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荒年

 

※※

瀟灑仗劍少年郎,快意江湖傲輕狂,面珠玉,風流模樣。

把酒酣飲共飛花,劍氣凌霄舊風華,依稀是,當年無雙。

 

『這個地方已經很久沒人經過了,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有人跟我說這裡有個傻子,等了好幾百年,說了好幾百年的故事。』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是為了聽故事而來的?』

『我是想看看那個傻子長什麼樣子。』

『這話可真傷人啊,不過沒關係,我正好閒著也是閒著,就來跟你說說吧,兩個人也不那麼無聊。』

『你很無聊?』

『那是自然啊、我已經一個人待在這裡,很久很久了。』

『你要開始說了?』

『嗯咳、那,你聽好了啊……』

 

──好幾百年前,也可能是在幾千年前,那一年的鳳凰花像是燃了滿山的火焰,開得鮮艷。

 

 

崑崙山脈上的風,似乎吹著的都是同樣和煦的溫度。

四季明媚如春,若從遠處眺望,目光越過靄靄雲霧,還能見到淡粉色的桃花小徑,與山澗河溪一同交會在蒼翠的山巒中。

融融暖陽從雲端灑下,落入了蓊鬱的深林中,最後成了一地的樹影斑駁。

仙山九重高,隱沒在煙霞滾滾的重山盡頭,其間有巨石嶙峋倒臥擋住來路、有參天古木盤桓遮蔽晴空,有無數被日月星輝孕育出世的仙靈穿梭在每一株花草之後,或者互相嬉戲、或者偶遇上山求訪仙緣的旅人予他們試煉。

廣袤的山巒中,滿佈盎然生機。

傳說,崑崙山脈正好位於天上仙界之下,遠遠可見五彩霞雲繚繞,仙鶴翔於其中,一派巍峨肅穆之景,無怪乎自古便存有有聖山之說。

更不乏許多修道之人於崑崙山腳下結廬而居,一心為覓得渺渺仙蹤,甚少入世。

崑崙山有八派,相傳是天上九重宮闕仙人下凡所建,供奉不同,所修的道法自也不同,彼此間也是相隔遙迢而不干涉。

瓊華便是其一。

坐落在最高聳的那座山頭,不見其上玉宇瓊樓,只偶爾見幾筆青光,俐落劃破浩瀚長空,往天的盡頭奔馳而去。

唯一通往崑崙瓊華主峰的太一仙徑上按五行生剋分成了夏秋冬三季。

從播仙鎮始為蔭蔭夏日的白灝道,越往上行走入眼景色亦漸漸成了秋日蕭索的紫微道,而當第一片白雪吹上臉龐時,便是凡人往瓊華問道尋仙的最後一道關卡,寂玄道。

太一仙徑上涵蓋了三季風雲變幻,而唯有聳立於雲端的山道盡頭終年如春。

雖不是真如天上仙家一般仙樂風飄香花漫舞,也無世人所傳瓊樓玉宇畫棟雕梁,可自山門起便是恢弘壯闊的石刻浮雕,鋪得平整的磚瓦一路綿延不見盡頭,兩旁矗立的則是精細整齊的建築,或者長蛇環繞、或者霞雲臥龍,無一不透露著一股莊嚴的氣氛。

太一仙徑若以五行生剋劃分,瓊華則相對以九宮八卦來互補。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變化六十四爻,從此周而復始。

山門為坤,指地,遙遙對著乾位的瓊華宮,指天。敬天祭地兩處傳送陣佈在離坎二卦之上,一為火,一為水,盡顯生生不息之象,無怪乎縱使仙路難尋,依舊有許多人甘冒風險而前往。

瓊華派傍山而建,巍峨遼闊,有仙鶴唳鳴,還依稀能聽得遠方隱隱傳來的三清妙音,倘若立於其中,彷彿真有白日飛昇之感,一切顯得飄渺而肅穆。

沐天地之氣,滌日月之輝。

關於這樣的聖山道家門派,輾轉傳說在世人的口耳相傳間、在書卷的淋漓筆墨中,成了一個又一個秘不可知的故事。

 

颯颯風聲止在他收起劍勢的那一剎那。

持劍的手穩穩地往前平伸,髮絲隨著風揚起又垂下,在他的視線前方,不知從哪處飄來的一隻蝴蝶停在了劍尖上。

彷彿透明的蝶翅迎風振了振,那人看著那蝴蝶的樣子像是笑了笑,挑起了劍送那隻蝴蝶再次飛上晴空,最後挽了一個劍花,緩緩進行幾個吐納之後,打算繼續進行今日修行的課程。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他背後傳來。

「玄霄。」

那是飽經歲月歷練而出的聲音,沉穩厚重,復又帶點不容人違逆的威嚴。

聽著腳步聲已踏上劍舞坪石台,名喚玄霄的那人才將長劍收起入了劍鞘,而後轉過了身,對上來人的目光。

「弟子玄霄見過掌門。」拱手抱拳,彎腰行禮,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做來,每一個舉手投足都像是方才那俐落的劍舞,最後才緩緩抬起了頭。

「玄霄,這位是雲天青,今日拜入我瓊華派門下的弟子。」威嚴的長者捋了捋銀白色的長鬚,對著身側的人朗朗說道:「天青,這是你師兄,玄霄,往後修行一事會由他帶著你。」

「弟子雲天青見過玄霄師兄。」

乾淨清朗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他才將視線從掌門那處移過去,不輕不重地掃過一眼。

只消一眼,就可將這個跋涉過迢迢千里的人給看得透徹。

那個叫做雲天青的人笑著,微微瞇起了一雙眼睛,明明身著服飾都如派中弟子一般,可偏偏素面長袍著在那人身上,便少了幾許修仙之人寡淡的樣子,卻多了幾分江湖中人的瀟灑不羈。

沒有對著那人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復又轉頭看著太清掌門躬了身,「弟子領命。」

「不錯,那麼往後,你們師兄弟兩人就互相扶持,玄霄,雲天青初入瓊華,你也多擔待些。」

「弟子自當悉心教導,不負掌門重望。」

「很好,派中還有諸多事務需處理,這裡,就交給你了。」太清掌門滿意地點了點頭,玄霄做為派中年輕一輩的弟子翹楚,自然有他過人之處。而雲天青,雖是剛入瓊華門下,可根骨清奇,不同凡人,實為修仙之才,假以時日,光耀門派自是不在話下。

朝著太清掌門離去的方向又作了一揖,玄霄這才有空細看這位被掌門領來,予以厚望的師弟。

「師兄你好,我是雲天青,日後就麻煩你照顧啦。」雲天青笑得牙不見眼,半點沒有初見之人的生澀,在拜入瓊華門下之前,他早已經歷過了許多事情,單憑一柄長劍,還有宛如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著實也走過了許多地方。

「……」玄霄素來寡言少語,一時之間無法跟自來熟的雲天青搭上話也是自然,故此他也只是輕輕點了個頭,算是見過。

摸了摸鼻子,雲天青同樣也在打量著眼前不比他大多少的人,聽方才掌門所言,這人就是他的師兄,未來想必很多事情都還要靠這人的關照,憑著江湖歷練多年的經驗,雲天青很能辨別人的臉色,當然也懂得所謂良禽擇木而棲,更何況自己不過初來乍到,多禮一點總是無妨。

他心裡透徹,關於拜入這樣一個素有嚴謹之名的道家門派,也不是真對尋仙訪道有多執著,說穿了就是少年輕狂,圖個新鮮罷了。

當然,這種話是不能當著掌門說的。

或許還有一點別樣的心思,便是方才在劍舞坪下方,看著玄霄劍舞翩翩的樣子,他的眼神就這樣隨著俐落凌厲的劍法而被吸引了過去,瞧得目不轉睛。

雲天青自問劍術不差,江湖排行上也能得個名列前茅,只是那些名頭此刻擺在玄霄面前,卻彷彿才剛學著握劍的小兒一般,落差太多。

總之不論他目的為何,至少此刻與玄霄打好關係是他所勢在必得的一件事情。

不過寥寥數語,兩人間的距離似也在無形中親近了幾分,雖然這只不過是雲天青單方面的以為。

但總比起一見面就大打出手的好。

「既是掌門特意將你帶來,你我之間往後便是師兄弟了,其餘禮節皆可免去。」

「謝謝師兄!」

 

