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天下

 

宮燈晃晃,是個冬風正起的夜。

城外松樹針尖上已凝了一串冰珠,卻是冬雪未落,陰冷的天氣挾帶著呼嘯風聲,吹在空曠的宮殿廣場上,迴旋成了一陣又一陣的哀歌。

弦月如同一把打磨鋒亮的彎刀,懸在空曠的天穹上,映著遙遙人間一片肅殺。

城牆之外,鐵衣如雪,重重黑影宛如一座座綿延的丘陵,散著肅靜殺意。風聲獵獵,將披風和旌旗吹開了筆直的弧面,襯著朦朧月光,顯出了黑紅的色澤。

城牆之內,夜闌人靜,青石磚上批著一層安詳的夜色,沒有人知道在那一扇厚重的城門外頭,排列著從大漠而來的遠師。

兵臨城下。

皇城內,再也不聞曾經華奢熱鬧的絲竹樂音,用著吳儂軟語唱出江南水調的歌妓舞姬躺在了平日尋歡作樂的偏殿裡,失去了意識;殿外頭則是橫七豎八倒著數十具屍體,皆是護衛模樣、皆是勃頸一刀致命。

而在這個本該議事,如今已形同虛設的重潤殿裡,於今夜燃起了龍燭。

「張家辦事,果然是手起刀落,名不虛傳啊……」雙手互擊,響起了突兀的聲音,男人略顯高昂的音色如同喝采,環著黑綢的眼睛掃過宮殿內的每一張臉孔。

「那些人,都被你們給處置得乾乾淨淨了吧?」

「明天早朝,你們要用什麼理由將那些人的死因給推卸乾淨呢?」

「刺客吧?」

男人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還帶著一絲笑意,最後站在了王座之下,高高望著那一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龍椅。

再次正大光明地回到皇宮時,不意外地看到了空無一人把守的宮殿城門。

往日裡換班的守衛在角落被發現,皆是不醒人事,沒有明顯外傷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暫時昏迷過去,男人並不注意這些。

他知道張起靈率著張家軍紮營在五十里外,他聽過那個男人的本事,也知曉流傳在民間所有關於張家的傳說。

想當然爾,以那些浸淫在安樂之中太久的無能之輩是無法抵抗這樣一個人的,就算是那個自以為掌握著無上皇權的愚蠢男人也逃不過這一劫。

更遑論背後還有解雨臣的精心籌劃。

男人止住了聲,泛著笑意等著那個人回答。

「你這個皇帝,真的當得那麼苦嗎?」發話的人站在王座下,金磚上,簡單卻質地良好的錦袍上繡著精緻的瑞草紋,天青色的長袍上不染塵埃,不似這滿殿中迴盪的肅殺氣氛,反而輕鬆地像是一個閒適的午後。

沒有回答男人尖銳的問題,只因那些無關緊要。

他們都知道,要讓一個人死得不明不白、又不惹人非議,其實並非難事。更何況他們所對上的那個男人,不過只是個虛有其表的愚昧國師。

吳邪不將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吳邪身旁,則是站著一名面無表情的武將,墨黑色的甲冑上隱約可以見到幾朵似乎是不小心濺上的血花,替那處的盔甲染成更深沉的顏色,似乎是將整個皇宮中的冰冷殺意皆攬於身上一般,古井般的黑眸不顯情緒,卻像是一把飲盡血氣的刀,護在王座上的男人身側。

那時他依舊是噙著一抹冷笑,彷彿不把將他包圍在中間的軍隊放在眼底,甚至若是將臉上那條黑綢拉下,就可看到一雙極盡輕蔑的眼瞳。

鐵衣雪色映著帝王的臉,照出了比月光還要蒼白的顏色。

他望著說話的男人,看著他就站在自己所熟悉的王座旁,第一次體會過仰高頭看著別人的感覺,甚至有點走神地想著那些朝臣,是不是也用著同樣的姿態望著曾經高高在上的他。

然後才涼涼地吐出回答。

「你說呢,我還沒見過可以這樣心平氣和與逼宮逆賊講話的皇帝。」

吳邪不理男人的嘲諷,用著連他自己也感覺陌生的冷硬聲調,看著眼前的君王,「我知道你當得很苦。」

「那現在是換我要感激你替我結束這場苦厄嗎?」

「小花說,你不想當皇帝。」

第一次聽見有人有如此親暱的名字來稱呼戲子,如果是在幾個時辰前,男人想必會因為這個名字笑彎了腰。

可是如今他卻連嘴角也勾不出一絲笑意。

小花、解語花,這樣溫婉的名字多不襯那一個冷漠自負的戲子啊,可卻是只有那個人,才能讓這些帶著嬌豔之色的名字,硬生生地磨出了一股凍人的傲氣。

「吳邪,你不用說這麼多話,這個江山你要就拿去,然後乾脆一點就殺了我。」

「小花說,如果要殺你,要我給你痛快一點,不要折磨。」

「所以呢?匕首毒酒白綾?」

「我不殺你。」

「你在開什麼玩笑?有誰看過逼宮的人還放過正主的?」男人狂妄地說著話,彷彿他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不是命懸一線的人質。

