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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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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備份、日常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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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28 週六 201220:22
  • 【單篇】離人(解語花中心)

那一年,忘了是哪個時節,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從庭院外竄入屋內的淡淡桂香,還有幾聲從遠處傳來的鑼鼓鏘鋃,暈出了那一天的時光,宛如漏斗中的沙,鋪上了晚霞,映上了鵝黃。
像是舊照片上的風沙,像是細雨初釀的新茶。
 
『一起玩。』走路的步伐都還踉踉蹌蹌,甚至張開了嘴還缺了幾顆牙,小男孩只是伸出了一隻短短的小指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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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盜墓筆記同人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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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8:01
  • 【單篇】與歸(瓶邪)

與歸
  
  *
  
   『吶、悶油瓶……』
  『……』
  『你要去哪裡……』
  『……』
  『你還會記得我嗎?……』
  『……』
  『你、還會……回來嗎?』
  
  *
  
  其實他一直不懂幸福到底是什麼。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甚至說是過於理智直至淡薄也不為過,所以,他從不曾希望可以得到這種恍如空談、近乎奢侈的東西。
  他早知道,像他這樣子的人,活該一輩子與死亡同行、活該一輩子與黑暗為伍,活該一輩子也找不到歸屬的地方。
  
  更甚至,連死亡也都是奢求。
  
  在踏進了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空間的那一個當下,不管是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擾亂了過往的人的安寧,便是永遠無法回頭的詛咒。
  他知道他走在前往黑暗的路途上,回首盡是一縷一縷蒼白的魂魄,所以他親手切斷了所有的退路,再也沒有回去的可能。
  所以,他一度習慣了。
  習慣淡然地看著這鬼影幢幢的人世、習慣冷漠地行走在殺機洶湧的陰路、習慣了,坐在最幽暗的邊緣,凝看著孤獨的燈光明明滅滅、嘲笑著貪婪的人心席捲。
  
  去不得、歸不得,只能任憑流動的時間將他削減成斑駁的傷痕。
  他說,他是站在光明之下,被死亡環抱的陰影。
  
  可是他被找到了,在四目相接的那個剎那,儘管只是無意識的一瞥;在錯身而過的那個瞬間,儘管他知道對方在看著他背後的行囊,用有點覬覦而後轉為惋惜的目光,可在那樣略顯失禮的眼神中,他曾經清楚地看見,在那個人的眼裡,清澈地,倒映了他淡薄的身影。
  平凡無奇。
  這是他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印象中,他每每與死亡擦肩,從初次相見的七星魯王宮直到西沙南海,從浩瀚的長白雪山崑崙龍脈直到廣袤的沙漠絕境荒域鬼城。
  他遊走在此岸與彼岸的邊緣。
  但是他總是能夠活著,可,就只是活著而已,無悲無喜,比行屍走肉都還不如,連心在跳動的聲音,都是冰涼的。
  他的記憶裡有太多殘缺,在見證了那麼多次的死亡之後,彷彿自己也像是那瘦削慘白的骷髏一般,他早該對這個對他來說過於繁華的世界斷了所有的留戀。
  可,有一個人,留下來了。
  留下來的,一直都是那個人,一直都,只有那個人。
  
   『小哥,你是哪的人啊?』
  有點煩。
  平凡無奇的容貌,會抽菸喝酒還有些不良嗜好,有點貪財,身手也不好,每次下斗總是閃躲的那麼狼狽,還常常要連累自己去搭救。
  稍微可以稱做是優點的,就是那總惡狠狠地先聲奪人的逞強,每當被逼的急了,那看似怯懦的臉上就會被激起了一股不向任何人妥協的孤傲和倔強,每當吃了悶虧時,就會從骨子燃起了一把似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烈火。
  
   『你不會好奇你的從前嗎?』
  有點吵。
  那個人總是這樣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小心跟隨。早先,他覺得那個人很累贅,明明身手並不矯健卻硬要跟在他的身後,擺明了賴定了他,可漸漸地,他竟已習慣了遊走在黑暗的道路之中,那不穩的腳步跟隨。
  