那就是雲天青與玄霄的第一次見面。

一個清俊瀟灑,一個內斂無雙,都是風華正茂的少年,山頂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舉手投足之間,灑下了暖暖溫度。

那個時候,妖界還那麼遠,他們的青春還那麼長。

 

時間過得很快,不過眨眼,雲天青入瓊華派中已有年餘。

他本就體格硬朗根骨極佳,兼之聰明懂得舉一反三之理,常常只需玄霄或者其他長老一個點醒,就能通透其中奧秘。

劍技如此,咒術亦然。

派中入門劍法在他入門三月後就已熟稔,一些風水雷火電的簡單法咒也能隨心便拈來一張咒訣,甚至已能驅使魁召符靈,與玄霄當年相比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領他入門的太清掌門捋著長長白鬚,卻是連聲搖頭嘆氣,像是在惋惜著這樣一個人才不能為己所用。

 

 

子夜已至,青銅鐘打過了十二響,悠遠的鐘聲從前山傳至後山,迴盪在山谷中源源不絕,自然也傳到了這一處所在。

「你又被罰來思返谷思過了……」山道上由遠而近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語調中含著讓人不容忽略的怒意,只是更多的卻是無奈。

走動時衣袍在草地上帶起了沙沙聲響,入夜後的山頂不復白晝時的暑氣逼人,反而添了幾道涼意,身形移動間,不免捲落了幾許花木上的夜露,滴在臉上不覺黏膩,還頗顯舒適。

一道身影以愜意的姿勢坐在地上,眼前面對的是深淵萬丈,頭頂的是一片燦爛星輝,雲天青微微回過了身,不意外地看見拾級而上的玄霄。

「思返谷好哇,沒人吵又清淨,還不用起個大早練功修行,比起弟子房,老實說我還覺得這裡更好呢。」毫不顧忌形象地伸了一個懶腰,語末還加了個呵欠,可想而知待在此地莫說思過了,怕是雲天青一睡就睡了好幾個時辰。

「師兄也被罰來思過嗎?」他嘻嘻笑著,「有我陪著你不會無聊的。」

玄霄很快打斷了他,「……不是。」

「哦,那是幫我拿晚飯過來的嗎?」將身子整個轉過來面對著玄霄,雲天青盤起了腿,「思返谷好是好,可惜沒有東西吃,附近也沒什麼野獸可以拿來烤,要是能獵一些野味的話,我就要天天來這裡思過了。」

「修道之人當戒葷腥……」有點無奈地單手摀住臉龐,在面對雲天青時,玄霄每次都能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不過我幫你帶了點素齋……」

「我就知道還是師兄最好~」開心地撫掌笑了出聲,「雖然還是沒有肉。」

「嘖,沒有肉就算了,連酒也不許喝,下次我應該再請掌門把我送進須臾幻境,好歹我能去跟酒仙老頭要點酒喝……」咂咂嘴,似乎是回憶起一年多前初入瓊華派時所必須經歷過的試煉,還記得在須臾幻境中倚著龐大酒壺一醉便要夢上千年的酒仙翁,明明兩人歲數相差何止千萬歲,可竟也奇異地與那仙翁成了忘年之交,甚至替他免去了往後氣、財、色三個幻境的試煉。

他瞇起了眼,似乎很享受那一段時光,彷彿都能嗅到那一醉夢千年的香醇酒香。

 

看著雲天青毫無顧忌地談論這些派中禁忌之事,一直隱藏在玄霄心中的疑惑終於被問出口:「若你真無意修道,為何仍執著在瓊華派修仙?」

玄霄想起稍早之前,掌門又將他召來講述雲天青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犯了修道人飲食忌諱不說,雲天青的一言一行皆與派中旨在修道的嚴謹風氣大相逕庭,雖不至有惡言惡語,可也與溫文儒雅謹言慎行毫無關聯,更是常常翹掉早課晚課,派中誡律在雲天青眼中視若無物,惹得不少弟子感到憤憤不平,長老們也拿這個人沒有辦法。

只能找來玄霄,好歹對於這個師兄說得話雲天青還會聽信幾分。

而玄霄自然不會違逆掌門的意思,儘管無奈,卻也只能依言過來勸雲天青幾句,縱然這些話他早已不知道跟雲天青說過幾次。

對方仍然故我。

玄霄索性也不再如先前那樣疾言厲色的訓斥,既然都於事無補的話,那麼多說也是無益。

他默默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個師弟往後還會給自己添多少麻煩,乾脆把話說開,省得日後還要為了對方善後。

儘管玄霄也漸漸習慣幫雲天青解決一堆麻煩了。

看著雲天青自顧自地拿起竹籃中的食物,玄霄也陪著對方端起了食盤,裡頭放著的儘管是再尋常不過的飯食,上頭卻飄著幾縷白煙,看得出來是有心人特意將之給熱過後又帶上來的。

不過雲天青沒有拿此再做文章,玄霄也乾脆當作不知道。

「你曾說過山下種種,無一不是熱鬧新鮮,你……為何又……」

雲天青直接截斷了玄霄未竟的話噢,反問道:「師兄是問我怎麼會突然想上山修道嗎?」

玄霄聞言點了點頭,在他看來,雲天青活脫脫就是個江湖子弟,與一板一眼的修道之路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就不知道對方是怎麼突發奇想才會想要上仙山求仙緣。

其實這個問題埋在他心中也有段時日,每每看到又不服長老管教的雲天青時玄霄就這樣想著。

明明雲天青是那樣自由自在的人,為何要特意拜入規矩甚嚴的修道門派,徒給自己找了一堆限制,

「玄霄師兄,你一直都待在崑崙山上,不無聊嗎?」雲天青歪著頭,沒有直接回答玄霄的問題。

而玄霄略做沉吟,似也明白雲天青的弦外之音,「人各有志,我志在修道,又何來無聊一說?」

低低笑了幾聲,「果然是師兄會講出來的話呢……」雲天青轉過了臉,對上玄霄的眼睛,「我看師兄很年輕啊,就不想到江湖上闖蕩一番?當個懲奸除惡降妖伏魔的大俠?」

「……你腦子裡成天都裝著這些東西嗎……?」

「我只是偶爾也會懷念以前當大俠的時光啊。」

「大俠?你?」玄霄一愕,心中想的卻是如果所謂懲奸除惡的大俠就是雲天青這風範的話,那還不如不當。

只是這話太過失禮,就算對著雲天青他也說不出口。

「我是認真的啊,還沒上山前,人人都稱我一聲雲大俠呢!」鼻孔哼出了一口氣,對著玄霄不以為然的態度顯然有點不滿,「壽陽的縣丞還是我的拜把兄弟呢。」

別過了頭,玄霄難得不想再與雲天青扯嘴,只是拿起了另一壺茶水,替自己倒了半碗。

盈盈水色倒映出了天上明月,在茶碗中浮浮沉沉,晃動著月色,將尋常的茶水也飲出了不凡的滋味。

兩人之間一時靜默無語,只有頂上繁星熠熠,閃爍著一點一點的光輝,襯在墨黑色如鵝絨般的天幕上,幾乎要奪去明月的華光。

時值仲夏,蟲鳴唧唧,崑崙絕頂才可見的夏鳴蟲點綴著這個寂靜的夜,就連向來冷清的後山也彷彿熱鬧了起來。

在崑崙山上待了年餘,此地清幽的不容一絲一毫山下紅塵繁華,縱使雲天青仍不習慣這樣乏味規律的日子,卻獨獨對崑崙山的夜色情有所鍾。

「師兄,你是不是喜歡夙玉師妹啊?」伸了個懶腰,距離聽見上一個鍾響的聲音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只看見明月悄悄西移,儘管還不見東方日白,卻也隱約減了幾許夜色。

