上的男人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才緩緩蹲了下來。

直到兩人的視線齊平,琥珀色的眼睛對上一雙蒙著黑綢的臉。

戲子伸出了手,輕輕地勾住那一塊礙事的黑綢。

「你這雙眼睛,看的到底是什麼?」

本來蓋著眼眶的布料,隨著那雙手的動作,緩緩地落下地。

他本就知道,男人不盲,但是在黑綢落地、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之後,解語花仍是低呼了一聲。

黑綢底下,是一雙漆黑的眼,一雙如同被墨汁給渲染,連一點眼白都沒有的眼。

如同沒有了星子懸綴的夜,像是所有的光亮都沉在了這一汪死寂的潭水中,不起一絲波瀾;像是在無邊的暗色天穹上,看不見一絲即將黎明的曙光。

解語花在驚愕過後,很快地又平靜了下來,他依舊是維持著對視的動作,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一雙眼睛。

他伸出了雙手,輕輕捧住那一張臉,鼻尖靠著鼻尖,連呼吸都交融在一塊。

男人不盲,墨色的瞳孔收縮著,照不出半點火光。

明明靠的那樣近,可男人的眼瞳中卻倒映不出戲子的模樣,彷彿所有與光明有關的景色,在那雙死寂的眼睛中沒有任何一毫存在的縫隙,那是一雙沒有任何色彩與情緒的眼。

「告訴我,你這雙眼睛,看見的到底是什麼?」他又重複了一次方才的語句,這次口吻裡卻多了幾分執拗,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味在。

男人卻不急著回答。

維持著極近的距離,男人可以嗅到從解語花身上傳來的淡淡檀香,如同戲子時常在房間裡薰著的香氣一般,帶著神秘而華麗的氣味。

他終於是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那你說說,你在我這雙眼睛裡,看見的是什麼。」

解語花的手輕觸著男人的臉,微冷的溫度流入了血管,蔓延在血液之中,而男人的手則是覆蓋在解語花之上。

一時半會之後,才停止了解語花對男人的觀察。

「一片漆黑。」沒有推開男人的手,解語花一字一頓地說著,而後又想了想,繼續補充了一句話:「什麼都沒有。」他如實回答。

而男人笑出了聲,對解語花的這個回答看來是十分滿意,只是他嘴角拉出的笑意裡,減了幾縷嘲諷,多了幾絲無奈。

「你說的沒錯呢……」男人幽幽嘆了一口氣,像要呼出他這十數年下來所吸入的沉悶一般,他仰起了頭,避開了解語花的觸碰,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直至胸肺中瀰漫著他所熟悉的薰香氣味。

「那就是,我這雙眼睛,在這世間,看到的所有東西。」他湊近了解語花,唇角在他的耳際留下了如氣音般迷濛的話語。

這個世間,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然後湊近了解語花的身側的男人沒有離開。

黑暗蔓延的突如其來。

房間內的木窗本來就沒有關得嚴實,或許是深夜的風颳進了窗,吹熄了最後一縷鵝黃火光;也或許是誰的手不經意地挑滅了最後一絲火苗,讓昏暗的房間內終於不剩一點明亮。

忘了是誰開始,只記得當房間外,中秋滿月的月光灑進屋內時,皎潔的月色正映著糾纏在一起擁抱纏綿的兩人。

糾纏的呼息中揉合著兩個人的唾沫,唇齒相交之間發出的嘖嘖水聲在寂夜中顯得格外刺耳,卻又情色地惹人無止盡的墮於其中。

是男人先解開了解語花盤起的髮,是解語花先脫下了男人的外袍。青絲如瀑從九天飛落直下,細密的髮絲散在男人的手上,而男人近乎著迷地摩娑著手上那一綹輕柔;墨黑色的外袍無聲落地,而又在下一個瞬間,墨色之上蓋了一層淺淺粉色,是解語花身上最後一件單衣。

夜風晃動著月光,也晃動著窗影之下的人影,曖昧而游離,房裡一直燃著的安神香如今像是成了催情的香氣,誘惑著、迷亂著兩個太過清醒的人。

說不清是誰先動的情,只是在呼息漸漸靠近甚至相融的那一個剎那,他們將自己的身體,毫無保留地給了對方。

這樣一個滿溢著月華的夜,窗外桂香若有似無地飄了進屋,他們浸淫在朦朧的月光之下,選擇了無止盡的沉淪。

此時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卻如同個魁儡一般的帝王、他亦不是風華絕代遊走在權貴顯要之間的戲子。