   『可是,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會發現』
  還有點自以為是。
  那個人總是這樣失禮地、毫無預警地、就竄進了他封閉的內心,刻意要將兩條豪不干連的平行線硬要扯在一塊,怕不夠牢固似的,還固執地打了一個死結才罷休。
  得逞般的笑容,比每一次歷劫過後都還要囂張,就算那個人的臉是灰頭土臉的那麼狼狽,眼鏡還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的臉上,他也記得。
  忘了幾次,就又記得幾次。
  就是那張臉,讓他一記,就記了一輩子。
  
  
  而那些險惡的曾經,不過就是眼睛一閉的剎那,如今已變成了一杯在他面前飄著裊裊熱煙的香茶。
  
  
  「小哥!」恬淡的空氣中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叫喚而裂開了一絲蛛痕,繚繞著杯緣飄動著的白煙不著痕跡地晃動了一下,氤氳了他的視覺。
  他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到聲音的來源。
  
  「我已經弄好了,你好了嗎?」其實那個人問的話有點多餘,他已經枯坐在門口等了一個上午了,或許是有些挾怨報復的心理,所以他刻意地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迅速。
  「操!你也不要這樣一聲不響的就竄到我背後!」肋下有點痛,是那個人因為過大的動作而不小心招到自己身上的拳頭,力道卻輕的他眉頭連皺一下都沒有。
  「嘖好歹你也裝一下會痛的樣子吧……真沒成就感……」嘴裡還在叨念著,同時也拎起了放在藤椅上的背包,最後由他接手過去。
  
  背包有點沉,而他仍是一聲不吭。
  不過也幸虧那個人早在數年前就已經習慣,於是由他率先邁出了腳步,拉上門的咿呀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再轉過頭之後剛好看見那個人在門上落鎖,接著便是提起腳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與他肩併著肩。
  
  難得的,初夏日頭不大,所以儘管需要耗費不少時間,他們仍是選擇步行,選擇共同走在明亮的日光之下。
  那輛從前做為代步工具的破金杯早已不敷使用,擱置在角落裡純粹生灰積塵,不過那個人仍是寧可定期清理而不是乾脆報廢處理,當然他也不會去表示什麼。
  行走時,錯開的手沒有刻意地牽在一起,只是在規律的晃動之間,會不自覺地互相觸碰,指骨觸到的微涼,皆是已經一同走過了多年的溫度,儘管互不相握,卻連彼此掌紋都是那樣的熟悉。
  凝在他嘴角間的弧度淡淡的,與那人一樣的眼角彎彎。
  
  他們的目的地是在杭州郊外的一處墳地。
  兩人的腳步聲雜沓在石階上,初夏的陽光透過了茂密的樹梢與枝枒,陰影覆去了大多的日照,不很炎熱的氛圍,卻在每一個足印之間灑下了錯落的光點,搖曳著樹影與人影。
  四周瀰漫著屬於死者的寧靜和安詳,微涼的風吹來了不知名的花香還有點點零星的香火,吸入胸腔的是陽光的味道,肅穆的周遭不再重複過往當中的險惡和危機四伏。
  他們早已習慣了與死者為伍,卻鮮少能夠體會這樣的一分平和。
  走到了石階的最上層,便能夠看見象牙白色的石碑有秩序地排列在廣闊的丘陵間,極目所見,放射狀地散開,像是蔓延在青草翠綠蒼色之間的白色雪花。
  
  他聽見身旁那人呼了一口氣。
  
  他們在一個石碑之前停下了腳步。
  像這樣龐大的墳地總會有一個負責人,用以維持著往生者住所的乾淨與安寧,放眼望去每個墳塚皆是被管裡的有條不紊,更甚者可以看見花崗岩和大理岩的紋路折射在陽光之下,晃動著光點斑斑。
  只是這塊石碑,又特別與眾不同。
  該是空蕩無物的碑前,不知何時、不知何人,曾經悄悄地燒了一炷香、曾經悄悄地供上一束花。
  