瓊華弟子至思返谷思過,最長不會超過二十四時辰,眼看著即將破曉,也就意味著這兩日的偷閒時光要到了盡頭,再回到門派中,又是日復一日的無聊。

雲天青不禁起了開玩笑的心思,琢磨著身旁這個總是不苟言笑的師兄會不會也因為兒女私情而失了方寸。

「休要胡說!」

果不其然。

看著素來淡無表情的玄霄此刻臉上多了點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惱的,總而言之都讓雲天青心情變得十分愉快。

「欸?我沒胡說啊,前日白天時看掌門領著夙玉師妹過來,你不都看呆了?」

「住口!夙玉師妹既已拜入瓊華門下,並且與你我同樣師承太清掌門,自然應該照拂。」玄霄頓了頓,「何況,你也不該這樣敗壞人家姑娘名聲。」

「……噢……真沒意思。」

「雲、天、青──」

眼看玄霄即將發怒,雲天青很有眼色地立刻停止了話題,「好啦好啦,不說了不說了。」

然後話鋒一轉,他問道:「是說師兄,不早了,你明日還要下山吧?」

「……嗯。」內容總算是不在夙玉身上打轉,玄霄又回到了平日冷靜的樣子,有條不紊地回答著雲天青的問題。

「真好,每次又有要下山的活兒都派給師兄,怎麼都不交給我啊……」大大地嘆了口氣,有點抱怨般地口吻,故意裝出的委屈神色,雲天青垂下了頭,然後微微抬起眼睛,瞄著對面的人。

「你很想下山?」

「當然啊,崑崙山再好也沒山下熱鬧,我拜入師門都一年多啦,一點下山的機會都沒有……」雲天青雙手枕在腦後,砰地一聲將整個身子都躺在草地上,任憑草葉摩娑著他的臉頰,將眼光放至很遠很遠的天上,像在懷念著曾經熱鬧的生活。

「別想了,掌門自有他的安排,多想也是無益。」

「好,聽師兄的。」聽見玄霄說的話,雲天青很是爽快,只是隨即又補上一句,「不過師兄,說好啊,等你這次回山,就多去跟掌門說一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下山的活兒能夠交給我辦?」

「這麼想下山不會御劍就好?」挑起了一邊的眉,對雲天青所說的內容不置可否。

瓊華派門禁森嚴,卻也不到將人困在山上不得下山如此作風,何況玄霄相信憑著雲天青所能,偷偷御劍下山再偷偷回山,只要能準在晚課前回來,基本上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偏過頭想了想,雖然這種形同教唆的行為不好,但事實卻是如此。

「還是說,你想離開瓊華派?」

「怎麼會呢!師兄你不要多想!」

「那怎麼會這麼想下山?」

「嘿嘿……」傻笑了幾聲,他搔搔頭,「不是我想下山,是……想跟師兄一塊下山。」

「跟我?」這下換成玄霄詫異了。

「是啊,早就想跟師兄一道下山了,你這人這麼無聊,下山一定也只是乖乖地照著掌門命令辦完了事就回山,難怪你不知道山下有多好玩了。」

「……你就是為了想跟我下山去……玩?」他投給雲天青一個複雜的眼神。

「當然啦!師兄平時也待我不錯,做人嘛,我還是懂得報恩的。」挺起了胸膛單手成拳拍在自己身上,雲天青信誓旦旦,「我帶你下山,然後再跟你說有哪些好玩的,跟著我走總沒錯。」

「你這人……真是……」扶著額,玄霄此刻的心情有點哭笑不得,還以為要說的是多嚴重得事情,沒想到就這麼簡單。

「師兄這次下山要多久才回山啊?」

「少則數月,多的話一年半載也不無可能。」

雲天青聞言誇張地唉嘆了一聲:「這麼久啊───?」

「掌門此番令我下山,為的是不久之後妖界降於人間一事,自然不可輕忽怠慢。」

「噢────」雲天青恍然大悟,「我還想掌門那老頭怎麼最近都沒看到他,這也跟妖界有關?」

「……」顯然是放棄勸導雲天青尊師的道理,玄霄乾脆換了一個話題,「現下妖界一事派中並無太多人知曉,掌門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特意將消息壓了下來。」

雲天青愣了一下,「師兄就不怕我到處亂說?」

「你的話,不會。」雖然也對方才毫不自覺地就將門派秘事給說出來而感到訝異,但玄霄很快地又恢復了往常表情,看著雲天青難得發愣的臉,他覺得心情突然開朗了起來。

沒來由地相信著別人,而那個人又是雲天青,想到了這一點,玄霄並不會感到不快。

「不過,如果你妄言此事的話,那我與你一同下山的事情就作罷。」瞇起了眼睛,他似笑非笑,然後又如願地看到了再一次呆愣掉的雲天青。

「怎麼,你不同意?」似乎是體會到了雲天青老是作弄人的快感,玄霄感到收穫頗豐,至少看到這樣的雲天青他覺得很是值得。

總算是回過了神,反應過來方才玄霄說的話之後他突然跳了起來,驚起了落在青青草葉上的夜露,也沾濕了玄霄的臉頰。「好哇,那說定了,等妖界的事情結束,師兄跟我一塊兒下山啊。」

雲天青猛一拍手,頗有些得意忘形,玄霄卻覺得偶爾能看見這樣忘形的雲天青也很好。

雲天青笑著說著,而在他說話的當下,朝陽正好從山的另一頭透出第一線的日光,今日天晴,山邊雲朵是潔白的雪色,於旭日照耀下,鍍出了一層金邊。

玄霄卻覺得,此刻雲天青笑得牙不見眼的模樣,竟比這天邊朝霞,還更加燦爛耀眼。

 

只是誰也沒想到。

這樣一等,等到的已是殊途末路,陰陽兩隔。

雲天青後來時常想起,如果不曾拜入瓊華、不曾認識玄霄,也沒有被捲入妖界之爭的話,他會不會有個順遂美滿的人生。

只是空想歸空想,現實中他是瓊華的弟子、玄霄的師弟,還曾因一念之差,救了妖界的少主,而注定一生與無憂美滿,擦肩而過。

 

 

在玄霄離山後的那一段時日中,雲天青與派中其他同門並無過深交情,儘管從前在山下時他往往能跟陌生人打好關係,可如今待在這素來清修嚴謹的道派中,反而沒有多少年輕人願意與他交談。

雲天青也不自討沒趣,往往獨自一人偷偷拎著一壺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酒,跑去了後山思返谷上,對著漫天星斗,又是一個長夜已過。

只是在這些不與他往來的弟子中,只有一個例外,便是他與玄霄的小師妹,夙玉。

雲天青有些意外,意外看似不與任何人交好的夙玉竟也會知道妖界降臨一事。

他曾問過對方從何處得知,而夙玉回答他是從玄霄那裡知曉的時候,雲天青只感到有些意外,卻又覺得在意料之中。

玄霄對夙玉有好感,而小師妹亦然,這點他從很早以前的時候就知道了。

可是雲天青也沒說什麼,依舊是笑笑的,對著夙玉就像是對著從前鄰家的小妹妹一般照顧著,沒有多存什麼心思,只是單純的想,在玄霄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就算是報答他這個師兄平時對他的照拂吧,雲天青將這一份感激回報在夙玉的身上。

他想,夙玉是個好女孩,玄霄可千萬不要辜負了人家。

 

玄霄離開的時間比他料想中的還要多一會,直到崑崙山的草木長了兩圈年輪後,他才又踏進了瓊華山門。

雲天青來不及見到雲天青,反而是這兩年下來逐漸與他關係不錯的夙玉被掌門召了過去。

這兩年雖不見玄霄,但彼此之間書信往來還是有的,儘管不過隻字片語,內容大多也是叮囑他不要又偷懶懈怠誤了修行等等乏味之事,但每每收到玄霄來信,雲天青還是很開心。

看著夙玉的背影隨著通報的弟子一道越走越遠,雲天青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猜想或許就是那勞什子妖界一事,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等到玄霄與夙玉回來再問清楚就行。