在這一刻,他們都只是凡人,用著最世俗、最卑微、最不堪的動作,對眼前那一具年輕卻飽受風霜的身體,宣告著赤裸裸的占有權。

唇與唇的相貼、肌膚與肌膚的觸碰、手指緩慢而不容置疑地滑過了身體上赤裸的每一處地方,挑起耳鬢廝磨之間像是要盡情地啃噬掉對方一般,連皮帶血、奪魂蝕骨,如同饑餓的幼獸嘶吼著對於血腥的渴求、如同溺水之人在掙扎之中抓住的一塊浮木。

對於彼此近乎狂暴的渴求讓他們甚至連靠近床的時間都沒有,恍惚之間只聽得一陣物品掉落的聲音,砸在木板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是那一個用端溪石磨出的硯台麼?或是用檀木刻成的筆架?還是那一盒還來不及收起的玉製棋子?

解語花有點分神地想著。

卻被胸口上傳來的刺痛感給拉回了神智。

「你走神了。」男人有點不滿地以嘴拉扯著解語花胸前的殷紅,直到聽見身下那人發出了難耐的輕哼他才轉而開始吸吮那一粒已經挺立在空氣中的乳尖。

吸吮舔弄時刻意發出了淫靡的嘖嘖聲響,像是挑釁一般,他將手掌緩緩探入了解語花的後背。

手指沿著突出的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向下滑動,偶爾停留、偶爾撫摸,如同引線似地燒上了解語花身體的每一處地方。

男人微涼的手掌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滾燙,高熱的溫度幾乎要將人給灼傷,卻是解語花緊咬著唇,配合著男人的每一個動作,順從地被男人給壓在身下。

解語花沒有去看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個男人的表情,偏過了頭閉上了眼,微微弓起的身體像是等待著獻祭的羔羊,正顫抖著迎接男人在他體內肆意的掠奪與張揚。

感覺到了手指滑入體內時帶來的痛楚、感覺到了手指抽出體外時帶來的緊縮,他依舊死死閉著眼睛,任知覺無限制地擴張到最大,甚至感覺到身體內部已經熟悉了男人所帶來的每一陣刺激。

直到那個火熱的物體抵住了自己的後方,然後帶著劇烈的侵略性開始攻城掠地。

在動情的麝香味與房中香氣的揉合之下,解語花微微嗅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男人進入時帶來的劇痛,或者是他終於咬破了下唇,只是當感覺到那股血氣的當下,立刻有一個暖熱而柔軟的觸感,正輕輕摩娑著他的唇。

解語花睜開了眼,看著正在自己身上恣意妄為的男人,在看到男人或許是因為過度的快感而有些意亂神迷的表情時,他的心底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氣。

每一次的進入與抽出,從痛楚直到折磨直到無可言喻的快感,一向那麼討厭與人有身體上接觸的解語花,如今卻是伸出了雙臂,牢牢地箍住男人。

指甲似乎刮過了男人的背,他聽見了那個人靠在他耳邊所發出的悶哼,解語花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兀自將傷痕烙在了男人身上。

相互靠著的身子不著寸縷,他們靠得那樣的近,交換了彼此的呼吸,胸膛抵著胸膛,聽著心臟跳動的聲音逐漸地何而為一,親暱地似乎連生命都願意一併掏出。

曾經挽著的髻早就失去了原先整齊的模樣,束著的髮也變得凌亂,烏黑的髮絲糾纏著,從解語花的指尖再到男人的指尖,中間牽著無數個髮結。

解語花看著身上迷亂的男人,隨著男人的動作不自覺地晃起自己的身子,在恍惚之間,看進了那雙空濛的眼睛,他突然閃過了一個有點詭異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也會如常人一般,被情慾所吞蝕?

