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殘雲。

捲走了曾經那一段的鏡花水月、那一段的鐵馬金戈。

史冊上那樣崢嶸的歲月寫在泛黃枯朽的莎紙上,終究是被風給吹成了一本斷卷殘篇,只餘下幾片零星碎葉,潦草地寫過那一紙荒唐歲月。

 

「……多嘴。」

聽著男人說著從前的往事,鉅細靡遺地連枝微末節都不肯放過,他的神色帶點微微惱怒的紅暈,浮於雙頰之上的卻是更多的歡喜。

已經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流露過這樣真心的笑容。

男人說的是在一個寒冬中、在呼嘯的風中、在陰冷的宮殿內,所發生的事情。

一字一句,毫無保留,生動地彷彿是身歷其境一般,激得聆聽的人一陣氣惱。

那人白衣黑髮,青絲如瀑沒有用頭冠整齊地打理,只是在腦後挽了一個稀鬆平常的髮髻,再用一根樸實無華的碧色玉簪綰起。

任山風拂亂那一頭黑髮,更多的卻是鬆散在如茵綠草上,點綴了剛成花蕾的粉色,成了一幅靜謐的工筆畫。

「你知道為什麼最後會是吳家登上大位嗎?」

「不就是因為你在背後牽線。」

「不。」

「是張家。」

「張起靈?」

「你忘記了開朝之初,齊家是怎麼上位的嗎?」

「是張家替齊王打下了半壁江山,是那個歷盡無數朝代更迭、守國不守王的張家。」

「唯有被他們所認同的君王,才能坐擁這片天下。」

「所以當年,是齊王不要了張家。」

「哪怕當年是霍家從中做梗,終歸也算在了齊王頭上。」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齊家便注定該敗。」

「解家,終歸也不過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百無聊賴地拿過草地上一截枯枝,與曾經自己熟悉的竹片算籌不同,他夾在兩指之間轉了轉,最後拋了出去。

惹來枕在腿上的人一陣調笑。

「你就捨得我死啊?」

「捨不捨得很重要嗎?」清麗的容顏抬起,微勾的一雙桃花眼比三月春風還更醉人,他笑了笑,「反正你也沒死成。」

男人嘴裡叼著一截狗尾草,挑著一抹放蕩不羈的笑意,頗有些放浪形骸,枕在解語花的腿上,悠悠哉哉地又換了一個動作。

「是啊、總算是沒死成。」吐出了草根,「要真是死了,也不知是誰會傷心。」

「想得美。」白了一眼,舉高作勢想要往男人身上打下去的拳頭還是收了起來,最後被男人握緊,放在了胸口上的位置。

嘻嘻笑著,沒再多話,男人又開口:「再為我唱一支曲吧。」

他難得沒有與男人爭論,只是輕哼了一聲,和著正是遊園驚夢第一疊。

 

──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

 

一曲幽幽唱起,裊裊餘音在三月春風中繾綣流連,迴盪在樹梢枝枒上,催開了正含苞待放的桃花。

覆蓋在男人眼上的黑紗被他解開,細長的布條還未墜地就被一陣山風給吹起,輕飄飄地飛向了天際。

男人緩緩睜開了眼。

依稀記得那一日,夜中惡火,曾經精緻華美的冷暖閣成了一片焦土,倒塌的樑柱磚瓦前圍了一群議論的人,卻無人肯冒險進入還留有餘溫的建築殘骸旁,自然也不會有人想起或許已經命喪火窟的傾城戲子。

而他在庭園假山旁的隱蔽處,看見了倒臥在草地上的解雨臣。

身旁蹲著一名女子,與男人目光交錯的須臾男人已然瞭解,那是如今已真正接下霍家族長一位的少女。

霍秀秀。

無須多問也知道,她在宮中出現的那一個瞬間,不小心對上了自己的眼眸,而那時,少女正要趕往宮外,救下另一個已無動機再繼續活下去的生命。

他的速度不比霍秀秀慢,從吳邪說完最後一句話的剎那,他已邁開大步,飛身就往鳳儀館的方向行動。

所幸尚未太遲。

救下來的人儘管已陷入昏迷,容色慘白憔悴,可在習醫的霍秀秀手中卻不成什麼難事。眨眼間只見幾縷銀光閃動,懷中解雨臣已逐漸恢復了紅潤。

卻是男人當下抱著那一具毫無意識的軀體時,生平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感到驚慌失措,連對方那樣決絕地要殺死自己時,都不曾體會過那般倉皇。

如今想來,還會害怕

 

──你側著宜春髻子恰憑欄,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

──已吩咐催花鶯燕借春看,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

 

雲捲雲舒紅塵紫陌皆入了那對有著雙瞳的眼眸,淋漓地成了一幅潑墨,狂野的筆法繪盡山河秀麗,雲散天青,從山坡遙望下去,春意連綿。

遊園驚夢已唱至尾聲,解語花的手掌代替了檀板擊節而歌,在這寂靜空山裡,敲響了一世繁華。

他已不再是戲台上金扇半掩,娉婷身段的戲子,卻仍是只要輕飄飄地斜眸一霎,便處處皆是風華。

微微上挑的眼眸中轉動著琥珀色的流光,三分多情、三分涼薄、三分明豔,卻是四分睥睨天下的凜冽傲氣。

如同最初見之時。

只是如今,在那些半真半假不可捉摸的神態裡,都添了一分溫柔顏色。

洗盡了昔年鉛華,歲月過處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紋路,最終都凝在了唇邊,成了這世間最亮麗的一道風景。

 

──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熏繡被眠。

──春哪,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一曲既罷,不再有高堂滿坐、如雷喝采,亦不再有誰肯為了他千金一擲,只為博得他回眸一笑。

他隨著男人的眼神望去,十里煙波百里花繁。

誰也不知在數年前,曾有一位戲子,艷冠群芳而名動天下;誰也不知在數年前,曾有一位皇帝,放棄江山而史冊無載。

可卻是從此在世間,默默地多了一對流浪四方、天涯為家的過客。

男人拉過了唱曲那人的手,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最終放在唇邊,捨不得放開。

解語花就這樣默許了男人放肆而輕挑的動作,他閉上了眼睛。

可以嗅出風中吹來木蘭香氣、可以聽見林中傳來隱約啁啾鳥鳴、可以觸碰得到身邊那一股比陽光還要灼燙的溫度、可以有著一個,陪自己一起走的人。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柄竹扇擋去陽光,刺眼的春陽在竹扇的掩映之下,從扇骨的縫隙處餘下了斑駁微光。

只見原先空無一物的白色絹面上攤開成了斑斕炫麗的色彩。

不繪走獸飛禽、花卉奇珍;沒有金銀珠寶、天香美人。

只繪臨安橋下士農工商、秋風時節麥色金黃、夕陽西下雲錦霞光、汾水岸邊漁火人家。

 

堂堂錦繡河山,一片繁華天下。

 

 

 

 

過客天涯誰寄詞,淋漓草木盡提春;

最是人間好顏色,山河日月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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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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