時間很快地流逝著。

雲天青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不曾見過玄霄和夙玉,曾經形影不離的三人不知曾幾何時只剩下他一人形單影隻。

後山的禁地他進不去,縱然知道玄霄和夙玉就待在劍林後方的山洞中,可偏偏他就是少了一塊開啟禁地石門的靈光藻玉,故每次都只能遠遠看著。

他想過硬闖,守衛劍林的魁召符靈打不過他,反正他本來就志不在修仙,拜入瓊華派也只是為了圖個新鮮,就算因為擅闖禁地而被逐出門派,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更甚者,說不定還可以把玄霄還有夙玉一起拐出來玩也不一定。

他總這樣想著,卻終究沒有付諸實行。

雲天青知道的,不管是玄霄或者夙玉,拜入瓊華派的目的都與自己不同,他們那是正正經經地要修仙修道,雖然他到今日還是不知道一個人活在世那麼辛苦到底是為了什麼,但是如果是玄霄和夙玉心中所求,那他自然不會阻撓他們。

妖界即將降臨,瓊華派中自是人人自危,就連一向不怎麼受同門待見的雲天青自然也收到了這個消息。

對於妖,他倒是沒有如其他師兄弟那樣的成見。今世為人,搞不好來生便要做妖,輪迴往復,又哪容得凡人做主?所以對於太清掌門耳提面命要他們戒備妖界的當下,雲天青也並不太當一回事,他很單純的想,妖界嘛,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可千萬不要白白在這事上費了性命,太不值得。

日復一日,瓊華派準備用來對抗妖界的方法輾轉傳到了雲天青的耳裡。

共修雙劍,以劍主為祭,目的在奪取幻暝界那由紫晶生成源源不絕的靈力,只要將那一股靈力掌握在瓊華派中,白日飛昇指日可待。

傾瓊華三代之力所鑄羲和望舒神劍、與雙劍契合的宿主、十九年一度妖界降臨,一環扣著一環,為了成全修仙這一念想。

那些耳語傳到了雲天青耳中,他笑了笑,這個瓊華,怕是待不久了。

只是這裡還有他掛念的人,他還不能走,至少,要把人給一起帶走。

 

 

鳳凰花又開了。

開滿了後山的那一條小徑,艷紅色的花瓣大片大片的在他的眼中盛開,燦爛的像是滴出了鮮血,滿目的紅幾乎都要灼傷他的視覺,不見一絲綠意夾雜其中,純粹的只有滿山遍野的火焰,於崑崙絕頂綻放。

還是三個人。

腳下踩踏的土地正隱隱發出轟鳴之聲,如同萬馬奔騰般的氣勢,將整座山頭都震的微微晃動了起來。

那是妖界降臨的前兆,在幻暝界的斥侯之後,便是妖界大將挾著千軍萬馬勢如破竹般的騰騰殺意。

戰意已經沸騰,從飄搖於九天上的幻暝界開始蔓延,直傳到崑崙山脈。

帶著血味的風吹到了昔日被花香瀰漫著的醉花蔭裡,不見曾經棲息於此地的花葉仙靈,只有受妖氣所焚而失了性命的草木。

雲天青和玄霄四目相對,他們的小師妹就站在雲天青後方,清秀的臉龐上再不復曾經溫柔笑意,及肩的長髮被風一陣一陣的吹拂著,秀美的面容只剩下蒼涼與悽惶。

「雲天青,你什麼意思?」他站在山道中央,身後是通往瓊華主山的小徑,身前則站著雲天青和夙玉。

曾幾何時,那個與他一同並肩的人,也站到了對立的陣線。

「師兄,我要帶著夙玉離開。」雲天青偏了偏身子,護住了身後被妖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夙玉,他抬起臉看著玄霄。

「離開?」玄霄瞇起了眼,冷冷地看著眼前兩人,說出口的話語彷彿凝著冰渣,句句寒凍入骨。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上那一柄羲和。

「你憑什麼以為你能夠離開?」話語壓得極低,若不凝神細聽,怕就要淹沒在這一陣狂過一陣的風聲中。

可雲天青卻聽得清清楚楚,包含玄霄自以為藏得極好的顫抖。

「失去了望舒,羲和也無法再發揮它的威力,師兄,放棄吧……」隔著因劇烈的靈力激盪而龜裂的大地,雲天青對著玄霄喊著話。

他一手握著劍,一手卻護著站在身後的夙玉,臉色是難得一見的嚴謹,聲嘶力竭地欲喚回玄霄幾欲入魔的神識。

「我瓊華歷經三代才鑄成的雙劍,又豈可因你一句放棄便放棄!」

打斷了玄霄的話語:「我不管什麼瓊華什麼雙劍,難道妖便全為錯、人便全為對!?」雲天青只覺得憤怒與無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與玄霄已經離得這麼遠了?

「你若還有一絲身為瓊華弟子的自覺,就應該速去前山禦敵!」他吼道,手上羲和彷彿也因嗅到了劍主情緒,震起了嗡鳴。

「玄霄,你不是這樣的人啊──」雲天青逆著風,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所踩的土地也裂出了蛛網般的痕跡,「為了網縛妖界,你可知其中要灑盡多少鮮血!」

「多說無益!」玄霄大力揮袖,捲出了一道勁風,「雲天青,你要戰便戰,休怪我無情!」

「我怎麼會跟師兄動手!」

「那你就納命來!」

話語未竟風先至,剎那之間玄霄已欺身上前,壓低了身子朝著雲天青就是一個橫掃,速度快得彷彿只是一道流光劃過。

雲天青堪堪躲過劍尖劈開的劍氣,卻仍感覺有股炙熱刺入了他的胸口,他知道玄霄沒有留情、也不會留情。

羲和劍不愧為瓊華經三代鍛鑄才煉成的神兵,莫說與此劍為敵,怕是只要羲和出鞘就能使泰半妖獸折服在劍威之下。

若瓊華派真以羲和望舒與幻暝界對抗,必定大有勝算,可雲天青知道,若當真祭出此雙劍,他就再也找不回當年答應與他一同下山的玄霄師兄了。

劍威凌人之上,失去了望舒相輔的羲和已隱隱有奪去劍主神識的潛兆在,雲天青看著此刻已紅了眼的玄霄,他沒了憤怒,卻感愧疚與不捨自心頭翻湧而上。

不敢與玄霄正面相對,行動受制之下只能狼狽閃開劍擊,也是玄霄一時大意,竟被雲天青格擋阻了劍走的力道與速度,大力撞擊造成了雲天青手上長劍斷成數截,而羲和被挑飛,扎在了土地上。

呼嘯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痛,握劍的那一隻手虎口迸裂,正滴滴落著鮮血,滋潤在這一方乾涸龜裂的地上,染出了更深一層的土色。

而雲天青恍若未覺,仍是堅持著一步一步往玄霄的方向邁進,以為只要這樣做,玄霄至少還能顧念舊情,不至於對他們趕盡殺絕。

正當他一步步縮短與玄霄間的距離時,異變突起。

雲天青千算萬算也不會算到,在這關鍵時刻,竟是方才一言不發的夙玉朝兩人所處的地上祭出了望舒。

 望舒凌空而起,冰色劍尖直指玄霄心口,儘管沒有羲和劍那樣的破壞與震懾力,那凌厲的破空聲也不容小覷,若是那個攻擊打到了玄霄身上,定會造成極大損傷。

雲天青大驚之下匆忙上前,意欲阻止夙玉的攻勢,卻終究是晚了一步。

所幸玄霄在長劍即將穿透心口時再次揮出了羲和擋下那致命一擊,饒是如此,依舊在肩膀上落下了一道長長血痕,血水很快地染紅了白色長衫,浸出了一層妖艷顏色。

不敢置信的眸光掃過了手握望舒的少女,曾經與他一同在禁地中修練雙劍攻法的夙玉。

「夙玉!」

兩人異口同聲喊出了少女的名字,一個震驚,一個不敢置信。

「……妖界已至,還不快走!」剎那之間又是一道劍氣劈出,夙玉雖不過一介女流,可手中望舒之力又豈容輕忽?

