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褚冥漾的傷勢一天一天地逐漸好轉。

在這期間,不乏其他友人的探病。有同班的好友千冬歲,陪著千冬歲一起來的夏碎,隔壁班偶然認識的女性友人米可蕥、甚至連稱不上好友反倒是比較像不良少年的西瑞也曾經氣勢萬千勢如破竹地撞開病房的門。

曾幾何時,總是孤零零,註定被排斥的褚冥漾也有了這樣的一群朋友。雖然並不眾多,卻很交心。

在這一段時間內,他所露出的笑容比以往的幾年都還要更多,發自內心的、毫無虛偽的,單純為了擁有這樣的一群朋友而感到開心,甚至讓他有種如果可以包圍在眾人的關懷裡,要他再多躺幾個月的病床他也願意的想法出現。

 

而終於在多次的反覆檢查後,褚冥漾得到了可以出院靜養的許可,前來辦理離院手續的是褚冥玥。

「媽已經在家裡等你了。」在等待手續完成的時候,褚冥玥語氣淡淡地,還順手朝褚冥漾的方向扔過去一瓶罐裝飲料。

成功地讓那個正在發呆不知魂遊何方的弟弟被痛到回過神來。

頭上突如其來的鈍痛加上飲料的冰涼,褚冥漾整個被驚嚇到跳了起來,茫然的眼神多了一點神采。

褚冥玥嘆了一口氣。

她總覺得自從自家弟弟認識了那個學長之後,她嘆的氣就越來越多了。

 

「不過我看你恢復的也蠻好的,媽看到你現在有這麼多好同學也很開心。」褚冥玥勾起了笑,像是想到先前白鈴慈來照顧褚冥漾的時候,意外看到自家弟弟的其他同學也在病房裡面,其中一個金髮女生還在把蘋果削成兔子形狀,然後白鈴慈激動到差點想把自家兒子跟那位女生湊做堆時的激動表情。

『喵喵說,改天會找時間來我們家拜訪。』顯然也是想到經典的那一幕的褚冥漾不禁苦笑了起來。

「我想媽應該會辦桌請社區鄰居來慶祝自己兒子有女朋友了也說不一定。」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褚冥玥低頭看了看恢復良好的自家弟弟,還順便捏了一下那張笑的傻氣的臉。

但是至少,總算會笑了。

她還記得前些日子裡,褚冥漾總是皺著眉,煩惱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難解的問題一般,差點都讓巡房的醫生護士以為他的病情加重險些通知家人時的嚴重情況。

那時的白鈴慈緊張的差點就要搬來醫院跟褚冥漾同住,幸好先被褚冥玥擋了下來。她當然知道所有事情的源頭都是自家弟弟的那位學長所引起。

所以她沒有說,她曾經在褚冥漾住院期間,去找過那個學長一次。

 

不管是誰、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都不能原諒。沒有人可以讓她褚冥玥的弟弟受到任何的委屈,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所以要是有人因為褚冥漾的殘疾而刻意刁難他的話,那她有的是方法,一定會讓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褚冥玥就是用這種方法嚇走先前趕在她面前搞鬼的所有人。

 

『我想喵喵應該會跟媽很合得來。』決定不去思考剛剛褚冥玥眼神中一閃而逝的算計到底是什麼對自己的心臟會比較好,褚冥漾只是隨手寫了一段話回應。

而從遠處傳來護士的唱名剛好也終止了他們的這一段對話。

 

 

回到學校時,意外地發現班上同學並沒有因為他的住院而隔閡他,反而是在下課時間,送來的慰問禮物以及慶祝出院的卡片幾乎要堆滿了他的書桌,這是在從前,在他總是被人排擠時,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而他只能笨拙地一一用口型、或者是書寫,來對著所有人說謝謝。

 

「恭喜漾漾康復出院!」其中對於他的復原,最開心的莫過於隔壁班的米可蕥。

突然在他耳邊爆開的拉炮聲音著實讓他嚇了很大一跳。

「喵喵,妳剛剛嚇到漾漾了。」千冬歲有點無奈地把明顯興奮過度的同學拉離褚冥漾。「剛康復的病人還是減少一些刺激比較好。」然後推了推眼鏡,把一鍋還熱著的東西交給那個呆愣住的同學。

「夏碎哥今晚有事情沒辦法過來,所以要我把這鍋湯給你,夏碎哥親手做的,很補。」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順便將覆於鏡片上的霧氣給擦拭乾淨,千冬歲看著褚冥漾。

『沒關係的……有你們我已經很開心了,謝謝你們。』仍是漾起了靦腆的笑容,被難得的熱鬧氣氛給渲染,褚冥漾有點蒼白的臉色添上了微微的酡紅。

「漾漾太客氣了喔!我們是朋友,是朋友就要互相幫忙!」手上還拎著一大瓶用來慶祝的氣泡飲料,米可蕥笑的很燦爛。

「上課的資料我都有再幫漾漾多記一份,如果還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找我。」實在是很害怕被米可蕥拿在手上用力搖晃的氣泡飲料等等會整個爆開,千冬歲急忙把飲料奪過來順便幫在座的每個人都倒上一杯。