 

不理男人的態度,吳邪沉下眼眸,開始說起了故事。

關於很久之前的一些舊事,關於吳家、關於解家,關於將他們所有人都給拉纏牽扯在其中的舊事。

原來穆亥國立國之初,開朝皇帝與其他八門世家共同推翻前朝,算上最後成為皇帝的齊家,穆亥國最初共有著九門良臣名將,曾立誓共守江山。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人心險惡也漸漸地浮出檯面。

不是每一個人都甘願為人臣下,既然當初有能力可以推翻前朝,那為何如今那把龍椅上坐的人卻不是自己?

於是曾經效忠於皇帝的臣子開始密謀竄位、而曾經對臣下推心置腹的皇帝開始一步一步削減其他八門的權力。

歷朝歷代皆是如此,可以患難與共,卻不能與卿同甘。

所有的君王都怕臣子功高震主,終究無奈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昔年輝煌顯赫的九門,那個稱謂背後所代表的盡是榮華富貴的九門世家,在王權傾軋之下,到了最後也只剩下齊、張、解、吳、霍,五門倖存。

齊家為王、張家掌兵、解家欽天、吳家司文、霍家從醫。

吳家向來與解家交好,或許是更偏向於文職讓這兩家在朝政中有了交集,自然是比張霍二家還要熱絡些。

而自從九門分裂過後,解吳情誼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反觀霍家與張家,則是各自為盟,除了在朝中各司其職之外,再也不管其他的事情。

這些事情,紀載在宮廷的秘史之中,莫說吳邪不知道,就是連身為帝王的男人,也不曾聽聞過一星半點。

「這些事情,都是小花說的。」

吳邪當日聽得這些時本不以為意,畢竟禁宮之事,哪一樁背後不是藏著鮮血淋漓、不是藏著陰謀算計?

而這些卻也只是個開頭。

吳邪嘆了口氣,又繼續說了下去,在九門凋零只餘下五門之後的故事。

宮外月色幽幽,殿內卻是燈火通明,原先幾乎要站滿整個宮殿的士兵們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退到了殿門之外,偌大的重潤殿裡,剩下三道身影,分擔了這一場歷史背後的真實。

那是很多年前的恩怨,輕描淡寫地彷彿只是禁宮中不值一提的往事,卻也早在當年,就種下了因,盤根錯節後,結成了一顆顆的果。

張家代代為將,本該鎮守在皇宮,照看著這一方沃土,卻在百年前一場宮鬥之中,被霍家使計陷害,最終得了一個非得奉旨,不得回京的結局。

儘管百年後已經不再有這樣的情形,昔日曾經在朝廷中得有一席重地世家也隨著人才沒落而逐漸地分崩離析。

九門輝煌不再,本就低調的吳家更是早早就脫離了朝廷,也不知是辭官退隱還是有其他緣由,總之,在吳老狗一代的更早更早之前,官場上已經不再有吳家的勢力。

而王權也漸漸全部回到了帝王手中。

甚至當年宛若被流放的張家也恢復了朝中原職,雖然因駐守邊疆多年而漸漸淡了回京的心思,但至少不必等到聖旨批下,才有回京的機會。

直到解家再次找出沒落的吳家後代使之上位、直到張家多年一次回京述職、直到解家算出國家該敗……種種前因兜在一起,成了果。

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了張起靈與吳邪在幼年初遇的一筆。

所以當九門的後代,解九在吳家的仕途上拉上一把時,命運的軸承也開始轉動。

解九沒有錯算這個國家的命,算到了解家該敗,算出了現世的青龍就是吳家。

解吳兩家縱然已多年不再有過聯繫,甚至是吳家退出朝廷之後也不見解家出面挽護吳家,直到吳老狗與解九這一代,才又暗地裡恢復了數年前的關係。

而那正是吳老狗洗白家底的最大籌碼──解家。

甚至吳老狗,是第一個知道解家即將要另立新王,而新王即將於吳家現出的人。

倖存的五家已經湊全了兩家,齊仍為王,剩下便是張、霍兩家的表態。

那是從建國之初,九門尚存的時候就訂立的制約。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能永遠都待在王位上,若是能力不足以服眾,那麼其他世家就有資格去接下大位。