她冷冷看著玄霄,陌生的情緒看得雲天青心突地一跳。

只是這次玄霄已收回了初時驚愕,反手一擋已將望舒攻擊給散開。

他周身泛著一層妖豔紅光,羲和劍認他做主,此刻玄霄將全身真氣灌入劍身,劍隨人動,不用多時又與夙玉纏鬥在一起。

冰寒與焰火交織,形成了兩道細細的光線,夙玉不愧為與玄霄一同修習雙劍之法的望舒宿主,每一個招式揮出皆驚心動魄,他們都沒有留情,招招都要取人性命。

只是雲天青沒有多加理會玄霄與夙玉此刻的戰鬥,趁著玄霄打鬥分神之際,迅速將真氣凝在右手雙指上,拈出了禁字訣唰地一聲劃出,封住了玄霄靈力,也禁制住了他的行動。

他無法對玄霄兵刃相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玄霄對自己和夙玉生死相搏,唯今之計只能夠暫且緩住對方行動,然後好帶著夙玉離開。

青陽長老和重光長老的氣息已近,連帶著的還有夙瑤,多半是知道醉花蔭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正風疾火燎地趕往此地,若不趕緊離開就再也走不了了。

呼嘯而起的山風吹開了漫山紅花旋舞在山徑上,火焰般的顏色幾乎要融進那人的髮,帶起哀艷的顏色。

雲天青不知道玄霄是否有對自己說了些什麼,距離是那麼遠、他的視線已被艷紅給占據、甚至連一句道歉都來不及說,便倉促離開。

最後那一眼,是雲天青看著漸漸玄霄倒臥在泥地上,還有匆忙從瓊華宮趕來的三道模糊人影。

分不清那滿山豔紅,究竟是鮮血還是催落的鳳凰花。

雲天青永遠不會知道,他替自己與夙玉造出了一線生機,代價卻是玄霄的性命。

 

 

※※

一世浮華百世醉,纏綿相思終無悔,情至深,難辨錯對。

三途浩渺塵夢遠,隔川陰陽無喜悲,輪迴遠,待故人回,

 

『東海神譴之期將至,百年已過,汝將前往鬼界冥都,投入輪迴井。』

『鬼……界……?』

『東海深淵千百年才有開啟之時,若誤了時辰,汝再無法輪迴轉生,玄霄,汝可知曉,鬼界有個凡人,一直等在三途川旁?』

 

──師兄,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你還肯見我一面,我就等你,生生世世都會等你。

 

 

「就這樣,我故事說完了。」

霧白霜濃,迷離青煙,順著一絲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聲繾綣入了風中,遠遠地揚起了幾瓣艷紅花色,落在湯湯川水上。

不過轉瞬,就被淹沒在滾滾的浪濤中。

一人白衣,一人青衫。

他們併肩坐著,絲毫沒有初識的陌生與違和,就這樣靜靜地靠著,凝望著粼粼江水,遠眺在江河彼岸,那一望無際的夜色。

彷彿千百年前曾經這樣併肩過,彷彿這樣的一個畫面,已經停止了千百年。

噗通一聲,是誰將岸上的碎石投入了江水之中,濺起了一個突兀的音色。

雲天青收回了手,眼神卻還停留在故事裡,有點迷茫,有點無助,在那一瞬間裡,他的目光像是黯淡了下來,不見從前的神采飛揚。

「……師兄他,人真的很好。」輕聲地說著,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對身旁的人一吐千百年來無人可知的寂寞。

「我從前以為,離開了門派後,真的可以就這樣找個無人的深山,然後好好待著,等到風波過了之後,我再去跟師兄道歉。」

「只是沒想到,等啊等的,還等不到變老,反而就這樣死了。」嘿嘿地笑出了聲,雲天青搔了搔頭,「我還以為,我可以活很久的呢。」

還記得當年躊躇滿志,身旁所攜不過一柄尋常配劍,卻也就這樣一人一劍,獨自踏遍河山萬里。

旅途之間,又聽聞山上仙山有門派素習以氣御劍之法,於是慕名前往,往後種種,便如他方才所述,滿腔回憶浸透哀涼倉皇。

昔日輕狂少年,在歷經了心傷之後,終究回到了他的故鄉。

可太平村中已無他容身之地。

沒有了故人,何處才是故鄉?

 

「就算你說他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你還是覺得他好嗎?」那個人不置可否,顯然不是很能認同雲天青所說的話。

「我信師兄,信他不是出於本心做那些事情。」

「就算不是出自本心,錯了就是錯了,沒有理由。」勾起了沒有溫度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瞳看著雲天青,眼底流轉的是明顯的輕蔑。

「喂──!」唰地一聲站起了身,雲天青總是端著一張笑意的臉突然變了顏色,正怒目瞪著眼前的人,「師兄他……我、可是、」

但是不等他將話語說得完全,只看雲天青頃刻間又如同洩了氣的球般蹲在一旁。

他又還能說什麼?

「我只是想說,讓師兄不要自己一個人把那些罪背著。」

他話語反反覆覆,說來說去也不過那幾句,只是雲天青仍是一遍一遍地說著,「就算只有一點也好,也希望那個人不要孤零零地……」

「什麼孤零零地?」

「孤零零地、一個人把那些罪孽都攬上……」雲天青索性整個人坐下,一腳盤起,一腳半屈著,從來放浪不羈的灑脫模樣此刻卻給添了一股不適合他的沉重表情。

「你信不信因果報應?」

「怎麼突然說起了這個?」

「跟你說啊、我是信的。」

「所以我就想,我一直一直等不到師兄,或許就是老天爺給我的報應吧。」自嘲般地笑了笑,他閉起了眼,然後又慢慢睜開。

冥都沒有凡間那樣璀璨的夜空,只有一點一點的魂魄飄搖在漆黑的天幕,不知從何處來,不知往何處去,就這樣一過千百年。

「可是這樣也好,讓這些都應在我身上,讓師兄,可以少一點苦……畢竟……」他頓了頓、

「畢竟、他受的,已經太多太多了……」雲天青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被吹散在風裡再不復尋,只剩下一些來不及散開的寂寥,飄在這一處空曠的地方。

「你就一直待在這?要是他根本沒有經過,那怎麼辦?」

「都說人死了,魂魄定是要從這裡轉往輪迴井,所以我只好待在這啦。」攤了攤手,像是想起了當年固執守在奈何橋旁甚至不惜與鬼差大打出手的光景,雲天青笑了笑。

不想還好,一回想才發現,原來已經那麼多年了。

十年過去、百年過去、千年過去。

忘川的水還是潺潺流著,輪轉台上的幽魂依舊等待著輪迴,三途橋面的斑駁仍然一如以往模樣,雲天青的容貌也就如盛年之時完全不見衰老。

「就算來了,可這裡的遊魂那麼多,你又怎麼知道誰是你要找的人?」

「不知道,可是我想,如果他來了,那我一定會記得,所以我想在這邊等他。」

「你怎麼就那麼確定他一定會來?」

「我不確定,只是我如果連這邊都等不到的話,那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等了。」

「那麼多年過去,如果那人來了、又走了,你卻從來不曾發現呢?」

「不會的,我記得他是我師兄,我會記得他的。」

「是嗎?」

「就算我記不得他的樣子,但是我想如果師兄來了,我就會想起來。」雲天青說信誓旦旦地說著,嘴裡還是咬著一截狗尾巴草,笑起來依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起風了,江邊的風不大,卻冷,那人像是渾然未覺一般,靜靜看著江面。

「聽我說了這個故事,你是不是覺得我總有一天可以等到師兄?」

「……我不知道。」

「咦?怎麼能不知道呢?好歹安慰我一下啊~」

「我該走了。」話語停止的很突然,那人唰地站起了身,拍拍沾染上衣袍的些許灰塵草屑,就要離開此地。

「咦?你要走啦?」吐去嘴裡的草葉,雲天青有點愕然,「難得碰到一個人這麼跟我有話聊呢。」

「時間到了,我也該繼續走了。」

「你要去哪啊?」

「下一生。」

「……也是、差點忘了你還要等輪迴呢。」站起了身,拍拍沾了些塵灰的衣袍,他伸出手指著遠處,「喏、你看到沒?往那個方向走就是了,一直走,就會走到輪迴井,到時,會有鬼差渡你過河。」

