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見長安

 

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鐵甲鏗鏘的聲音從霧中傳了出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踩踏在泥地上沙沙的腳步聲。

正是黑夜與白晝正要交替的黎明時分,朝陽未露臉,月光更已被隱沒在西山之外。

滿林寂靜,唯有幽幽夜風穿過枝枒,驚起露水滴落的聲音。

身上的鐵甲太重,每挪動一個步伐似乎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緩慢如同拖行的腳步在泥土上留下了道道痕跡。

暮春濕氣重,更何況是在這蓊鬱林中,鐵衣浸透了水氣,將原先就被鏽蝕的部分再給鍍上一層斑駁,咿咿呀呀的,是走動之間鐵衣不停磨擦著的聲音。

被裹在重重鐵衣裡的人忘了他已經走了多久。

走得雙腳起了水泡,化了膿生了瘡,鮮血混著戰場上的塵沙洗過他瘦削的臉頰。

他像是走在一條從黃泉路上通往人界的狹窄小徑上。

四周沒有艷紅勝火的彼岸花為他照亮歸途,只有扶疏草木在隱約的月光中時隱時現,隨著風的流動,映在土地上的影子也就跟著婆娑起舞。

他覺得自己連再往前跨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死死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身體搖搖晃晃地走著,一個不慎被路上突起的石子給絆倒了腳步,膝甲匡啷一聲敲擊在地上,儘管卸去了大半的衝擊力道,金屬碰撞的聲音卻驚起了幾隻棲息於樹梢的宿鳥。

粗重的喘息聲盤桓在此地,濃稠的霧氣順著他的呼吸竄入了胸肺中,讓那喘息更顯得混濁不清。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聽說營裡來了一個很厲害的大夫,萬花谷醫聖門下的大弟子呢!』

『來做什麼?最近雖然邊境不穩,但多是些小打小鬧,更何況營裡軍醫也不缺,萬花谷捨得放人出谷?』

『這個嘛……聽說好像是出來歷練歷練的,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老往幾個在打仗的地方跑,我也就是看了守在南邊的兄弟傳來的書信才知道這些。』

『歷練?』李崢嗤了一聲,語氣裡勾著一絲嘲弄,『放著太平江湖不歷練,跑來戰場上,是多不長心眼,就這還能是醫聖的大弟子?唬人呢。』

『誰知道呢。』小將士聳了聳肩,又繼續轉述著他從信中看來的內容,『不過那名大夫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空架子,不說醫術好,南邊那兒去年不是挺亂的麼,那名大夫不止待在軍帳中替人療傷,往往還隨軍出陣,有一次誤闖敵陣,幾百人的先鋒隊中了敵軍埋伏,還以為就要交代在那裡的時候,只見那名大夫硬是躲過了刀林箭雨,一個飛身就轉到了副將面前,等弟兄們回過神後,他已經提著對方的人頭回到了己方人馬中。』

小將士越想越激動,更是說得口沫橫飛,彷彿自己也親身經歷過一般描述的繪聲繪影,最後才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擒賊擒王,想也知道那敵軍會亂成什麼樣子,這個人的身手也太好了!』

『行啊你,從哪裡打聽到這麼多了?是不是嫌平日裡訓練太少?那就再多跑個幾圈校場吧,順便也把馬廄打理一下。』

『欸欸欸欸別啊師兄,跟你開個玩笑呢!』小將士摸摸鼻子,然後又嘿嘿笑了出來,『後來我又跟駐守在其他地方的弟兄們問起這名大夫,才發現他們也都認識,這名大夫一直在幾個戰事頻繁的地域中出現,本來還以為是敵軍的探子,甚至還問過萬花谷的人,不過也都證實那大夫確實是萬花谷的弟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出谷後一直輾轉在各個軍營裡就是。』

『是麼?』李崢摸摸下巴,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些什麼。

不過小將士大概覺得是自家師兄被自己說得話給挑起了興趣,還在一旁興高采烈地附和著,『是啊是啊!那大夫可厲害了,不止我剛剛說的那一次,還有好幾次也都是這樣,我軍深入險境被圍,但那大夫咻的一聲就往上竄去,輕功比誰都好,唰唰幾下就掠過了數百人,再回來的時候衣袍上還半點髒汙血腥都不沾,就這樣立在馬上,看得沒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小將士說的著實有些誇張,但李崢也不急著戳破,反倒還順著他的話聊了下去,『那大夫那大夫的說著,人家莫非無名無姓讓你這樣稱呼?』他似笑非笑,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

『啊、你不提我都忘了,不過比起他的名字,師兄你一定對他的外號更有興趣!』

『哦?』挑起了一邊眉毛,李崢倒是真被勾起了好奇心,『說說看?』

小將士嘿嘿地笑了,湊到了李崢的耳邊,像是在分享著一個什麼秘密一樣,然後說出了那個從疆場的血色殘陽中,浸染了鐵鏽與鮮血的名字。

 

──疆鬼。

 鐵甲鏗鏘的聲音停止了。

他偏過了頭,看見在道路的盡頭矗立著一塊界碑,灰白色的石塊在歲月磨礪之下也生出了斑駁裂痕,上頭蜿蜒著綠痕青苔,在森冷月光的照映下,像是蟄伏在暗處的蟲蛇。

他卻無所感,朝著那塊界碑的方向走了過去。

伸出手拍開上頭的塵灰,那著附在其上的泥汙不知已被多少年的雨雪風霜浸透,竟已有些已經陷入了石塊之中,一時間還難以清除徹底。

直接赤著手撥動那石塊的後果便導致了指尖開始滲出血珠,而隨著殷紅血色不斷滴落,刻在石碑上的字跡也就漸漸清楚了起來。

粗楷魏隸的大字儘管有些淡了顏色,但依舊能辨認出上頭的字跡,那是一個村莊的名字,過了這塊界碑,即是村莊的地域。

槐南村。

在前方不遠處,會是多年未見的故鄉,依舊有著炊煙裊裊,燃出一處與世隔絕的純樸與寧和。

他重新又邁出了腳步,鐵甲走動之間帶出的摩擦聲音復又響起,再沒有最初之時那樣鏗然清脆的聲音,反而被一種

浸透了風霜雨雪,染上了斑斑鏽跡與血跡的戰甲,發出了一種被歲月磨礪後的粗糙聲音。

 

風聲漸起,呼嘯在蔥蘢林間,暗夜的風聲總是帶著一種刺骨寒意,哪怕現已時值暮春,他卻仍然感覺得到冷風幾乎要化為實體成了一柄銳利的刀刃,欲劃開身上的鐵衣。

咬緊了牙關,他一步一步緩緩走著,這一條回家的路他已經找尋了太久,

 

耳旁的風聲沒有停歇,他卻彷彿絲毫未覺,一縷異香不知從何時起,縈繞在他的鼻間,那是他很熟悉的沉水檀香混合著青松柳木的氣味。

擅於調香的那人說,這可以安定心神,入眠後不致被夢所魘。

然後他抬起了頭,終於看見了那一盞在蕭瑟寒風裡搖曳著卻固執不滅的燈火。

嘴角微動,似乎是想要扯出一絲笑意,可大概是太冷了,凍得他只不過唇角略牽,就嚐到了鮮血腥甜的味道。

可這都無所謂,他總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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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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