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一眼看見的是那人的背影。

有點纖細,卻透露著凜然的傲氣,儘管知道這個房間該是只有自己會使用,但他仍是端正著背脊,就算只是獨處的時間也不會給自己鬆懈下來的機會。

接著入眼的便是那人身旁的那一大片玻璃窗,褚冥漾可以看見臨著街道來來往往的人影,像是幾個禮拜前的他,總是會刻意地去經過那個櫥窗。

原來從裡面看出去會是這樣子的感覺,褚冥漾覺得很新鮮。

 

他的動作很輕,只是可惜的是木質的地板上儘管舖上了地毯,卻仍是無法將腳步聲給全數隔絕。

 

「夏碎?我不是說先不要進來嗎?」或許是聽見了來自身後的腳步聲,也太確定會進來打擾的人就只有身為自己好友的咖啡店店主,那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稍微挪動了一下,雖然仍是沒有轉過頭來。

「呃……我是褚冥漾。」從那人的嘴裡聽見了陌生的名字,愣了一下子之後才發現他似乎將自己與店主搞錯了,而在糾正與不糾正之間遲疑了幾秒之後,他還是決定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雖然在聽見對方說出口的第一句話時他就想要直接退出這個房間了,但是卻又不甘心幾個禮拜來的觀察全部落空,所以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打算開口解釋自己的來意。

「……我不認識你。」顯然有點錯愕於陌生人的到訪,語氣從信任轉為了一道防禦的牆,有點強硬,還有明顯的隔絕。但是他沒有對於來人的擅自闖入表達出憤怒,只是淡淡地用著一句話便堵回了褚冥漾接著想要說出口的話語。

「那、那個……是這樣的,我是個作家,想要問一下關於……」吞了一口口水,難得沒有被對方的話語給打了退堂鼓,縱使好不容易累積起的勇氣就這樣被潑了一大桶冷水,褚冥漾有點心寒。

「不接受。」無奈正專心於畫布上作畫的人絲毫不領情,仍是專心地執起畫筆,在純白的畫布上揮灑著色彩。

「我都還沒有說完……」雖然並不訝異對方的拒絕,但是如此迅速地回答速度表明了他剛剛說的話那人完全沒有聽進去,或者該說是那人覺得沒有聽的必要。

褚冥漾有點委屈。

「我這邊沒有什麼好問的。」扣搭一聲,是調色盤放下的聲音,就在褚冥漾以為對方會轉過頭來面對自己時,他發現對方不過是停下來端起了杯子。

「但是……」期望落空之後,他有點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我不會走的。」仍是看著對方的背影,因為對方不願意將臉轉過來正視他,所以褚冥漾只能夠朝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著。

 

從他剛踏進這個房間時他就感覺到了,那是在世界遊走了多年的經驗和直覺。這個房間裡充滿著壓抑以及過多地、無法宣洩地期待。

甚至是從他第一次看見對方時就查覺到了,不只是對方精緻的容貌,還有掩藏在眉宇之間的那一股隱隱地,無法言說的企盼。

過去的經驗讓他能夠輕易地去判斷出眼前這個人的背景,每一個眼神之間流露著與他相同的氛圍,是那種自願與周遭隔絕,將自己孤立於世界之外的感覺。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但是他想要更多地接近眼前這個人,儘管無法融化他的寂寞,至少也能夠為他驅散孤獨。

所以他想要知道,想要更深地去了解眼前的這個人,想要知道這個與他不同,而該是充著自負和張狂的人,為什麼他的背影會如此的落寞。

 

「……隨便你。」這次那個人再短暫的沉默過後,總算是開了口。儘管手上的筆仍是流暢地滑過了畫布,顯然正將心思放在眼前的人沒有對於背後那人的話而有任何反應。

直到後來他回想起來才發現,或許當下他也有點好奇到底夏碎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會讓這個人進來打擾他,所以才會無所謂地繼續放縱著那個人在日後的親近。

 

於是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在幾次的交談,或者該說是褚冥漾單方面的自說自話,然後對方偶爾心情好時會回上個一、兩句的情況之下。