儘管如今已無人能完整傳述當年的制約

霍家曾經虧欠於張家,在多年前聯合齊王將張家一門放逐邊疆的時候。

不管多少年過去了,霍家的子孫們仍然記得他們曾經欠過張家一次,於是當這次張家傾向幫助吳家奪權之後,霍家基本上也是與張家一派。

這才有了解雨臣手上的那瓶假死藥。

「霍家,偏偏我就是漏算了霍家。」男人抬起了眼,大殿一隅中不知何時站立著一位白衣女子,容貌並不清晰,卻是那一雙眼睛靈活地轉出了生氣。

「我還以為霍家如今掌勢的是個老女人呢。」幼年時的印像縱使薄弱,也好歹還有些參考價值,若不是他以為霍家當家已年老昏聵,不然他不會忽略了霍家。

當然也不會輕易中了解雨臣的計。

「霍仙姑死了。」吳邪驀地開口,打住了男人的話語。

「功成身退。」宮中的國師再怎麼無能,要完全除掉不留後患仍不是件易事,霍仙姑正是攬下了這一塊,當了解雨臣的耳目,也成了解雨臣的刀。

不過顯然男人對這些事情毫不關心。

吳邪清了清嗓,故事直到如今,都還是兩代前遙遠的舊事,他也看得出男人並不想聽這一段過往的歷史,也不在乎這些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他懶懶地開了口,就算身上流著齊家的血又如何,他從頭到尾便不曾寫在歷代的帝王冊中。

「不管是誰欠了誰,那都與我無關。」他充其量就只是個無名的魁儡,隨波浮沉在這一場荒謬的紅塵裡。

吳邪凝神,看著身旁的張起靈一樣。他跟自己一樣清楚這些過往恩怨,朝代更迭,只是從來不曾說起,也不知道是不願說、還是不必說。

定定的眸光往下掃去,像是在評斷著那個男人值不值得以生命交付。從男人握緊的拳頭到挺直的身軀;從不正經的語氣直到那聲調中藏不住的關於被背叛的傷心。

不過數日時光,已不見曾經流轉於吳邪眼中的惶恐慌亂,沉澱的是一股連張起靈都無法解讀出來的深邃情緒。

吳邪閉上眼。

可終歸是,還有些事情,得詳細地說給王座下的男人聽清。

最後他對帝王說出,他曾經在解家舊宅經歷過的事情。

不出男人所料,當日那個秘密與吳邪見面的人,正是易容過後的解雨臣。

吳邪卻是不久前的幾日才明白。

那個解家的漂亮小女孩、那個曾經一同嘻笑玩鬧過的青梅竹馬、那個在雨中勾勒只剩下落款便可完成的畫。

最後都成了在梧桐蕭瑟的季節中,飽經霜雪洗滌的疲倦眼眸。

縱然已知是易容,也足夠驚心動魄。

解語花也繼承了同樣擅於觀星卜算未來的技藝,更甚者,從二月紅處學來了更多在這個世代生存下去的本領。

那一日在解家的密談,解雨臣從頭到尾都說給了吳邪聽,半點都不曾保留,除了自己的身分。

可偏偏就是低估了吳邪的能力。

縱然天真而不諳世事,卻不是愚蠢,否則也不值得張起靈悉心周全的保護。

故事至此,之後的事情帝王也已知曉。

殿內原先亮晃晃的龍燭如今燃了泰半,無人剪去燈芯,只見明亮的燭火如今被灌入的風吹得不停晃動,寒意漸盛,透過了朱漆木窗,望不穿宮外無盡夜色。

光影漸變,映著每個人的臉看不清表情。

男人突然格外地想念在冷暖閣中、在解雨臣身旁,度過的每一個夜晚。

儘管如今他知道從頭到尾對方都是不遺餘力要除掉自己的人,依舊是無法遏止這無以名狀的情感蔓延。

是吳邪拉回了他的思緒。

「小花知道你不想當皇帝。」

吳邪又看向男人,對方還是勾著一張玩世不恭的笑臉。

「吳邪,我不是要來聽你這些廢話的,解雨臣想必也對你說過,我若不死,天下不會太平。」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吞入苦澀,「你要辜負解雨臣的一片苦心嗎?」

搖了搖頭,吳邪沒有給男人一個回答,他聲音很輕,輕到若不凝神細聽,就會遺失在呼呼吹進的風裡。

他反問。

「魁帝,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吳邪想起了在解家舊宅,那個面容猙獰,只剩下獨眼的醜陋男人。

是解語花易容成了那個樣子,冒著大險,也不惜要親自對自己說的一席話。

『幫幫那個,與你一樣痛苦的人。』

最後,萬千話語都凝成了一個悠悠嘆息。

「如果你死了,解語花不會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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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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