  他看著身旁的人勾起了有點無奈的笑。
  
  「嘖、他也真是的,說怕會哭出來怕我們笑他硬是不跟著來,結果居然比我們都更早來了一步。」從他的手中拿過了沉重的背包。
  「瞧、這花還滴著露水呢。」打開之後是與碑前物品所差無幾的東西。
  「這也是,連酒都特地挑了上好的來。」不過多了一疊銘黃色的紙錢。
  
  他看著身旁的人笑著蹲下了身,伸出了雙手撥弄著那束鮮花還有供品。
  
  然後他跟著那人一樣,燃起了線香。
  
  喃喃祝禱間,當然,幾乎都是身旁那人的自說自話,他只是閉上了雙眼,然後靜靜聽著那人有點好笑的念詞。
  有時甚至還有點得意忘形地對著那一方石碑許著不切實際的願望。
  
  他看著那人手上的紙錢燃成了枯朽的黑色最後被風吹散,然後看著那人拍了拍雙手之後,慎重地合十。
  雙膝一跪,就是很久
  
  其實這之間的過程很簡單樸實,甚至略顯短促,照那個人以往老是衝動按耐不住的性子,可能就是簡單的敷衍了事,絕對不會耗上這麼大半天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的。
  可,多年已過,他們都不再是最從前的時後。
  
  他就這樣陪在那人的身邊,一言不發。
  直到橘紅色的晚霞鋪滿了他們回程的道路,那個人才從石碑前抬起了頭,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所迎上的仍是宛如多年前一般,那樣無所謂的笑容。
  可他是知道的,笑容背後,他們都走過了太多的滄桑。
  直到暗紫色的天幕降下,夜風已涼,他們才拾起了回家的腳步,不比白日時的略為匆忙,顯得緩慢的步調正與亟欲歸家的香客成為反比。
  鞋跟叩噠叩噠的聲音迴響在來時的階梯上,驚起了夜鴞的啼鳴。
  在風吹過他額前細髮的時候,像是感覺到什麼似地,他回過了頭。藉著微弱的香火,遙望著山坡上他們曾經停駐過的方向,彷彿看見了石碑上、那張微微泛黃的照片上,已經過往的人笑的是那樣無牽無掛。
  
  
  其實,他到現在還是不懂得什麼叫做幸福。
  那種接近空談的東西從來就不是一向務實的他所追尋的目標。
  但是,他的這一生中,卻從來沒有過任何一件後悔的事情,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跟現在一樣的,那麼心滿意足過。
  他還記得他們最早相見的時候,是比平行線還要更遠的距離,卻想也想不到竟然就會這樣子廝守過了一輩子。
  終究是誰都沒有害死了誰。
  
   『小哥、我會先比你早走的吧?』
  忘記是哪一天了,估計是那個人的店鋪又是沒幾個人光顧的日子。
   『……嗯。』
  他也是淡淡地,連眼神都不掃那個正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的人,然後應了一個單音。
   『我走之後小哥你很讓人擔心啊……』
  一直坐在門口石階上仰望著天空的他突然震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發現。
   『……嗯。』
  沒有回過頭,只是他突然感覺到了從身旁傳來了不同於他的溫暖和重量。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貼著他的背,那個人刻意用著平緩甚至趨於冷淡的語氣,就像是問著天氣般的口吻,壓下了喉間的哽咽。
   『……。』
  其實他很想說,這種故意裝出來的疏離,很不適合那個天真無邪。
   『小──』
  所以他不讓他說了。
  
  他一向是主張行動的人,而那個人要說的話,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有點熱,微微的溫度透過那個人的唇辦傳來,是略高於自己的體溫。
  瞬間的驚愕過後,便是慣性地迎合與回應,相濡以沫之間,又有誰能夠懂得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患難相隨、生死與共。
  