而下一瞬,男人的動作突然加快了許多,一道滾燙的熱液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淌入了解語花的體內,連帶著在身下承受的戲子腦海中也閃過了一片空白,帶著腥味的黏膩感沾染上了兩個人的身子,釋放過後的短暫麻痺感讓還耽溺在餘韻當中的兩人好一半會無法平復呼吸。

直到粗重的喘息聲漸漸隱去,泛著涼意的木板讓還裸露著身體的解語花打了微微一個冷顫,男人才將情事過後暫時還痠軟無力的戲子打橫抱起,放到了內室的床上。

難得體貼地拿過了一旁的乾布,替兩人擦拭著身體。

最後躺到了床的外側,摟著將赤裸的背脊面對著他的人。

觸手的體溫很溫暖,比起皇宮內那樣冰冷的氛圍,解語花身上的溫度幾乎要灼傷帝王,將頭埋近戲子的肩膀上,有些貪婪地吸取著解語花身上的淺淺香氣。

他幽幽開了口。

「我的一生,至此都像個笑話。」沙啞的聲音昭顯著方才那一場情事有多激烈,他低低咳了幾聲,才恢復了平時的口吻。

而解語花將自己的身體更靠近了帝王一些,頭顱枕著男人的肩膀,男人的吐息就盤旋在他的耳廓,他有點疲倦地閉上了眼,靜靜聽著男人的心跳聲。

覆眼的黑綢掉落在離床邊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板上,男人的眼睛瞇起,淡淡地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影,在尚未全部散去的曖昧氣息中,說著他熬了十數年的歲月。

「糊里糊塗地被生了下來,又莫名其妙地當了皇帝。」

「嗯。」應了一聲,他靜靜等著男人的下文。

「可花兒爺,你知道嗎?我卻是寧死,也不願再當一顆受人擺弄的棋子。」猛然間將雙臂收攏,突如其來的力道讓解語花低呼了一聲,男人這才意識到,連忙又鬆了力氣。

嘆了口氣,「你是天子,難道不知此舉換來的將會是千秋百代的罵名?」解語花在男人的懷中翻了個身,對上那一雙黝黑不見任何光彩的眼,「皇位說拋就拋,這樣如此輕易地棄臣民不顧?」

「罵名,終歸也是我一個人擔的。」這樣的結果早在他登基那一日就已經設想得到,哪怕史冊上濃墨幾筆書寫的盡是對這個亡國之君的批評,終歸也看不到。而他既然當不成扭轉頹勢的君王,還不如乾脆一點將全部都抹煞後,交由另一個人重建。

「更何況……」沒有逃避解語花注視的眸光,他一字一句道:「一個從來就不想當皇帝的皇帝,又何來所謂臣民?」

長夜將盡。

暗黑的夜逐漸轉為濃紫,然後是靛青,直到遠方遙遙響起了第一聲雞啼,而東方的天空才開始顯露出蒼白的顏色。

兩人儘管一夜未眠,卻皆是毫無睡意。

解語花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感覺到身後並沒有想像中地那樣難受之後,抬眼看了還摟著自己的男人一眼,緩緩啟唇,說得卻是完全跳脫的話題:「當日你與我一賭,賭輸了我,我還未跟你要你欠我的東西。」

帝王聞言側了身,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一改黑夜中那樣沉重的表情,反而故做輕挑地勾起懷中人的黑髮,曖昧笑著:「當日你說還沒想到要什麼賭注,今日是想到了?」

「不錯,不知那約定可還依舊?」

「自然依舊。」

「你想好要什麼了?」

「不屑天下珍寶的你竟也有看得上的東西?」

「我要的東西,只有你給得起。」突然地起身,任散亂在身後的青絲凌亂地落在兩人肩頭,解語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中流洩的是還未全數散去的情慾之色,定定的眸光注視著君王,迤邐出了傾國艷色。

「哦?」帝王被勾起了好奇,饒富興味地挑起一絲笑意。

「我不要皇位,不要你這江山。」重複了一次當日男人問他要不要成為皇帝時他所給的回答,解語花語速極慢。

天色漸亮,日光才剛暈開,綿延鋪在從熟睡中逐漸清醒的街道上,也照上了解語花明豔的臉龐。

他對著帝王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是他總是掛在嘴上的,半真半假的弧度、亦不是總帶點輕蔑,冷眼旁觀世間的笑意。

解語花緩緩地、輕輕地說著,一字一字,堅定而又清晰。

那一瞬間,天色終於大亮,襯著戲子的笑容,妍麗勝過了漫天似錦雲霞。

他說。

「我要你,給我一個太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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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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