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忘了是哪個時節,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從庭院外竄入屋內的淡淡桂香,還有幾聲從遠處傳來的鑼鼓鏘鋃,暈出了那一天的時光,宛如漏斗中的沙,鋪上了晚霞,映上了鵝黃。

像是舊照片上的風沙,像是細雨初釀的新茶。

 

『一起玩。』走路的步伐都還踉踉蹌蹌,甚至張開了嘴還缺了幾顆牙,小男孩只是伸出了一隻短短的小指比劃。

『打勾勾,說謊的人是小狗。』紮著辮子的小女孩睨了小男孩一眼,有點青澀的笑容隱去了眼角的那一絲猶豫徬徨,終是搭上了對方的指尖,珍重的不像是幼童間的玩笑話。

臨別之際,小男孩收到了一張飄散著桂香的書卡。娟秀的字跡上,是他還不懂的關於小女孩的名。

 

恍然之間,已過十年韶華。

 

那一夜,還記得是幾杯烈酒飲下,闊別十餘載,中間總有好大的一段空白等著他與他之間閒話家常。

只不過小女孩已不再紮著髮,小男孩已利齒伶牙。

偶爾開闔著打發時間用的手機背蓋,炫彩的閃光熠熠晃動著俊秀的臉,模糊掉了一室燈紅酒綠,卻擦不去坐於竹馬旁的,那一個沉默的暗藍身影。

 

『我說小花啊,這些年就沒有哪家姑娘讓你看得上嗎?』戲謔多於認真的玩笑話,他當然不會認真,加上那酡紅的雙頰也再再昭示著他的不勝酒力,他也只能當成對方是在鬆下戒心之後的胡鬧。

『誰知道呢,機緣未到吧。』他聳了聳肩,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一直安靜的身影,替對方闔上了已經傾空的酒杯,再看著顯然笑鬧之後已經靠在那人肩上沉沉睡去的容顏。

離去之前,他悄悄地避開那人耳目,在對方的口袋裡留下一張有著清淺檀香的紙戔。

 

一別經年,晃眼滄海桑田。

 

那一天,已經不願想起的是漫天漫天的雪。

雪落無聲,可綻在背後的槍聲卻宛如被撕裂的風聲。

不見雪花覆了一層又一層,只見落於雪地之上的血花蓋過了他們的身。

都說融雪之際最是冷陰,可現在雪都還在無止盡地下著,他卻已經能感覺得到沁入骨髓的那種冰寒,夾帶著幾絲遺憾。

 

『小邪、快、快走!撐過前面的林子,有人在那裡接應!』不顧一切的吼聲、尖銳的槍聲,全部都被混淆在呼嘯的風聲裡。

多了幾分帶著希望的肅殺、隱去了幾分絕望。

『小花你別說傻話!你現在傷著呢!』再不是一開始那個只能靠著別人的二世祖,反手扣了板機後也聽見了幾聲來自敵人的悶哼,儘管不再天真,他仍是不解地看著那個人。

那人肩膀上的擦傷應該不深,估計著可以兩人一起逃離這個包圍網。

『你先走!後頭我這還有接應!快走!別耽擱時間!』無暇再去多做解釋,他只是給了對方一個「相信我」的眼神,然後看著對方縱使灰頭土臉卻仍然毫髮無傷的身影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一直用黑色西裝布料掩蓋住的傷口終於蹦出了大量血花。

在肋下,傷及內臟。

 

『好了,現在沒有後顧之憂了。』扭了扭脖頸,揚起了幾絲襯著落雪的髮,他甩出了慣用的長型兵器。

解家當家,就該倒於一個合乎於他身分的地方,就連死亡,也要一如以往戲台上的風光。

至少他知道,那人的前方,會有那一個沉默的身影,護他前航。

而在閉上眼之前,他拿出了手機。

潦潦幾個字,按下傳送後,空白的訊息畫面上,已是無香。

 

流年繾綣,過往已如雲煙。

 

石刻無碑,碑上無名,早已尋不回的又豈只是過去。

他攢緊了右手,置於口袋內的是兩張破爛不堪的紙片,戔上的字跡早已難辨,他卻仍是死死地握住。

一如用著左手緊拉著身旁那人的暗藍色帽衫。

 

─我是小花。

──愛情什麼的,那些空口無憑的東西不是我想要的。

──你可別忘了我啊。

 

 

吳邪懂了。

卻也,無法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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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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