  先結束這個吻的人是他。
  他在那個人的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不明顯的弧度,然後再看見對方不明所以甚至是有些慌亂的表情。
  
  很蠢。
  可,他喜歡。
  
  移到了對方耳廓間的,是與他心跳一樣冰涼的呼息,但是,這寒凍的氣息卻總是因為那個人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漣漪般擴散的微溫。
  湊近那人耳邊的,還有一句低聲的話語。
  
  他曾經該是連許那人一輩子的承諾也給不起,可,他給了。
  那樣的淡薄、那樣的易碎,又,那樣的珍而重之。
  
  他說、他說了……
  
  
  恍惚之間,又是過去了很多年。
  他說,他還記得當初說出那一句話時,吳邪臉上的表情。
  從那之後的每一秒,都過得彷彿像是一年一樣,都那麼的漫長。
  
  直到現在,直到那雙被握著的手已經不再如當年一般厚實,直到那曾經烏黑的頭髮已顯得枯朽而灰白,他也從來沒忘過。
  那個人的表情,滿足的就與此刻一樣,安詳而平靜,一向毫無心機總是能讓人輕易看個透徹的臉上,竟暈出了一股深邃與釋然。
  
  他說、他說了……
  
   ──與歸、與歸,與子同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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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8:01
  • 【單篇】猶記(花邪)

猶記
  
  *
  
  『我覺得,你還是會上天堂的。』
  『小爺我可能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時的他笑著,不置可否。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
  
  ──去了天堂又怎樣?
  ──天堂沒有你,就是地獄。
  
  
  *
  
  月未圓。
  
  新月如弓,殘缺的一道弧線就這樣掛在暗色的天幕上,襯著毫無星子點綴的夜穹,映出了有點突兀的鵝黃。
  老舊的迴廊下,有著昏黃的燭光,搖曳著燈影幢幢,一抹有點單薄的人影被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影子簇擁著,蜿蜒出了有點寂寞的冷香。
  
  與暮春這寂寥的氛圍相比,庭院中仍然盛開的槐花串就顯得過於熱鬧了些。深呼吸一口氣,沁入心脾的幽香便那樣排山倒海的來,然後在肺臟內翻騰出微寒的苦澀。
  
  他緩緩地走著,手上像是拿著什麼東西一樣,走的小心而謹慎,在彎過每一處轉角時,便會迤邐出一道朦朧的薄霧。
  
  裊裊的白煙是香。
  微微的紅色星火隨著腳步,時不時地便會灑落一點香灰在這青石板上。
  每走一步,就會多出了一小塊的斑駁。
  
  他手裡拈著兩支香,叩噠叩噠地穿過了長長的迴廊,走到了最能看清楚月色的天井下,夜裡的清涼空氣似乎沖淡了手上這有些薰人的線香。
  
  席地而坐。
  稍微撩起了慣於穿在身上的長衫,也不管身上那月牙般的白色會不會染上髒汙,他直接坐到天井的正中央。
  
  淡薄的月色勾勒著他的眉眼,他倒是笑的很愜意。
  
  一手拿著還在燃燒著的香,一手就拿起了剛才捧在手上的,斟滿了酒的酒盅,仰頭便是一大口。
  入喉時意料之外的辛辣味道讓他猛地咳了幾聲。
  
  就算不用憑著唱戲多年的經驗,他當然也會知道,這樣的烈酒有多傷嗓子,但是如今的他反正也不再唱戲,所以也懶得再管那麼多。
  反正剛剛咳了那幾聲所幸就當成是唱戲前的開嗓吧,他這樣想著。
  
