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惜

 

三生石畔結紅線,不負盟約崑崙巔;

仗長劍幾經風月,上窮碧落下黃泉。

 

下山時,漫山桃樹還是光禿的枝枒,然而再次踏上崑崙山熟悉的石梯時,一棵棵的桃樹早已是結滿了粉色的花苞。

又是一年春。

還記得當年百里屠蘇回天墉城解封時的兇險、還記得當年定下的三年盟約,一幕幕的過往儘管遺憾有之、唏噓有之、憤懣有之。

卻是從未有過後悔。

多慶幸那樣的當年都已過去、多慶幸曾經差點永遠失去的人如今已能夠永遠陪在自己身側,終於是真正能夠朝夕相對。

夫復何求。

自陵越與百里屠蘇結束了山下歷時一年的遊歷回天墉城後,天墉城上下便是馬不停蹄地準備新任掌門交接的大典,所幸儘管是接任掌門的大事,繼位的儀式卻不繁瑣複雜,所以縱使忙碌,也還不至於手足無措。

更是有紫胤真人從旁協助,顯得兩人輕鬆許多。

向來都是進行完掌門的交接之後才會再依序進行其他長老的交接。

換下了平時天墉城弟子的道袍,此刻陵越頭戴玉冠,將墨色長髮整齊綰起。如玉石般溫潤的臉龐帶著淡薄淺笑,面色從容。

頎長的身影挺直著背脊,偉岸身軀著一襲暗紫色掌門道袍,昂首跨步之間揚起了衣擺,步步穩重,一舉一動之間皆是沉著內斂,再不是還顯心浮氣躁的少年。

一切都如陵越所想像,從掌門涵素真人手上鄭重地捧過了一方代表著天墉城掌門身分的印璽、接過了那一柄即將要站在天墉城最高處帶領門派子弟的拂塵,登上了大位。

歛眉低首,站在石梯上,環顧著下方還未進行執劍長老交接百里屠蘇,輕輕勾出了一抹溫文笑意。

最後,看著百里屠蘇對著紫胤真人雙膝跪下,高舉雙手直至齊眉,接過了一柄泛著青光的鋒利長劍,這才算是交接完成。

彎下了腰,陵越伸出了手,而百里屠蘇默契地牽上,直起了身子,一同望向高台底下,看著數百名弟子朝著自己的方向緩緩單膝跪下、看著環於圓形高台兩旁的眾位長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看著還未正式成為妙法長老卻已開始著手處理長老事務的芙蕖正在開心的拭淚。

最後陵越看向了百里屠蘇,正好迎上了對方同樣帶著笑意的眼睛。

『若有朝一日,我當真執掌門派,於心目中,早已訂下執劍長老之人選。』

『哪怕此人即將遠行,那個位置我為一直替他留著,直到有一天……他從遠方回來。』

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三年前,同樣也在此地說出口的話語。

當時,那宛如訣別一般的誓言,如今總算是能實現。

終究是,幸好誰都沒有負了誰。

他們並肩,站在了最高處,晴光明朗風聲颯沓,吹著他們兩人的衣袍飛揚,而在流雲廣袖底下,則是一雙交扣著十指,緊緊握著彼此的雙手。

再也不願放開。

 

