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羨鴛鴦願做仙,朗氣乾坤御劍飛;

──若將等閑做離別,卻叫明月送君歸。

 

 

若問,人的一生中,究竟要經歷過幾次的離別,才能夠看破一切。

若問,人的一世裡,是否只要經歷過百轉千劫,就能夠飄然成仙?

 

欲答奈何,無可奈何。

 

那年秋末,未冬。

雪還未落,卻是霧濃霜驟。

環顧一屋空蕩,眼光掠過了置於書案旁的白梅花,未曾停留過綻放一室的清香,他負起了常年不離身的劍匣,摘去了用以束髮的玉冠,遣走了多年以來一直侍奉左右的古鈞紅玉,紫胤真人踏出了位於經閣後方的居所。

目光掃過了刻在房中如今已然成為一壁刻痕的劍印,最終闔上了三百年來,雖經風霜雨打,卻依舊嶄新如故的木門。

門派中各大長老雖知此事仍意欲挽留,終卻不敵他的心意已決,連等候自己的大弟子接過掌門大位的時日都不肯多候,一如三百年前的他,僅只身負一個劍匣,從此仙蹤悠悠。

    

千百級的古老石階,沒有御劍,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的大弟子也隨在他的身後,隔著數丈遠,三步一跪,九步一叩。

他知道,卻沒有點破,算是在這十數年間的師徒之情,一併奉回。

他與他都懂,此一別,又豈是累月經年?怕是餘生之間,都再也不見。

最後一個清冷的笑意,就停留在天墉城的最後一個石階,仰頭看,仍是一片風輕雲朗,哪還猜測得到蓬萊處已是荒魂淒涼?

他沒有回望,只是感受著身後那道目光送著自己,御劍而飛。

 

紫胤終其一生,只收過兩名弟子。

一為陵越,一是屠蘇。

那一年神色恭敬地朝他行禮的少年,他在陵越身上,看見了自己從前的影子。儘管勇於擔當、俠義磊落;卻也守成有餘、進攻不足。

所以他教陵越劍鋒詭奇之道、劍法刁鑽之學、御劍而飛之術。看他一步一步洗去青澀逐漸沉穩,直至後來甚可登上一方掌門之位,引領眾人。

他曾經從那時以為他將終其一生以這唯一一名弟子,引以為傲。

 

可,又是在哪一年,他領來了面容無喜無悲朝他下跪的少年。然後竟在百里屠蘇身上,看見了彷彿是他與久遠以前的故人重疊。

饒是命運多舛,甚至被兇煞之氣纏身而苦不得解,卻仍是無怨無悔、仍是那樣波瀾不驚的一聲我命由我不由天,便種下了生生世世的劫。

那一夜無眠,只因他想起了許久不曾夢過的從前。

原來不是只要人走了,記憶就會隨之乾涸忘卻。

而是每當那人離他更遠了一點,那麼,落在心底的印痕,就又更深了一些。

 

所以他在陵越身上,看到了自己欲求而求不得、欲等而等不到的影子。

就與他相同,只能死死地守著再也回不來的人,然後欺騙自己只要顧著這一方寸土,就能盼到當年的人。

於是也看著百里屠蘇,一如那個他始終望著背影的人,漸行漸遠。

就與那人相同,不留一絲餘地也不留一點痕跡,活生生地抹去了人生在世的蹤影,徒留下一抹輕淺的回憶,放在腦海裡,忘不去又再也記不起。

 

一個是追不回,一個是不願歸。 

 

瓊華遠,尋仙緣,天地蒼茫枉無言;

天墉雪,青鸞巔,生死擲輕又為誰。

 

陵越曾經問過。

『師尊,您每隔數月就會下山暫離天墉城,您是去哪兒了?』

那時,百里屠蘇尚未拜入門下,陵越也還是個垂髫小童,像是更遠以前的自己,還會拉著親近的長輩師叔衣袖要著糖吃,或者是纏著他們問故事。

『為師在山下有一位摯友......』話語簡短如斯,可思緒卻如漣漪般,一旦泛起,便是驚天動地。

後來百里屠蘇正式地成為他的第二個弟子,陵越也不曾再對他提問過這個問題。

只是他有一天曾經聽見。

『師兄,師尊他,每隔數月便會下山一趟,還背著好大一塊石碑,師尊去哪啊?』

『師尊他說,在山下有一位摯友,每逢數月,便要下山拜訪一趟。那個也不是石碑,是劍匣。』

『劍匣?』

『是啊,師尊很會鑄劍的,同門師兄弟每一個都想得到師尊親手鑄的劍呢......』

『不過師尊背的那個劍匣,裡面裝的劍,是只有師尊那位摯友前輩才用得起呢。』

『為什麼?』

『師尊倒是沒有說過這個就是,不過我想定是那位前輩劍術高超,而唯有師尊所鑄的劍才能抵擋那劍氣凌厲吧。』

 

初聞這番言談的他,輕笑了出來。

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笑紋,就這樣輕點在他的唇畔,帶著幾許滄桑幾分悵惘,化成了一聲輕嘆,最後踏上了古劍,翩然走遠。

陵越不知是從哪裡看見了藏於劍匣的長劍,才會對百里屠蘇做出此言。劍匣裡面,的確有著為數不少的利劍,可又怎猜得出那些劍的數量的百千分之一?