  而他也真的唱了。
  一闋醴陵,鬼歌就從他的口裡清唱出聲。
  
  
  入夜的晚風吹來時是刺骨的寒涼。
  配著淒惶的唱腔,一聲一句地緩緩唱著。
  再不復從前那樣平穩的聲調,反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唱著,就連歌詞,也是東落西落地想到什麼就唱什麼。
  興許是喝了酒,就會連著神智也變得恍惚了起來。
  
  朦朧地像是眼前的月,斷斷續續的,像是晃蕩起了關於回憶的海市蜃樓。
  
  
  『吳邪,快回來!』
  『張起靈他已經活不成了。』
  『你跳下去也只是白送了一條命!』
  
  深淵下,絕境裡。
  他們附背受敵,或者全活,或者全死。
  滿是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逼迫著他們所有的感覺,空氣裡是腐朽的黏膩以及潮濕,不屬於活人的冰冷呼息將他們逼進了回不了頭的境地,最終只能趨於麻痺,他們面對著死亡只有一線的距離。
  
  然後在他眼前那個總是不吭一句話的沉默身影,突然沒了蹤跡。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了那個人的背影,連帶著的,還有生機。
  
  而他親眼看著另一個人在他的眼前崩潰。
  
  『吳邪、快回來!』
  『他已經回不來了!你也想死嘛!』
  『快點走、我現在還可以撐著我們倆出去!』
  
  一聲比一聲還要著急的呼喊,完全失了他平日的從容。
  他們明明就站在同一個地方,但是他伸出了手,拼命揮著,卻碰觸不到那個人的背影。
  僅是一個指尖的距離,竟像是分隔著兩個世界。
  
  他是知道的。
  儘管他仍像是騙著自己一樣地喊著眼前的人。
  他是知道的。
  眼前的那人已經死了,隨著那個被黑暗淹沒的身影,心死了。
  
  『吳邪、回來!』
  『我帶你回家。』
  『你又忘了解語花了嗎!』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讓他有點愣住了。
  但是那個人沒有轉過頭。
  
  那個人,儘管腳下就是萬丈的黑暗深淵,儘管四周仍是潛伏著死亡呼嘯著逼近的聲音,但是那個人視若無睹恍若未聞。
  那個人,微微開闔的唇說著些什麼他沒有聽見,只是在最後,凝在嘴邊的那一道弧度,平靜地讓人心驚。
  
  等到他再回過神,手上便僅剩下那人的一小角衣袖,還暗藏著鐵鏽一般的血汙。
  
  
  
  他止住了聲。
  一闋醴陵他只唱完了半闋鬼歌。
  
  夜未央。
  殘月如虹,中天已過。月光映在青色的石磚上,刻出了另一道陰影。被拉長的影子泛著一圈淡淡的銀白,像是歲月蒼白的顏色。
  
  已經沒有人再聽他唱戲了,他也沒那個興致再去為這些過往傷神。
  
  挪動了一下身子,從有點麻掉的大腿來看,他似乎坐的有點久了。
  揮動著長袖時,竟可以看見沾附在上面的夜露,然後在半空中投射出些許微光。
  
  仰頭又灌下了一大口酒,初入口時的微甜在吞入喉腔時卻突然轉成了嗆辣的味道,他猛地咳了幾聲。
  像是用著歲月釀出來的,苦澀的味道,過於猛烈的氣味在吞入腹中時翻攪著胃液,一個夜晚猛灌下來的酒量讓他幾欲嘔吐。
  但是他不在意。
  
  隨興地抹去方才不小心溢出嘴角的酒液,揚起了還執著酒壺的手,往空曠的地面便直接砸了出去。
  
  
  鏘啷────────
  
  
  上著釉色的瓷壺破碎在石磚上,摔出了清脆的聲音,更像是為方才那未竟的歌劃下一道驚心動魄的結局。
  酒就被潑濺在影子之上,然後是滴著酒漬的石板,泛著點點銀光,讓本來就陰暗的影子更增添了一股詭譎的異色,像是憑空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也同樣在月色裡獨酌。
  有幾滴,或許是酒液,不小心濺上了那件月牙白的長衫,透著一些暗沉的顏色,但是他仍然不在意。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對待事物的淡然。
  怕那些無關緊要的心思引起蜚短流長,成為威脅到解家輝煌的謠言,所以他學會了面對任何事情時,總是處之泰然的笑容。
  