冰與炎,無法相容的存在、無法被承認的存在,就與他一樣,只能孤獨地被這個世界隔絕在色彩之外。

於是他稱呼他的名字為褚。

對於不是東方語系出身的他來說,那個人的全名實在是有點繞口,所以他只是選擇了一個最容易記起與稱呼的字。

於是他說,他是個旅人,曾經去過無數個國家,到過世界上的很多個地方。

於是他說,他是個畫家,身前的那一方玻璃窗便是他的世界,為他框進了顏色。

 

 

幾次的相處下來倒也相安無事。

比起房間外面明亮溫暖而熱鬧的咖啡廳,畫室裡面顯得有些死寂和冰冷。雖然擺設與外頭無異,但是空蕩的四面牆壁只包圍著一張椅子、一張桌子、還有一個畫架,那麼即使溫暖的橙色燈光是如何地盈滿這個空間,也只會給人帶來一種突兀的感覺。

最近多出來的那一張雙人沙發甚至還是褚冥漾在店主的默許下從店內搬進來的。他說這能夠為這過於安靜的房間帶來一點生氣,而冰炎不置可否。

 

「我發現你的眼睛……」又是一個下著雨的日子,距離他們的初次見面已經過了幾個禮拜,這期間儘管不能說是互相熟稔,但是至少冰炎已經不會用過於明顯的態度去拒絕褚冥漾的接近了,甚至就連夏碎都習慣了褚冥漾的到來。

而他現在正熟悉地推開了畫室的門,帶進了有點冰涼的水氣。

果然又看見冰炎端坐在畫架前。

或許是正沉浸在屬於自己的繪畫的世界裡面,對於褚冥漾的話冰炎並沒有做出太多反應,更有可能的是完全沒聽到。

不過褚冥漾也已經習慣了這種自說自話的日子了,所以他也只是接過夏碎在門外遞給他的一盤點心與熱茶之後,不用再等冰炎發話,便直接在那張慣用的沙發上坐下,然後冰炎的身後看著他。

其實他早在很久之前,在第三次單方面地看著冰炎時就已經有了這個疑惑了。而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之後,他更能肯定先前的猜測。

或許也不能說是猜測了,而是肯定。

 

「我還能看到東西,不是全盲。」手上的筆很流暢,有點刻意地像是要表達出自己的眼睛不會影響到所有的行動似的,甚至他還能準確地為畫布上所畫的星空又多加上幾筆銀白色的冷光。

「不是的……」一方面訝異著原來冰炎有聽進自己自言自語的內容之外,他也注意到了自己剛剛提起的話題似乎有點蠢。

「這不是天生的。」似乎總算把目前手邊的工作給告了一段落,冰炎將未乾的畫筆擱在畫架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褚冥漾。

 

他們鮮少有這樣面對面的機會,大多數的時間裡面都是褚冥漾一個人看著冰炎的側臉或者背影比較多。

轉過了身也帶動著室內光影的流轉,外頭陰暗的天氣並沒有給一向開著溫暖柔光的室內帶來太多影響,充足的光線鍍上了冰炎漂亮的面貌,為他本來就白皙的皮膚給染上了一層鵝黃,稍微磨平了總是銳利的稜角。

 

「嗯?」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提起了不該問的話題,還正打算朝著對方道歉時,褚冥漾便迎上了對方一雙透澈的鮮紅眼眸。發現了對方似乎沒有生氣,甚至是將身子轉過來面對自己時,褚冥漾有點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好奇心。

「他們說這個叫做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冰炎似乎並不忌諱這個問題。

「翳?」有點茫然地晃了一下頭,顯然是第一次聽見這個陌生的詞彙。

「不是看不見……」冰炎斟酌了一下用詞,似乎是在思考著該如何解釋才會讓眼前這個看起來傻傻的人了解。

「所以就算你現在對著我吐出舌頭我照樣也可以把畫架砸到你臉上。」然後又不冷不熱地補了一句話,果然成功地讓褚冥漾呆愣在當場。

「……噢……」放下了勾在眼角,正打算做出其他鬼臉的手指,褚冥漾低下了頭,就連聲音也突然壓低了些,似乎是有點羞恥。

「所以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感覺不出冰炎現在的情緒,但是憑著直覺猜想,對方應該是不避諱談論這個話題,所以褚冥漾也就乾脆大方地直接問了出來。