成為天墉城掌門之後的日子,就如同夢境一般,儘管門派中事務繁瑣多雜,但幸虧有百里屠蘇從旁協助,更有芙蕖相幫,倒也是一派安詳,無甚差錯。

紫胤真人卸下執劍長老一位之後便下山雲遊,此刻,也不知道是停留在哪處風景秀麗的村莊、又或者是碧波萬頃的海濱之畔。

不過想必,定是背著他那一方珍藏的劍匣,遊歷山川壯麗、賞遍四時美景、探訪古蹟名勝、走覽風土民情。

陵越想,縱使他與百里屠蘇今世無意修仙,但願等臨到老時,也能如紫胤真人一般,再度踏足於這熙攘紅塵,共遊天下。

那是一日午後,百里屠蘇約陵越至崑崙山後山。

「屠蘇師弟?」撥開了山路上半人高的芒草,陵越看見百里屠蘇就站在前方不遠處。

山之巔,懸崖邊,日光晴朗,風聲獵獵。

儘管深知百里屠蘇的能耐也不禁為了這一幕而感到有點驚慌。山風勁勁,冬季的風更是冷冽,颳在人的皮膚上似乎都要能生生剝下一層皮。

陵越踏上了山壁間的一處平台上。

「師兄。」百里屠蘇聽著身後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

長辮飛舞,而不知何時,他竟已褪下了天墉城執劍長老裝束,反而又換回了那一襲南疆玄色衣衫。

「怎麼做此副打扮?」陵越見狀皺了皺眉,許久不見百里屠蘇如此衣著,他雖心下疑惑,可更多的,卻是一股沒有來由的焦慮。

「師兄,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

「從哪裡來,就該往哪裡走。」百里屠蘇偏著頭,將目光轉而望向一旁山壁上,正兀自迎風開得燦爛的一株棣棠花上。

「此話何意!?」

百里屠蘇的目光仍舊沒有停留在陵越身上,對著那一株棣棠花似乎有著莫大興趣,儘管百里屠蘇不喜多言,卻已很久沒有這樣子的沉默過。

很是反常。

「屠蘇師弟,莫要再站在這裡了,門派中還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快些與我回去吧。」陵越又往前走了一步,欲意靠近百里屠蘇。

而百里屠蘇總算是對上了陵越的眸光。

「師兄,你當真還看不破麼?」

他語調清冷,再不復這幾年下來逐漸變得開朗的聲調。

此刻,陵越看見的已不是這幾日下來與他朝夕相伴的師弟,竟是多年前,身懷煞氣而執意叛逃出山的百里屠蘇。

他當下即刻反應過來,左腳點地,瞬間便躍出數丈,做好攻擊陣勢。

「你不是師弟,你是誰!」鏗鏘一聲,陵越配劍已然出鞘,日光過處,從劍尖直到劍身,皆泛著一層冰冷顏色,都說劍隨人意,此刻竟也發出陣陣嗡鳴,如同在回應著持劍之人的心思一般,源源不絕地湧著一股狠戾。

「我是百里屠蘇。」看著對自己拔劍相向的陵越,百里屠蘇非但不緊張,甚至是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彷彿樂見此刻情景一樣,沒有拔劍格擋。

陵越也看見了百里屠蘇凝在唇邊的淺笑,曾幾何時他多麼盼望能看見對方哪怕露出一個只有剎那的微笑,可如今當真見到了,他竟是沒有感到絲毫欣喜。

他重又握緊了手中兵器。

「你是何人!仿我師弟模樣潛入天墉成有何用意!」

沒有理會陵越的驚愕與怒氣,他兀自將欲說出口的內容整理成順暢的語句,然後開口:「或者該說,是你想像出來的百里屠蘇。」

長劍的劍尖還抵著眼前百里屠蘇的喉嚨,陵越聽了只是微微一愣,卻仍是不敢有一絲懈怠,「此話何意!」

百里屠蘇,不,該說是徒具百里屠蘇形體的少年,他不理陵越咄咄逼問,依舊是那樣不急不徐的語調,緩緩說著:「那時,蓬萊散魂,卻有一縷神識脫出了魂魄中,不入三界五行。」

他說著,是三年前發生的舊事。

陵越自也知曉,只是不知為何,他從未問過當時歷劫歸來的百里屠蘇途中所發生的事情。

如今,卻從眼前這個人的口中輾轉聽見。

上古戰龍慳臾載著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百里屠蘇,算是送了他最後一程,直到百里屠蘇終於在漫天白雪中,閉上了眼睛。