鑄劍為年。

一柄劍從礦鐵至鋒銳,就是長一圈年輪,春來草木深。

即便再也造不出當年的羲和與望舒一般的上古神兵,收於劍匣內的劍亦是不可小覷。

鑄著清氣三分浩然三分玲瓏三分。

相思,卻是四分。

不是只有他的劍氣凌厲才會慟天貫日。

鑄相思成引,那一把劍紋刻上的,便是上清破雲。

 

早已事過境遷多少年,但是一回想起來,仍是憾恨孤寂。

 

思及陵越,他便會想起。

三百年前,他站在青鸞巔,看著早已長眠的人恍若低吟著輕歌,不再回眸轉身。從此遁入輪迴,連死,都無緣再見他一面。

而思及屠蘇,他又會想起。

三百年後,他站在崑崙巔,看著封山大雪,遙遙望著蓬萊的方向,從此,人間再無百里屠蘇這一人。

 

生離苦,死別孤,回首前塵路,天意盡負。

英何辜,劫命鑄,望斷天涯處,人心同殊。

 

自卸去天墉執劍一位,他便開始雲遊四海,一如當年瓊華被滅之時,也曾經有人要他不要再被這些凡塵瑣事給拘泥,忘卻那些沽名釣譽,他還有大好人生,不要被這些假仁假義給蒙蔽。

而他便與他約定,從此偕手紅塵盡付餘生。

只是他與他都忘記了,多少年前崑崙那一戰,都耗盡了他儘管被神龍之息給眷顧,卻也不敵天意的宿命。

所以他說他願意等。

 

挽弓射月逐流星,三才五靈化太虛。

鑄劍為情不信命,承君一諾不負君。

 

一百年,人過一世,他等。

他卻笑他莫太認真。

兩百年,花開雙城,他等。

他卻要他不要再等。

三百年,夢回三生,他等。

他卻再也等不到他要等的人。

 

而他忘了又再經過多久,在他遊遍了五湖四海塞北江南,正欲踏足往另一個故地時,那名被他遣走的劍靈替他捎來了第十二代掌門滿百年仙逝的消息。

 

蒼茫天地,終於只剩他一人踽踽獨行。

 

可,陵越確是幸運地。

至少魂魄已全的百里屠蘇已經能夠重轉輪迴,而陵越縱使一意孤行地一生高懸執劍,他亦沒有修仙,還能夠在壽命將逝之時已凡人之姿,迎向下一個來生。

若是有緣,還能在下一世與所珍愛之人修得同枕並肩。

 

誰說修仙之人便要寡情寡欲,縱是他已經能將兒女私情看得平靜,也仍無法那樣輕易地就看破別離。

終究看不開的,還是自己。

 

一如天墉城上數以千計的石階,欲往青鸞峰的石梯也是高聳綿延。只是自從他卸去了執劍長老一位開始雲遊時,便再也不曾踏過這一方大地。

轉瞬已百年。

 

百年前曾經熟悉的,如今已變了模樣。

儘管曾經有過三百多年,一人獨自在這裡冥想,也不曾如現下這般,淒涼。

三百年間的那時,他還有兩名徒弟,還有兩位劍靈;甚至更早的三百年以前,都還能聽見曾經有人挽弓搭箭,笑意朗青天。

而現在卻已經是對影,不成雙。

 

踏上了最後一塊台階,入眼的即是隆起的土丘。

鬆下一直背在背上的劍匣,數百把利劍,便在他的眼前亮晃起來,幾欲媲美天上星光點點。

他將那些劍,一一地圍繞著土丘,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深土色的塚能夠倒映出銀白色的星輝,他才不輕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將這數百年間,虧欠的諾言,一併埋葬成了悼念。

 

青鸞峰頂仍是熠熠穹蒼,簡陋的茅屋草簷一如數百年來曾經經歷過的苦雨風霜,斑駁了木門,苔痕綠了樸拙的石階。

穿透樹梢傳來的不是短笛吹響的清亮,只是蕭索的風聲吹過了低垂的枝枒。

 

紫胤,或者該說是慕容紫英,他就這樣背著那破舊的木門,靜靜看著天上萬里星雲浩瀚,銀河落九天,皓月憾未圓。

還是幾百年前的鳥叫蟲鳴月白風輕,還是幾百年前的飄然白衣瞳凝流星,只是蟲鳴少了人氣,只是白衣無人再憶。

 

紫晶碧天成,夢我孰為真?

天仍懸星河,再無人清歌。

 

咿呀─────

蒼老的柴扉突然驚起了歲月的聲音,像是倒轉了百年時差,誰也沒有遺憾落下,最後將所有美好停留在這個當下。

 

待月西廂下,迎風半戶開。

 

終是理智不敵情感,來不及等候欲細細分辨的思量,等不及的目光就隨著風晃過了老舊的柴扉,凝神屏氣盯著漆黑的屋內,又似當年那個禁不起撩撥,滿懷期待的少年。

 

拂墻花影動,疑是故人來。

故人來。

故人來。

故人......

 

 

 

驀然回首。 

那人不在,燈火闌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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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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