  所以幸好,幸好他對任何事情都當作兒戲。 
  所以幸好,幸好他從不曾把他說過的話當真。
  
  『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不會丟下你的。』
  
  騙人。
  
  早在他抓住了他,而他揮開手的那一剎那,他便懂了。
  他從來沒有記得過他。
  不。
  或許是有記得的
  他把他記在了腦海裡,但是他把張起靈記在了心上。
  
  相逢如斯,等到了驀然回首時卻只剩下寂寥的背影,漸行漸遠。
  曾經牽過的手,放了。
  然後被另一個人給握上,牽上了彼岸。
  
  這一條路,從來就不能回頭。
  因為他知道,他遊走在賭注是性命的棋局裡,所以身後,自始自終就只能夠有孤獨如影隨形。
  
  誰都沒有負了誰。
  只是他還記得,那段曾經手牽著手,兩小無猜的歲月。
  
  他還記得,重逢後的某一天,喝醉酒的吳邪曾經對他開著玩笑。
  
  『解語花……這可真像個短命的名字……』
  『欸小花、你不會真的這麼短命吧……?』
  
  他還記得,那時的他只是笑著,還著實嘲笑了一番他毫無根據的揣測,順便鬧了一下對方要他才不要搶在你前頭先走一步。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只是沒有笑意的眼裡隱約有著淚光。
  
  他知道走這一行的,命都不長。
  卻怎樣也都沒想到吳邪比他更快走到了盡頭。
  
  花還沒謝。
  可是秋天卻已經來了。
  
  手上的香,紅火只剩下即將熄滅的顏色。
  裊裊的白煙輕飄飄地上了天,像是在闇色的天幕上搭起了一道梯,突然間給了他一種搞不好可以順著白煙跟著蒸騰而起的感覺。
  
  儘管他知道。
  他哪裡也去不了。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晃了一圈人生之後,總算才又回到了頭。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等到他曾經盼望過的,都飛散成了塵埃泡沫。
  
  從陌生到相識到熟稔。
  從共路到歧途至陌路。
  
  於是自此至終,他的心上就落下了一道疤痕,用血鑄成的,然後硬生生地刻在了骨上,削成了灼熱的傷。
  不需明說也會懂,那恍若在心底紮了根、生了芽的痛。
  
  手觸到了不同於青石磚的東西,是身旁還放著早先用來托著酒壺的木盤。
  酒壺已經被摔碎,而放在木盤上的還有兩只瓷杯。
  同樣地被斟滿了酒,透明無色的液體晃動著月光,皎潔地像是回憶的顏色。
  他緩緩地拿起酒杯,向上舉著,對著月,也對著地面上的影。
  
  「敬你,吳邪,還有張起靈。」
  
  敬一盅,給已經殊途的背影。
  再敬一盅,給陪著吳邪的你。
  
  『吳邪,如果那天,掉下去的是我,你,也會跟下來嗎?』
  
  在夜的最後最後,他又清唱起了歌。
  
  你會聽見嗎?吳邪?
  聽不見,也罷,如果張起靈忘了你十年的天真無邪。
  我來記得,何妨。
  
  ──你說你會記得我。
  ──但是你忘記了。
  ──你說你會陪著我。
  ──但,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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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8:00
  • 【單篇】解語花(花邪)

解語花
  
  *
  
  他還記得。
  記得喧囂的鑼鼓敲入了他的窗,記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花香。
  他還記得。
  記得陳舊的街巷,記得那一天灑過弄堂裡的,那斑駁的陽光。
  那你呢?
  你還記得他嗎?
  記得他。
  解語花。
  