順著雲天青的方向看過去,本來還一望無盡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已亮起了幽幽火光,一點一點地,像是草原上的螢火蟲,也像是天穹上倏忽即逝的流星。

「喝了孟婆湯後,你就什麼都忘啦,看在有緣相識一場的份上,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你做的?還是說你有想留什麼話給誰?」雲天青環起了手,笑得都要瞇起了眼睛,「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也行,要是哪天我等到了人,也跑去輪迴的話,搞不好還能見你一面。」

江風吹起了那人的髮,他愣了愣。

很快地又肅整了面容,像是方才唇邊那一抹微揚的弧度不過只是錯覺。

「沒有。」頓了頓。

仰起了頭,他深深地吸一口氣,只是卻沒有江畔清涼的水氣沁入胸脾,平穩的胸膛不曾起伏,他才知道原來已是一縷荒魂,感覺不到溫暖、也無法將溫暖帶給別人。

「我跟你,沒有任何話說。」

 

 

那人走了。

江畔沒有溫度的風還在吹著,瀰漫在河川上的白霧裊裊,時散時聚,朦朧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河川的另一頭,人間的輪廓。

陽間酆都,陰地冥都,咫尺距離,相隔陰陽。

幽幽的火光隨著粼粼水波,似乎也模糊了起來,不知道是彼岸那頭人間的煙火,還是浮沉在水面上的魂魄微光。

一艘小小木船,飄飄蕩蕩地晃在忘川中央,老舊的槳撥開了川水,咿咿呀呀的是小船搖搖擺擺的聲音,嘩啦啦的是水花潑濺在船身時驚起的聲音。

有個人戴著斗笠,披著厚重蓑衣,將本來隱沒於漆黑的身軀暴露在視線之中,然後緩緩地緩緩地靠近,直到船頭扣上了岸邊濕泥。

身形魁武的那人依舊立在船板上,沒有邁開步伐,站在陰與陽的交界上,既不生亦不死,就只是日復一日地往返在鬼界與人界,渡著數也數不清的過客。

他腳下是不曾停歇的河水,川流過了千百魂靈,如同踏過千山萬水而來。

划槳的聲音停了,水花拍打上了岸,那人抵著長篙,眉眼皆被濃密的髮和虯髯給遮住,獨獨遮不住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然後他問了雲天青一句:「就這樣?」

而雲天青回答了:「這樣就好。」

那人不死心:「你在這待了這麼久,不過就是為了和他道聲抱歉,現在人來了,又走了,雲天青,你是什麼意思?」

被斗笠遮住大半面孔的人抬起了頭,露出一張滿布風霜的臉,還有一雙不曾被歲月蒙蔽了清亮的眼睛。

「韓老爹,你都看到啦?」有點無奈地搔搔頭,「讓你見笑了。」

「哼,你們父子都是一個樣。」韓老爹放下了木篙,盤起了腿就坐在船板上,「傻得可以。」

「喂喂喂,韓老爹,不要把我跟我家那笨兒子相提並論啊。」雲天青不甘地開口抱怨著,「我哪比他笨了!」

韓北曠重重哼了一聲:「你?你也沒聰明到哪,你兒子是真傻,你就是裝傻。」他伸手一摸腰後,那裏懸著兩個土色小罈,輕輕一丟,落在了雲天青早已攤開的手掌上。

「拿去,看在你笨成這德行的份上,給你一罈。」

雲天青打開了泥封,撲鼻而來的是一陣濃醇酒香,不比當年酒仙翁的一夢醉千年差,是個不可多得的佳釀。

「謝啦韓老爹!」久久不曾再嘗過酒的雲天青自然大喜,仰起頭也不等對方招呼,就灌了一大口入喉,最後才豪爽地吐出了一口酒氣。

「甭謝,就算你剛給我看了一場傻子戲。」撇過了頭,顯然沒有被雲天青調走話題,韓北曠粗聲粗氣地,依舊是皺著眉。

雲天青乾笑幾聲,一向嘴快的他竟也一時之間找不到話可以反駁,只能學著對方的動作也盤腿坐了下來。

濕泥裡,長著一叢一叢芒草,不知從哪飄來這裡扎了根,從雲天青有記憶以來,就落在這個與生毫無關聯的冥界裡,茂盛地隨風晃著。

「好久沒看到你,去哪了?」隨性地坐在地上,也不顧衣襬被河水弄濕,雲天青仰頭又是一口酒,有一句沒一句地問著韓北曠。

「還能去哪,再怎麼走,也過不了這條河。」

「哈、就快了,你們韓家人的壽命不是越來越長了麼?想來很快你也能從這裡離開了。」

「可不是,到時我一定從閻王老頭那兒再順一罈酒過來,咱倆喝個痛快!」

「說好啦,那我就等著了。」

韓北曠大笑了幾聲,將手中拿著的酒甕直接往雲天青手上拿著的重重一碰,撞出了土瓷渾厚的聲音,然後才仰頭一口乾下。

「是說……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玄霄走了,照理來說雲天青應該也沒有動機繼續待在這個鬼氣森森的地方,韓老爹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畢竟他不是韓家人,也無要贖罪的理由,心願已了,自然要走上該走的路。

雲天青又是一笑,卻沒有回答。

「我走不了。」

「……什麼意思……」皺起了眉,不太能明白雲天青口中所說的跟自己腦中所想的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搓了一下鼻子,雲天青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所幸什麼也不說。

韓老爹張大了嘴巴,蒼老的臉上浮出了一層不敢置信的震驚,他支支吾吾地開了口:「不成不成,這不成啊!」

聳了聳肩,他反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什麼好不成的?我覺得公平得很,不老不死,我還賺了呢。」

啪───!

突然的劇痛擊上雲天青的腦殼,「韓老爹不帶你這樣的,說不過就打人啊!」

「你這人怎麼就這樣呢!我還說你兒子真傻,我看你才是真的傻了到家!」

「……我還是覺得我兒子比較笨。」

 

他想起在自己死亡之後,魂魄跟著鬼差一路來到了鬼界,跟每一個新死的人一樣,手上腳上都銬著鐵鍊,就連脖頸,也跟鬼差手中拿著的据魂索牢牢相繫著。

一路蜿蜒,從人界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到陰間,最後來到閻羅殿前。

還以為會是個鬼氣森森的可怖地方,哪知陰間地府就如同人界一般,有商賈貿易,也有住民來來往往。

只是抬眼望盡,此地的光源皆來自於屋簷牆角上所垂掛的燈籠,裡面燃著沒有溫度的陰火,而天穹上不見哪怕只有一絲的陽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亡魂都如他一般,將死後的場景都記得那麼清晰,甚至連走過的每一腳步,都印象深刻。

在閻王判他再入輪迴時,他跪在青石板鋪成的大殿上,任刺骨冰涼竄入他的四肢百骸,然後一雙眼定定地看著傳說中陰間地府中最位高權重的人,緩緩地開口說了一聲,不。

肅靜死寂的大堂上瞬間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那人重重一拍驚堂木,才將不知從何處貿出的耳語給壓下,然後才饒富興味地看著跪在堂前的年輕人。

坐在閻王殿的這個位置上太久,似乎從盤古開天以來就一直守在這個地方,千萬年下來看過了無數亡魂,審過無數冤屈,卻還是頭一遭看見如雲天青這樣的人。

閻王很是好奇。

『你不喝下這孟婆湯,便無法轉世做人。』

『我要等一個人,若我去輪迴了,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不做人,那你要做什麼?』

『當個鬼也好啊。』

『這世間,還沒有放一個生靈作為鬼的前例在,你這不成。』

『沒有前例,那我就來當這個前例行唄?』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既要做鬼,又要留著前世做人的記憶。』閻王聞言不禁大笑,『雲天青,這不公平。』

