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時夢如今說底,
  ──說時說昨日夢底。。
  
  *
  
  寺廟裡,敲打著木魚聲音一頓一頓的,每一個頓聲裡面,總會夾著幾絲盛夏的蟬聲,帶著一點溽暑的熱氣與濕氣,和著幾縷裊裊的香煙,蜿蜒成了一室薄霧迷離。
  並不太大的寺廟庭園,難得的是後方沒有修築起阻隔的石牆,反而是直接迎接著山林裡青翠的一大片竹林,細長的葉片間,透著昨日下過的雨,衣襬沾不上泥濘,可總會挑起幾葉被雨打落的紅花。
  竹葉青青,午後的陽光卸去了灼人的熾熱,點綴在這蒼蒼竹林間,旋即便讓這沉悶的夏季多了些許即將入秋的涼意。
  
  都說是薄暮時分最會引人傷懷,更何況是在如此幽靜的林間。
  
  空山不見人,唯見衣袍拂過草叢,只聞跫音踩響了空寂的石階,雲紋緞衣織錦軟鞋,一針一線都是極為細緻的繡工,點點滴滴都宛如青痕苔綠一般的清冷與蒼翠。
  久不經事,保養的甚好的手指擎著一把二十四骨的竹傘,繪著清明時節雨和牧童鳴孤笛,突然之間腳步一個踉蹌,不慎踩斷了一截掉落的枯枝,剎那間便打碎了這一幅宛如停止了時光的畫面。
    
  方蘭生有點無奈地搔了搔頭。
  
  縱使早已為人夫、成人父,仍是有一些少年時期留下的習慣未曾改去。這無意間抓撓頭髮的姿勢就是其中一個。
  只是再也沒有人會帶著一抹戲謔的笑意戲稱他一聲猴兒又胡鬧了、或者是誰又輕抿著唇角掩去笑聲卻掩不住眼間的笑意、甚至是有人會在豪飲了一壺酒後又開始狂妄地談天說地。
  
  正如再也沒有人會當著他的面喊他一聲呆瓜、也再沒有人,會不動聲色地冷眼看他一眼後,轉過身去一言不發了。
    
  每個月總有幾天,他會陪著孫月言來到這座寺廟拈香。
  願盛世清平、願福祐康安、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方蘭生總會趁這個時候,留溫婉的妻子在寺廟中虔誠祝禱,而後一個人步行至這杳無人煙的竹林中。
  他是知道的。
  再往前一點,越過不遠處蜿蜒的溪流,再往上踏個幾階石梯,就會看到一座衰敗的碎瓦殘垣,還有一塊,微染著血漬的石碑。
  那是不知在多久以前的前世,賀文君獨自一人居住的茅屋。
  
  腳步就在那一彎曲水間停頓了下來。
  
  ──昨日合眼夢,
  ──今日開眼夢。

  
  他現在過得很好,當然就不必要再去打擾那些沉眠於過往的魂魄。再無喜再無悲,掛在腕上的那一串佛珠現在已經換成掛在女兒的手上。
  祐她能一世平安。
  
  可,不是放下了佛珠,就能放下那曾經的故事。
  儘管他已經忘了多久以前的葉沉香、忘了芳梅林青澀的少女、忘了曾經走來的多少戰役,他仍是偶爾會在月圓時,想起那個寡言少語的背影。
  是那年翻雲寨牢中初遇、是那年幽都映著忘川河水的私語、是那年並肩蓬萊,最後訣別時的太多來不及。
  最終,他仍是連許他一聲來世,都無法企及。
  
  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散了荒魂,又何來淒涼?
    
  天色又逐漸由晴轉陰。
  山裡的天氣本就說不得準,雨還未落,就先嗅到了撲鼻而來的青青草氣。
  手上擎著的那把竹傘,也從一開始的遮陽成了現在的避雨。
  竹傘上繪的清明細雨,此刻正沿著傘面,落成了點點滴滴,眼前的畫面竟與那個被流水環繞的村莊重疊,只是身前身後身旁,再無當時的兇險,也無當時的人煙。
    
  都說細雨如夢境,洗刷掉了塵世的濁泥後,便是夢境中的顧盼依稀。
  然而,夢終歸是夢。
  他的現實,是眼前同樣打著傘,沿著泥濘走來的女子。
    
  
  「夫君?你可讓我好找。」溫婉的口氣裡,是多年如一的相敬如賓。
  「月言?難為你跑來找我,走吧,天又要涼了,妳穿得單薄,小心別受了風寒。」接過了女子手中的傘,收起之後攏緊了披在孫月言身上的長衫。
  「你......又走去哪兒了呢?」放緩了腳步,深怕一個失足便滑落,但她卻堅信著身後的男人會好好護著她。
  「不過是......想起一些事情罷了。」溢入這雨聲中的,是一聲輕淺的笑意,迴繞在層層竹林間,風聲卻宛如嘆息。
    
  不過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罷了。
  
  
    
  ──諸人總在夢中聽,
  ──雲門復說夢中夢。



DLC彼岸浮燈中的方蘭生把拔真是帥到我覺得他整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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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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