  *
  
  每次只要他一閉上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那些登台的日子。
  燈光一起,樂聲一響,踏著早已練習過不知道幾次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著節拍,然後柔軟的身段隨著音樂旋轉,而那高昂清亮的曲子就從他的口裡宛轉吟唱。
  一曲既罷,最後聽著台下如雷的掌聲直到他微微躬了身。
  
  他的一生,有大半是在舞台上度過的。
  
  
  曾經年幼而踉蹌的步伐,一顛一顛地,奔跑在大家族裡那古老的宅子中,單純地想去追逐著從屋外飄進來的槐花香。
  
  儘管是軟軟的鞋子,但踏在古樸的迴廊上,卻也震盪起了噠噠的頓聲。
  瘦小的身影也曾跑過天井和穿堂,透過紅磚的瓦牆,偶爾聽著外頭傳來的鑼鼓鏘啷,或者是沐浴著溫煦的陽光,恣意享受著屬於童年的時光。
  即便那樣稚嫩的年歲短暫地令人心驚。
  
  似乎從他有記憶以來,他便背負著已經衰頹的老九門解家那昔日的榮耀和輝煌,瘦弱而踉蹌的步伐漸漸變得意氣風發。
  解家的大少爺解雨臣,被送進了戲班,然後踏上了舞台,搖身一變,就成了解語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他以為,他早就忘記的事情。
  
  『小花小花,你再唱一些嘛。』
  『好啊,小邪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啊,我喜歡小花唱歌的聲音。』
  
  他還記得的,那是一個小男孩,與他的年紀相仿,被家裡的人保護得太好以至於絲毫不懂世間險惡的臉上,是他從不曾體會過的笑容。
  就與小男孩的名字一樣,天真的蠢。
  
  小孩子之間的相處本來就沒什麼困難,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仍是很快地就熟識了起來。
  他說,他喜歡他的聲音,所以喜歡聽他唱歌。
  而他也沒說什麼,反正自己也待在戲班子裡面,多多少少也會一些基本的唱腔。
  他們曾經相處過一段不算短的歲月,而一直把他當成小女生看待的小男孩,也天天都會跑過來找他。
  
  他就這樣唱著,在小男孩的面前,唱著一首又一首的童謠,偶爾站的腳痠了,另一個人就搬了張凳子,愣愣地傻傻地,坐在旁邊聽。
  院子裡的高大的榕樹下,總是會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然後時不時地便會傳來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還有清脆的笑聲。
  
  後來,他仍是這樣唱著,踏上了舞台,在千百人的注視之下。
  
  他總是會仔細地去看著台下的人群,想去找到那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唱著關於分離的戲,唱著關於相聚的曲,也曾經盼望著,說不準,真的哪一天,他可以看到兒時的玩伴,又那樣傻傻地搬了一張凳子,坐在自己的面前聽自己唱戲。
  
  他的歌聲,比起小時後玩票子性質的嗓音,還要進步了不知道多少,就連舞臺上的風範氣度,都比當年那男扮女裝時後的樣子還要耀眼。
  他知道,他喜歡聽自己唱戲,所以他願意為了他去練習這些事情。
  排除了家族的因素,他也是真的去學習。
  
  突然地。
  他想起了一件戲裝。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舞台時的,第一件戲裝。
  華麗的霞帔上被他親手繡滿了金銀色珠墜以及耀眼的繁花,在每一個跨步一個旋身之間,就會聽見步搖清脆的鈴鐺。
  他還記得自己臉上化出了花旦專屬的容妝,那也是他第一次擔綱主角時後的服裝。
  
  第一次踏上舞台的他,身上穿著繁複而厚重的戲裝,在歌聲悠悠響起而身子跟著拍子迴旋時,他的目光同時也在逡巡著台下的人,想要從那陌生的臉孔裡,找到熟悉的笑容。
  他以為他會來,所以臉上的一顰一笑皆是為了他而準備,但是他卻沒有找到。
  