難得的輕鬆氣氛讓褚冥漾在聚餐中十分開心,儘管千冬歲不斷地向他投來詢問和疑惑的目光,他也裝作視若無睹。

 

他終究仍是沒把冰炎問出口。

 

自從病房中那次的不歡而散之後,他們已經有數個月不曾碰過面。

不管是刻意的避開也好,不經意的錯過也罷,甚至就連同班的好友千冬歲也不曾在他的面前提過那個人。

就像是,他們彼此消失在彼此的生命裡一樣。

無聲無息,而平靜的像是從未有人知道他們曾經認識。

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說是心痛又太言過其實,就只是輕輕淺淺的,像是有哪裡被鑿出了一個洞,空空蕩蕩的,他卻也什麼都說不出口。

 

可是,褚冥漾卻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他說,只要,這樣子,只要這樣子,就好了。

褚冥漾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在這裡,這個新學校、新環境中,他已經得到了太多本來不屬於他,也不會屬於他的幸福。比起從前那個自己,他所擁有的東西早就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太多的快樂只會讓他想開始逃避,他手上所捧著的幸福太多、太多,一切的現實都完美的像是毫無瑕疵的水晶球,能夠倒映出他現在笑的開心的容顏。

可是,他捧著幸福的雙手卻不停地顫抖著,惶恐地害怕著水晶球終有從自己的手上滑落破碎的一天。

他不應該再有更多的奢求。

 

他也曾經捧過一顆漂亮的水晶球。

褚冥漾還記得,他曾有過的一段記憶。

那段記憶裡,有著暖暖的陽光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棉花糖甜甜淡淡的香味,曾經是他最珍貴的童年。

他還記得,在很久以前,那是在他還能夠肆無忌憚地盡情哭、盡情笑的時候。只是,那樣突如其來的悲劇卻讓他的童年成了一段揮之不去的陰影。

或許,如果不要去想的話,便可以輕易地將那段記憶鎖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如果不能忘,如果忘不了,但至少可以將之鎖在最底層的地方,連著那個時候,宛如連人心都要被絕望和悲傷所撕裂的日子,一起選擇埋葬。

只要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就可以假裝自己可以很好,再受過了傷之後也可以若無其事的露出不會讓人擔心的表情

他的心像是缺了一小角。

不會痛,甚至什麼感覺都沒有,可是,卻再也不完整了。就像是破了一塊的水杯,儘管外觀毫無變化,但卻是不管怎麼樣試圖去裝水,都再也裝不滿。

每當想起這些事情時,他總會下意識的,用手指大力地攢緊了衣領,像是想要親手去觸碰到心臟一樣,想看看在很久以前,便學會了淡然和不在意的情感,到底是為了誰而又掀起了波瀾。

他在這個新環境裡,重新學會了笑,而口不能言的他,卻早已忘記了該如何才能夠去宣洩悲傷。

就算會有點寂寞又怎樣?

至少,受傷的人只有自己;至少,他能夠用自己的疏離而去保護那些對於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

 

只是,褚冥漾沒有發現,有個人將他的所有反應全部都看在了眼裡。

 

叩搭一聲,玻璃杯被放在桌子上的聲音拉回了對面那人正在沉思的思緒。

 

「你想清楚了嗎?」不再是有點戲謔的笑容,褚冥玥的口吻變得正經,一雙不比褚冥漾失色的黑色雙眸正認真地望向對面的人。

「我以為妳今天就是過來跟我把事情說清楚。」有點不悅地環起了手,儘管對方是褚冥漾的姊姊,冰炎也不會允許有人這樣浪費他的時間。

「很好。」勾起了一絲冷笑,似乎是很欣賞對方的膽識,她喜歡這種有話直說不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雖然這並不會減輕褚冥玥對冰炎的敵意。

「妳上次特地把我找出來之後,說過會把褚的事情告訴我。」皺起了眉,他不懂明明是姐弟,但是眼前這個女人比起單純的褚冥漾,實在是深沉了許多。

「我當初是說,如果你有做好像樣的覺悟之後再來找我。」顯然不把冰炎的不耐看在眼裡,她上次把冰炎約出來就是想要試探看看這位學長對於自家弟弟所抱持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態。

可以是學長對於學弟,出於關懷的感情;可以是朋友對於朋友之間,出於關心的感情;甚至,如果冰炎能夠回應褚冥漾同等的感情的話,那麼她願意退一步,將自己一直牢牢保護著的弟弟交給冰炎。

可是就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褚冥漾呆呆傻傻的陷落進去。

從小到大,他已經承擔過太多超乎他那個年紀所應該接受的悲傷與難過。

所以,只有這一點,只有要讓褚冥漾幸福這一點,她永遠都不會妥協。

 

「我想知道。」而面對褚冥玥的咄咄逼人,回應給她的話語卻只有一句。

「……好。」瞇起了細長的黑眸,似乎是在確定眼前這個人所說的話可信度有多高。在看見了那雙艷紅眼睛裡所映出的堅定還有決絕之後,褚冥玥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於是,一段在很久以前,久到連褚冥漾或許都快忘記的故事,就這樣在褚冥玥的口中被訴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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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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