連魂魄都不曾留下,卻獨留了一股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神識。

「飄著飄著,本該就這樣無知無覺地散在天地之間。」少年凝眸遠望,遙看天邊,看著一朵雲飄近,被春陽鍍上了一層金邊,煞是好看。

「可,當我回過神後,已經變成了百里屠蘇的樣子,回到了天墉城。」

少年的語句半點不漏地傳入了陵越的耳中,心下駭然。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形體,「你是……師弟的魂魄?」語調沉穩,卻只有他才明白,那隱藏得極好的顫抖。

「不……」似乎是明白陵越心中所想,少年搖頭,「你比我更該明白,死去的人,便該不復存在。」

少年嘆了一口氣,「我只是百里屠蘇……留下來的,對人間的一點想望。」

「想望?」狐疑的口吻,無怪陵越多心,畢竟若當真是妖物,那肯定是難纏萬分,當然也不會自曝其短。

他依舊是舉直著長劍,不曾放鬆分毫。

伸出兩指,輕輕地隔開了陵越架在自己頸項的長劍,他解釋道:「如你所知,百里屠蘇魂魄不齊,輪迴一事更是不可能,可或許就是因為百里屠蘇魂魄不齊而鬆散,才會有這樣的意外發生。」

「而當我回過神時,一切就如同你所經歷過得一樣了。」

深呼吸了一口氣,妄圖在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龐大信息中抽絲剝繭,萬千思緒糾纏著陵越腦海,好一片刻,才又有了言語的能力。

「你是魔魘……?」脫口而出的當下,陵越想起的是當年也曾因為魔魘一事而吃了些許苦頭的紫胤真人,直覺就想要即刻回山,好讓天墉城弟子做好防範。

孰料那人又搖了搖頭。

「不。」

少年偏頭想了想,似乎在找著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說與陵越聽,「魔魘會趁一個人無防備之時,竄入他人夢境,使其流連忘返不知甦醒,最後死亡在夢境之中。」

「可,並不是我困住了你。」他搖了搖頭,表明了自己並非魔魘那樣的妖物,也無意奪走陵越性命。

「是你自己困住了你自己。」抬起了頭,澄澈的眸光與陵越四目相交,「甚至連我也困住,不得脫身。」

「你──」陵越往前跨了一步,卻見眼前青年身子一晃,輕飄飄地轉眼間與自己拉開了數丈距離。

陵越深呼吸了一口氣。

再怎麼見多識廣,怕也不能好好釐清目前的情況,更何況陵越眼前的人是百里屠蘇,那個他最重視的人。

更是關心則亂。

眼前神色容貌皆與百里屠蘇如出一轍的少年逐漸變的飄忽朦朧,像是一層霧氣一般,稍一不留意就會被風給吹散。

連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輕易地就散去護身罡氣,甚至連握劍的手都垂在了身側,明顯地不再有打鬥的念想。

若在往常,怕是早被敵人奪了可趁之機。

可如今,陵越看著眼前少年,不知為何就判斷出了對方於自己並無殺意,甚至是發現少年身上一直都流轉著一股深沉的悲哀,而就是這樣一股沉重的哀涼,讓他鬆開了握緊長劍的力道。

將所有往事細細想來,從早一年前的下山遊歷,更往前推溯至百里屠蘇待在天墉城的日子,明明是毫無破綻的相處,可經由少年口中說出,竟是如此荒唐。

那樣朝夕相伴的相處、那樣推心置腹的信任,每每想來,無一不是如夢境一般美好。

卻也如夢境一般虛幻易碎。

陵越不傻,很快地就發現了原來在這樣長的一段時間中,他所感受到的突兀感是哪般。

只是這樣的真實來得太快、太令人無防備,他僵著身子,剎那間幾乎要失去了站立的力氣,只能用力握緊劍柄,深刻到將手掌壓出了血痕,這才稍微回復了神智。

少年只是站在一旁,靜待陵越一人情緒平緩。

然後才又開口:「百里屠蘇的神識不自覺地飄來這裡,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少年盯著陵越,那一雙曾經陵越熟悉的瞳眸中,如今卻映著一層陌生。