『那你說說,怎樣才算公平?』雲天青的眼神直視著坐在堂上的閻王,不閃也不避,也不顧是否失禮,他就這樣直勾勾地對上掌管兩界生死的最高掌權者,靜靜等著對方給他一個答覆。

『若你甘願從此放棄做人的機會、甘願一直待在這鬼界永無超脫之日,我就許你這樣一個機會,你會有無盡的時間去等待那人,只是不管等到與否,你都踏不出這個地方。』

『只要能讓我等到我師兄,那不管怎樣都是好的,說吧,我該在哪裡等人?』

『世間所有生靈,不管是否曾經為人,若是要入輪迴道,必先過奈何橋,而過奈何橋前,必先經忘川,你可願待在那?』

『好啊。』

『雲天青,你想清楚,儘管你等到了那個人,對方也未必認你,而就算認了你,你也再不能重生為人,你可願意?』

他沉默良久,久到閻王以為他要反悔之前所說的話語。

然後才慢慢地抬起頭,咧開了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哇,我願意。』

 

傳說冥界有一個地方,會將所有人間煙火都染成大紅色,濃濃的紅豔開成了滿天滿地的摩訶曼珠沙華,彷彿是冥界所有失去的顏色都綻放在那裡一樣,終年有著一片煙霞,似晨似昏,是生與死最接近的一個地方。

傳說那一片燦爛花海,開在奈何橋的兩岸,成了亡者的引路花、成了通往來世的最後一眼絢爛。

雲天青記得很久以前初到冥界,便深深為那一眼折服,想著若要輪迴,投胎前也一定要把那個地方牢牢記著,記到下一輩子,也算是不虛冥界此行。

可在他聽見閻王對他提出的條件後,他想,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地方了。

還記得往日師出同門,笑語宴宴,怎會料到兵刃相見,如今陰陽永訣?

有個詞叫做緣份,他與玄霄之間便註定了是有緣無份。

雲天青想,玄霄那麼喜歡夙玉,自己擅自帶了夙玉下山,又害得他誤入魔道,這輩子不要說原諒,怕是連再見都難。

他一直是個聰明人,儘管當年玄霄與夙玉共修雙劍時所發生的事情雲天青並未問過夙玉,卻也隱約可以猜出事情的始末,否則以夙玉心高氣傲的脾性,又怎肯隨自己一同隱居在遠離紅塵喧囂的地方?

雲天青喜熱鬧,只是在經過瓊華一變後,很多心思也都淡了下來。

一方面是心還懷著愧疚,一方面則是還要照顧被望舒寒氣給侵蝕了身體的夙玉。

他知道夙玉對自己並無情意,他對夙玉亦只是將對方看成了妹妹一般的疼愛,所以在夙玉求自己,希望能留下一個子嗣的時候,雲天青沒有拒絕。

天道輪迴,因果報應,也算是蒼天待他不薄,在玄霄即將投胎之際,好歹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哪怕為了這一眼,此後再無轉世可能,他也覺得這筆交易,值了。

 

「你怎麼就那麼甘心為了你師兄,付出這些?」韓北曠無言以對,「我把我剛才的話收回,雲天青,你簡直就跟你兒子一樣,是真傻。」

「韓老爹就別再罵我啦……」搔了搔鼻頭,韓北曠與雲天青認識已久,每當看著對方做出這個動作,就知道雲天青是心虛。

「我就快要去投胎了,再罵也沒多久能罵,你我也算兄弟一場,好自為之知不知道?」舉起酒壺朝著雲天青的方向抬了抬,算是招呼。

聽著這話,雲天青哈哈笑了幾聲,也不多做辯駁,只是仰起頭,將手上那一壺酒全數灌入喉嚨。

猛然從肺腑之間竄出的辛辣感讓他微微皺起了眉,他感覺到視線有點朦朧,像是水氣潤澤著他乾澀的眼眶。

他與玄霄兜兜轉轉下來總共歷經了兩次離別,一次生離、一次死別。

雲天青還以為對於離別這些事情,他已經經歷過太多,可以無動於衷地笑著在與那人揮揮手,不留遺憾地、也不再覺得難過。

他又笑了笑,嘴角滑過了一滴帶著酒香與鹹澀的液體,抬頭見到冥界總是黑壓一片的天頂。不知道輪迴井那兒會是什麼模樣、不知道投胎到了下輩子之後會不會有個好人家。

這次一別,永生不見。

終是錯算情深。

 

 

他緩緩地走著,衣襬隨著他的步伐飄揚,沒有染上腳下的土色。

來時的路,去時也應當相同。

於是過目的仍是漫天漫天的紅花,肆意地綻放在視野所及之處。

不再是忘川河畔一望無際的黑雲壓頂,也不再有磷火如同幽魂般飄著,這裡看似充滿著蓬勃生機。

腳下所踏的,也不再是硬梆梆的土地,他彷彿踩在由花瓣鋪成的大地上,每一步每一步,都能捲起一大片的紅艷飛揚。

遠遠的,一道弧形拱橋矗立在紅花盡頭。

玄霄卻沒有往橋的方向走去,反而是拐了個彎,朝橋的另一頭而走。

 

在前方,虛空之中,有個人影逆著光,對著他的方向,也擋住了他往前的步伐。

那個身影朦朦朧朧的,沐浴在銀白色的光暈之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只隱約看出一道窈窕身影。

從光暈中款款走出,朝著玄霄揚起了手,示意對方停下,正是天帝座下的九天玄女。

「輪迴的路,不是這條。」

我知道。

「汝可知曉,這條路通往的是哪裡?」

「魂飛魄散。」

「上天有好生之德,念汝囚於東海深淵千年無過,遂令你有轉世之機,玄霄,這是何苦?」

「好生之德……是麼?」

他動了動唇角,卻不知是否有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為何千年前瓊華覆滅之災不見上蒼插手?為何連崑崙山下的播仙鎮也不願救助?

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為何卻要眼睜睜看著他墮入魔道而選擇袖手旁觀?

心中百轉千迴,終究沒有將那些曾經飽含怨恨的話語說出口。

蒼天不仁,視萬物如芻狗;造化弄人,無憑再訴來生。

時間,畢竟已經過了太久了。

久到那些爭鋒的心思淡了,一心一意想要生存下去的意念也漸漸磨平,輕輕拂去,沒有留下一點塵埃。

他還是玄霄,卻也不再是玄霄。

徒留下千百年不曾衰老的容顏身軀,歲月不曾在他的臉龐落下任何痕跡,卻烙在了他的魂魄裡,成了比骨血還要深刻的印記。

洗去了曾經滔天的不甘與憤怒、磨去了曾經銘心的執念與悲歡,當年所有驕傲自負在日復一日的歲月沖刷下,終於什麼也留不下。

入不了魔、成不了仙,也回不了人。

琥珀色的眼瞳不復曾經熠熠流光,黯淡著顏色幾乎再也驚不起一絲波瀾,玄霄靜靜看著九天玄女,這個千年前判他落入東海歸墟的神女。

兩兩相對,無話可說。

玄霄想起了方才在岸邊與他說著話的雲天青。

與他記憶中的樣子有些出入,他知道那是在歲月荏苒之間,增添在雲天青身上的痕跡。儘管冥界並無時間流逝,可他畢竟在活著的時候,與雲天青分離了十九年。

他在冰中度過的十九年、在東海度過的數百年,雲天青就在此地,哪裡也沒有去,固執地等著他。

還記得當年那個老想偷偷跑下山去的少年,沒想到竟也能耐得住冥界比瓊華派還要乏味無趣的寂寞。

「那個人……還會在這裡待多久?」沉吟良久,他輕聲問道。

「很久很久。」

「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

玄霄沉默。

他從來就不傻,跟那個自以為能騙過自己的雲天青不一樣,任何事都能看得透徹。

甚至,太透徹了。

雲天青不入輪迴,甚至三魂七魄都完整地留存在冥界中,儘管日日夜夜站在忘川之畔,也沒有被瀰漫在空氣中的遺忘給洗去記憶,就算雲天青有通天之能這也太過離奇,何況他不過就是個凡人。