「大概就像那樣。」冰炎手指了指畫架後方,對著街道的大玻璃窗。

 

窗外仍是落雨不停,儘管雨勢不大,但卻明顯地可以看出街上泛起了朦朧的白霧,還有落於玻璃窗上,接著順勢落下的點點雨滴。

「我所看出去的世界,就像是那個樣子。」冰炎的語氣很平淡,原本褚冥漾認為像對方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在面臨這種缺陷時,一定會比常人有更多的不甘心與抱怨甚至是憤怒。

但是冰炎沒有,過於冷靜的態度就像是在討論著再平凡不過的話題似的,所以儘管褚冥漾仍有許多疑惑的地方,他仍是順著冰炎的手,往屋外看去。

 

細細的雨絲與櫛比鱗次的房屋遮蔽住了應該充沛的日光與廣闊的天空,觸眼所見是雨絲蒸騰而起的白色薄霧,還有打在窗戶上的斗大雨滴。

朦朧地、模糊地、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溶於這場雨中,將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線條,全部都覆蓋上了一層輕飄飄的白色亞麻。

褚冥漾其實無法完全體會冰炎所說的這種感覺。

「那是……」所以他走到了玻璃窗前,手指輕觸到了因為水氣的關係而泛起冰涼的玻璃窗面,褚冥漾瞇起了雙眼,想要去體會冰炎所看見的世界。

眼前所望去的是沒有盡頭的灰白色,看似那樣輕柔地彷彿只要吹一口氣就能夠散開朦朧的薄霧,卻是宛如千斤重地籠罩了冰炎全部的世界。

他似乎是懂了。

透過了窗,他懂了冰炎所說的意思。

有點刺痛,說不清楚是哪個地方,只是突如其來地,胸口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給悶住,沉甸甸地壓著他,讓褚冥漾幾乎無法呼氣。

他懂了冰炎的感受,卻無法說出更多。

在他將視線放往窗外、放往更遠的地方時,他知道了一直以來冰炎都是用著什麼樣的眼睛在看著玻璃窗外的世界。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知道冰炎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可是褚冥漾還是很難過。為冰炎的可惜難過、為無能為力的自己難過。

 

「會痛嗎……?」所以他只能夠轉過身背對著窗,然後面向冰炎,最後看似不痛不癢地問了對方這一句話。

他知道強裝出來的輕鬆語氣很勉強,卻又不想讓冰炎覺得他在同情他,想要觸摸對方眼睛的手再伸出之後仍是沒有覆上對方眼睛的勇氣,只能尷尬地處於半空中,最後有點好笑地放下。

「……不會。」可能有點訝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吧,讓一向沒什麼表情的冰炎挑起了眉,有點好笑地看著眼前單純的人。

不再是緊抿成線的唇,稍微緩和下來的表情也柔和了冰炎一貫的冷淡,儘管很淺,褚冥漾卻確定自己看見了凝在唇角邊的笑意。

他突然覺得臉有些熱。

 

其實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覺得冰炎的眼睛很漂亮,即使知道那清亮的紅色眼睛有點缺陷,卻無法構成讓人覺得不漂亮的理由。

有點黯淡的紅色,沒有宛如腥紅色一般的嗜血與侵略,而是寧靜地,就像是一隻蟄伏的獸,躲在黑夜的最深處,藉著夜晚的幽暗,而卻伺機尋找著進攻的機會。

儘管是那樣子無法透進光芒的眼睛,即使知道那樣子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是模糊成一片的景色,但是無來由地,他卻覺得那雙眼睛可以看見的是比世界還要更遠、更廣的地方,能夠跨越天空與地面的交界,甚至能夠將全世界都包覆於自己的眼底。

在冰炎與他解釋過關於眼睛方面的殘疾之後,他常常就這樣撐著頰,一邊看著冰炎作畫,一邊看著冰炎的眼睛發呆。

腦海裡也總是轉著許多不切實際的內容,像是他就時常想著,如果冰炎的眼睛能夠更清楚地看見這個世界,那一定將會是一把足以將闇夜盡數燒毀的壯麗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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