不鹹不淡的眸光,似乎超脫了俗世,正從高處往下望著,卻再怎樣也望不盡這個紅塵,遺世而獨立。

明明可以從墨黑的眼裡看見自己的模樣,卻彷彿是蒙著一層煙嵐,飄忽朦朧,望不清那一潭幽深的瞳孔中,流轉的到底是什麼心緒。

竟像是他從未瞭解過百里屠蘇一般,陵越只覺深深的挫敗感襲來。

他搖了搖頭,靜待對方回音。

「天墉城。」

僅只三言,又是一陣沉默。

而陵越還待細問,少年又輕聲說道。

一字一字緩緩說著,生怕是漏了哪一處細節般地小心翼翼,「天墉城……畢竟,是百里屠蘇的家啊……」

字字句句重若千鈞,一下一下地錘在陵越心上,成了一陣一陣,椎心綿密的疼。

陵越難受地緊閉起雙眼,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茫茫然找不到方向。

曾經堅定的信念、曾經毫無疑問相信著的事情、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情、曾經都在他的心裡面,成了一幅又一幅視若珍寶的畫卷。

可如今,竟要他親手將之撕毀破碎。

他不願。

卻不能不願。

少年看著陵越緊緊皺著眉頭,彷彿在承受著莫大苦楚一般,可他卻依舊站在原地,離陵越還有數丈之遙,不向前、也不退後。

就只是靜靜地看著。

誰也沒有發現那一張與百里屠蘇如出一轍的臉龐上,也隱約透著一股痛苦情緒。

良久。

是陵越首先出聲。

「屠蘇師弟……他好嗎?」輾轉幾番,好不容易才將話語問出了口,帶著三分苦澀,陵越悄聲問著眼前的人。

似乎是猜到了陵越必定會問這個問題,少年神色平靜。

「無所謂好與不好,既已是散魂之人,又何來好壞可言?」仍是維持著百里屠蘇的面貌,可現下露出的表情,卻是百里屠蘇不曾展現過的情緒。

看在陵越的眼裡,像是憐憫、像是嘆息。

「那他……最後有提到什麼嗎?」

少年愣了一下,似在思考,最初時先搖了搖頭,末來才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緩緩地點了點頭。

被這個舉動弄得有些激動的陵越大步向前,眨眼間已來到了少年身前,素來沉穩內斂的面容上,此時是少有的急迫。

甚至還流露出一股期待的神色。

來不及等少年開口,陵越逕自問了下去。

「師弟他……可說了什麼?」是否有提到這個他居住了多年的天墉城、是否有提到這八年間生活的點點滴滴、是否有,在最後一縷意識散盡之時,還能想起陵越這個人。

問出的話語晦澀如斯,卻是只有陵越才知道,他多麼害怕去聽到這樣一個殘酷而真實的答案。

若是沒有,那這漫長的八年時光已如虛度,只說明了陵越在百里屠蘇心中,輕若鴻毛。

可若是有,那又為什麼如此執意解封赴死,孤身直闖蓬萊?

陵越漸漸緩下了自己心中澎湃的情緒。

「我……」才剛說了一個字,立刻又噤了聲。

陵越不知道還能夠說什麼。

要說什麼,才能讓眼前的人明白,自己是有多麼懊悔,在百里屠蘇遭逢煞氣纏身之痛時,無力可施,又在蓬萊天災一事中,無法成為百里屠蘇的助力。

那種只能眼睜睜看著珍重之人赴死的絕望和悲哀,他該怎麼說,才能抵銷胸中愧悔的千萬分之一?

陵越說不出口。

呼出了一口氣,少年總算有所動作。

他轉過了身,背對著陵越,低垂著頭有如冥想一般,將百里屠蘇最後所見所聞,一字不差地轉達給背後的人。

「雖有遺憾,並無後悔。」

少年悄悄說著,輕描淡寫的語調,早不見當時承載於慳臾背上時那樣的淒涼,可聽在陵越耳裡,卻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都說陵越俠義磊落、剛毅果敢,頗具乃師風範,可也只有陵越心中知曉,相比起百里屠蘇的堅強隱忍、至情至義,自己實在是,微弱的不值得一提。

那是在怎樣的絕望中、又是在怎樣的灑脫中,才能說出那樣一番話語?