世間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既能不遵五行不入六道,又能留下所有身為人時的身軀記憶,已一個生者的身分存在於亡靈的國度。

有違倫常,必遭報應,儘管這是雲天青一心所求。

所以他享無盡壽命,受無邊孤單。

玄霄皺起了眉。

在忘川岸邊他聽著雲天青一點一滴地說著那些千百年前的舊事,從最初的第一眼、朝夕相處的每一個晝夜、然後他們漸行漸遠、最後停留在兵刃相向的那一個瞬間。

每一樁他都還記得。

只是在那些牢牢記得的回憶中,曾經亮麗的色彩也隨著漫無邊際的等待而被消磨了鮮豔顏色。

孤獨的,連什麼是孤獨都已遺忘。

他以為支撐自己還活著的意念是被背叛的絕望、是對這蒼天的悲憤。

可等到九天玄女至東海歸墟告訴他輪迴期已到的時候,玄霄才發現,其實撐著他活下來的,是一絲久遠地連他都差點要忘卻的念想。

無關悲喜。

他聽起雲天青說起夙玉,他們的小師妹,當年手持望舒與他一同在禁地中修練雙劍的少女,曾經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都落在他的心上,燦爛恍若開滿醉花蔭的鳳凰花。

卻短暫地有如飛花幻夢,在歲月海中浮沉,最後成了泡沫,如風過無痕。

「我若走了,他會如何?」

「不會如何,就待在這裡。」

「一直?」

「一直。」

玄霄閉上了眼,隔絕了滿天滿地豔紅的摩訶曼珠沙華,他回想了一下忘川旁的景色,似是抽離了所有色彩,純粹地只剩下墨黑和純白,是沉澱了死寂的顏色。

最後是雲天青的眉眼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玄霄想起了雲天青欠他一個道歉、而他也欠了雲天青一個機會。

──等到所有事情都結束了,師兄跟我下山去可好?

 

 

 

睜開眼後,仍是一如既往的單調景色。

壓頂的黑雲、川流不息的江水、沒有意識無邊飄盪的亡魂、時現時滅的磷火、沒有溫度的風。

在這裡感覺不到光陰荏苒,一日或者一年於他來說並無分別,歲月的腳步從陽間開始移動,從匍匐學步到步履蹣跚,遙遙隔了一條忘川,最後凍結在彼岸。

芒草不開不敗,維持著雲天青記憶中的樣子,沒有枯黃的葉片,也沒有濕泥裡再長出的新芽。

他待著的地方如此遼闊,包容了世間所有的死亡,卻又如此狹隘,儘管邁開了腳步,而哪裡都到不了。

孤單的歲月過得久了,也就慢慢忘記什麼叫做寂寞。

韓老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曾出現在這條河川上,嘩啦啦的江水中已經很久不曾再聽過夾雜其中操控木製舵槳的老舊聲音。

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想起很多事。

生前的事、死後的事,在他活著數十年間每一天每一天的畫面,如今他有千萬年的時間可以去慢慢回憶,

只是想起最多的,還是關於玄霄的事情。

短暫的回憶裡,依舊是那個人的相貌最清晰

『你不喝孟婆湯,可是甘願將所有的痛苦都記得?』

『我不想忘記的那個人,就算是痛苦,我也心甘情願。』

閻王與他說過的那麼多話中,雲天青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這一段。

人生八苦,他算是將其全部走了一遭,卻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不是雲天青看得開,而是每當經歷這些苦痛時,便想起還有個人承受得比他還要多出何止千萬倍。

他終歸是幸運的。

只是這個幸運的背後,累積出了太多滄桑。

他吐出了口中叼著的草根,微駝著背,飄忽的眼神就從河岸彼端隱約可見的酆都與茫茫川流的盡頭處來回著。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似乎又傳來熟悉的划槳聲。

雲天青想,大概又是哪個凡人犯了陰律被罰到此地來當一個渡人的船夫,就像當年韓北曠一樣,等到將自己的罪孽贖完才能前往輪迴。

只是如韓北曠都還有個贖罪的機會,他卻是自己放棄了轉生的可能。

勾起了笑,他心道,其實當人又有哪裡好?一輩子庸庸碌碌還自尋煩惱,不如就待在這個地方,偶爾看看隔川的陽界酆都,想一想曾經在世為人的事情。

這樣就很好。

雲天青聽著江水拍岸的聲音,聽著那划槳聲朝自己越來越近,他才懶懶地將注意力往聲音來源移了一點。

三途川的水流替那艘小船開道,濺濺的水花就這樣打上了船板,將木板染成了更深一層的顏色。

有個人迎風立在船頭,風吹著他的衣袍揚起一道白色的弧,拂過了漆黑的夜色,燦爛的像是從九天墜落而下的星子鋒芒。

飄在岸邊河上的磷火依舊閃閃爍爍,千年如一日的場景於此刻的雲天青眼中,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錯覺。

那個人的身影由遠至近,撥開了迷霧與江流,來到了雲天青的眼前。

踏上了深褐色的土地,最後迎上了雲天青的眼睛。

「雲天青,我沒有怪過你當年離開。」

省了所有寒暄的話語,那個人劈頭就是一句。

雲天青臉上難得一見的驚愕表情讓他突然感到很是愉快,忘記已經有多久不曾這樣輕鬆過了。

玄霄勾起了唇角。

「我怪的,是你當年放棄了我。」伸手撢了撢衣袍上的塵埃,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走到了雲天青面前。

「你……」豪無形象地張大著嘴,他手指正踏著江水朝他緩步而來的玄霄,不敢置信,「你不是去投胎了嗎……?」

「我走不了了。」

「你……」有些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雲天青暗自捏了自己一把,痛楚立刻清晰傳來的當下也提醒了他其實亡魂並不會作夢的這個事實。

「其實投胎有什麼好。」他已經活得太久,久到像是一抹孤魂不知該何去何從,久到被磨去了生存的欲望。

「有人說,你會在這裡一直待著,我想,如果我跟你一樣一起待在這,似乎也不錯。」

「師兄、你……」他有點結巴,想起來曾有個人說他傻,傻得甘願為了一個人放棄轉生的機會,可現在,雲天青只覺得這個從來聰明的玄霄怎麼也就這樣傻了一回?

他低頭看著前方川流的三途川,傳說這一川江流能夠映出所有魂靈來世的樣子,雲天青湊了上前,只看見澄澈的水裡什麼也沒有。

照不出雲天青的臉孔、也看不見玄霄。

他們都是沒有來生的人。

最後雲天青只能訥訥開口:「……這不值得。」

「雲天青,我不要你同情,我也不要你的道歉。」垂下了眼,玄霄淡淡說著,「我只想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哪怕等到灰飛煙滅也好,也不想再歷一次轉生。」

他捧起雲天青的臉,仔細端詳著,要把分開過後那些他所陌生的地方都一一瞧遍,最後將臉靠在了雲天青的肩上。

「我沒辦法陪你下山了,就待在這裡,這樣就好。」

玄霄從來就不是個會給自己留退路的人,生時即是,死後亦然,每一步走下去都凜然決絕,包含逆天成魔、包含放棄輪迴。

雲天青沒有回答,只是玄霄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力道將自己擁著,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然後逐漸加深力道,最後兩人緊緊地相貼,恍惚之間還聽見了不該存在亡魂之上的心跳聲。

他閉著眼笑了笑,彷彿從來沒有如此刻一般地滿足過。

 

就將將過往那些恩怨都忘了吧,仇恨也好、虧欠也罷,不管是誰恨了誰、誰欠了誰,終究一生都糾纏在了一起,難捨難分。

冥界那麼幽暗,三途川的水那麼冰涼,錯過的、後悔的事情那麼多,毋須再一一細數過去,未來還可以一起走過。

沒有誰拋下了誰、沒有誰放棄了誰,他們的時間那麼長,足夠他們一起走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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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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