明明還是個不及弱冠的少年、明明眼前還是大好年華,卻已一肩扛起蒼生重量,甚至視死如歸,可到了最後,卻落得了連家也回不得的終局。

陵越不敢抬眼看眼前少年。

怕是只要一個四目相交,就要承認這幾年的相伴,都只是一場荒謬夢境。

可卻不由得他逃避。

沉默不過幾瞬,是少年突然仰起了頭,看向幾朵白雲悠悠飄過的碧空。

「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陵越還沉浸在方才諸多震撼中,來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識地反問對方。

只是少年卻不答,依舊是維持著仰頭的姿勢,也不知那一雙目光是在捕捉些什麼,帶著盼望,更多的卻是濃濃的不捨。

陵越見狀,學著少年動作,同樣地也仰頭望著天。

晴朗藍天一如每次都能在天墉城看見的景色,

陵越總算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往常,崑崙後山雖然清幽寂靜,可卻從不乏蟲鳴鳥語,那些儘管細微卻生氣蓬勃的聲音。只是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風還在吹著,只是不再驚起樹梢枝枒款款擺動的沙沙聲音;溪澗泉水還在潺潺流著,只是再也不聞沖打到岩石上時所能震起的拍擊聲。

是什麼時候開始,連百里屠蘇的呼息聲都不再存在,明明就站在自己面前,咫尺距離,卻像是個死物,除了形體尚在之外,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你終於發現了。」

「原來,一開始就是這樣子嗎……?」

少年點了點頭。

「師尊突然要我們下山遊歷,也是你?」

少年沒有否認。

為了讓陵越能夠自發地從這個本來就有違天理的夢境中醒來,少年的確是下了莫大苦心。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

少年總算是開了口:「我一開始,並沒有這麼大的能力,能夠左右你的思考。」所以只能憑著陵越心中所念所想,按著他最想看見的景色,然後逐一呈現到陵越眼前。

可他不是妖,他曾經是屬於百里屠蘇神識中的部分。

他不知道妖物是否有情,卻是明白清楚地知道,在百里屠蘇的心目中,與陵越相處八年,是一段讓他無比珍視、一段無比重要的回憶。

不只是這一段待在天墉城的歲月,更是因為陵越這個人。

所以不能傷害他,也不能夠讓他一直耽溺於夢中,可無奈,從本體初離的神識還尚未強大到可以在不傷害陵越的情況下,就讓他脫離夢境。

所以少年只能等,等著自己漸漸茁壯,好可以一方面護著陵越周全,一方面又要得讓對方從夢中清醒。

「你聽見了,對吧。」少年又問了一次,只是這次,帶著的是肯定的語氣。

在這一處死寂無聲的山腹中,連蟲鳴鳥叫、濺濺流水都聽不見的地方,卻不知從何傳來了一陣一陣似是絲弦奏出的樂音。

陵越看了看仿彿洞悉一切的少年一眼,欲得知少年的話中又藏著什麼玄機。

只是這一看,他卻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甫一開口又止住了聲,似是不知道該如何理解眼下情況。

明白為何陵越會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少年微微瞇起眼睛。

「有人在念著你,希望你快點醒來呢。」他舉高了雙手,入眼的不是那一襲玄衫的墨色,而是穿透過去,直接看見了兩旁山壁。

少年的形體,像是被那一陣樂音給侵蝕一般,竟是逐漸地變得透明。

「我不是百里屠蘇,可他直到散魂之際,都還一直念著你。」少年往前跨出一步,越來越顯透明的身子藉著陽光,透出了煙霧一般的朦朧。

他拔出了繫在身後的劍。

直到此刻,陵越才發現,原來百里屠蘇從不離身的兇劍焚寂,已經換成了另一把尋常青冥劍。

「我不是焚寂舊主,自然也無力可以驅使焚寂。」看出了陵越心中所惑,少年聳了聳肩,「從一開始,我的配劍就不是焚寂,只是你從未發現。」

少年握緊了手上的劍,從劍柄處看至劍尖,最後眸光定在了陵越身上。

「百里屠蘇未曾忘過,他還欠了一個約定予你。」

「如今,便由我代替,將他未了的約定,都還給你罷。」

少年一步一步走向陵越,一字一句都讓陵越聽得明白。

其實依少年的能耐,至多一年半載,就可以讓這個夢境崩銷瓦解,可卻是他胸中還記掛著百里屠蘇未完之約,才一直等待至今。

包括了執劍長老的約定、包括了一同遊覽山河的誓言、自然也包含了,再戰一場的承諾。

他拾起了陵越方才落在地上的長劍,舉劍橫握,交至陵越手中。

「雖有遺憾,並無後悔。」

「百里屠蘇的遺憾是你,就請你,成全了他這最後一次。」

陵越心中苦澀,望著又回到手上的那一把劍,拭去了沾染上劍鋒的塵埃,微微牽動嘴角,卻發現再也無力笑出。

仰起了頭,乾澀的雙眼中只流淌過一絲淒絕。

原來,在夢中,是流不出淚的。

 

雙劍交擊的聲音在這一處清幽的山谷中不斷迴繞。

劍風舞起的氣流激烈地在兩人身周不斷奔竄著,一股又一股充沛的靈氣與內力相互比拼。不似一年前,還在展劍台上操演著天墉城入門劍法的比劃。

而是一劍一劍,已全力相拼,用性命相搏。

振袖拂蒼雲,仗劍出白雪。

不過是百里屠蘇尚存的一絲念想,就已能將手中並非慣用的長劍使得靈活翻飛,一個揚手一個揮劍,舉手投足不見莽撞力道,每一個攻守交接,盡是風采翩翩。

若當真是百里屠蘇回歸,又該會是何等凜然風華?

可卻是,再也等不到了。

鏘────。

是陵越手中長劍被挑起,白晃晃的劍身高高往上拋去,折射出了無數道明亮到刺眼的日光,閃爍出了奪目的劍芒。

然後鏗的一聲,落至地面上。

百里屠蘇的劍刃抵著陵越胸膛,僅僅隔著一層布料,幾乎都要能感受到從劍尖傳來的冰冷氣息,從衣袍縫隙滲透,蔓延至骨肉血液中。

「師兄。」少年的容色仍然冰冷,還是陵越萬般熟悉,絕不可能忘卻的模樣。若不是那雙眼眸中淒惶漸盛,指不定,他真會將少年再度錯認為百里屠蘇。

「我輸了。」陵越倒臥在地上,淡淡開口。

「你方才,走神了。」少年卻是不服。

「其實,我走不走神又何妨?」沒有試圖起身掙扎,維持著躺在泥地上的姿勢,他仰頭看著握著長劍的人,「若真與屠蘇師弟再比劃一場,怕是更快就能分出勝負。」

「你不怕,若我真是妖物,我即刻就能夠取你性命。」

由天穹降下的樂音逐漸清晰,幾乎都要能感受到彈奏此樂的那人心中盼望。

在催著陵越清醒、在催著眼前的人離開。

絲弦撥弄得越來越迅即,如同急雨一般,一波快過一波,而陵越心下竟是益發清明,他想了想少年的問話。

然後給出了回答。

「我信你,若你真是屠蘇師弟,那麼想必,不會傷我分毫。」

 

最後,是陵越往前挺身,任憑那把長劍自前胸貫穿至後背。

還來不及感覺到任何痛楚,甚至連血液都沒有流出,他沒有閉起眼,睜睜地看著那名擁有百里屠蘇形貌的少年被越來越刺眼的陽光穿透,最後與那燦爛的光線一同,融在了虛空之中。

而他則任由黑暗襲捲自己,沉浮在一片幽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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