  那天的他,唱的是一段分離的曲子。
  曲子裡的情景像是重現了多年前,他想起天天都會跑到庭園裡的榕樹下聽他唱戲的小男孩,但是突然在某一天,榕樹下就只剩下了那張凳子,孤零零地放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下,上面堆積著落葉和灰塵。
  
  那是屬於小孩子特有的直覺,他知道,那個小男孩不會再出現了。
  
  後來,首次登台的那一件華麗的戲裝,就被他鎖進了衣櫃。
  任憑奪目的大紅色洗盡鉛華、任憑那綴在霞帔上的繁花掉落,任憑那一襲飛揚的長袖在歲月中泛黃,他只是把衣服靜靜地鎖在最不起眼的一角。
  直到他再不是當年那個清秀的小女孩,直到他的臉孔已是屬於男性的陽剛。
  
  他再不是那個必須聽從長輩安排的戲子,而是真正,手握實權的解家大當家。
  他可以不用再唱戲,可以不用再頂著花旦的容妝,但是他仍然選擇繼續登台。
  沒有人知道原因。
  
  恍惚間,似又是很多年過去。
  
  他又想起了,在最近一次的登台上,他新唱了一首曲。
  唱的是關於重逢的故事。
  歌曲裡面有著故鄉的花和陽光,有著離他很遠的童年歲月。
  
  嘹亮的歌聲悄悄地頓了一下。
  
  原來他是記得的,儘管已是這麼多年經過。原來他還是記得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曾經有過一段小男孩與小女孩之間的故事。
  他唱起了關於重逢的戲曲,想起了有過的回憶,而台下千百雙注視的瞳孔裡,卻沒有人能與他分享這份悲喜。
  
  他還記得,在那場戲下之後,自己曾在黑暗的舞台上,站了好久、好久。
  
  
  
  突然吹來的風刺痛著他的臉,他猛地想起這裡已經不是戲台。
  
  在幾個月前他接到了霍老太的消息,最後演變成他現在在這個陡峭的山上吹著冷風,旁邊的盜洞就是這幾個禮拜下來,挖掘的成果。
  山上的空氣有些稀薄,但是對於他來說,從來不算什麼難事,倚靠著緊鄰著懸崖的山壁,他微微吸吐了幾口氣。
  眼下盡是雲海蒼茫,目光越過好幾座山峰,攬進了白色輕飄的煙霞霧靄。
  
  不自覺地,又開始哼起了歌。
  
  每次他一閉上眼睛,就是他完成了一場演出,就是他要鞠躬謝幕的時候。
  這次他仍是閉上了眼睛,又完成了一場表演,又要謝幕。
  不同的是,他不是在燈光閃爍的舞臺上,底下亦沒有那如雷的喝采。
  
  
  只有一個吳邪。
  他的青梅竹馬。
  
  也沒有掌聲,只有山風凌厲地刮過,呼嘯的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吳邪的聲音,有點恍惚,但是他聽不清楚到底吳邪說了些什麼。
  
  手指稍微動了一下,突然發現他沒有力氣回握著吳邪現在正緊緊握著他的手。
  而他的目光從遠處那層疊的峰巒中移到了身旁,移開了蒼翠的風景,陡然間跳入視覺的竟滿是怵目驚心的紅艷,在他的衣擺上,開出了朵朵血花。
  
  曾經能夠飛簷走壁,攀上險峻山峰、躍入險惡山谷的身手終究是在這次吃了一個大虧。
  總是用來定點支撐跳躍的長棍,硬生生地斷成了好幾截,零零落落地就放在旁邊,是吳邪,那個應該只會滿肚子理論而沒有多少實地經驗的吳邪,幫他撿回來的。
  連同他一起。
  他滿身血汙,而對方傷痕累累。
  
  像是覺得很可笑一般,他揚起了嘴角,有點輕蔑的笑容。
  他從沒想像過自己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小花、小花、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醒醒、山下的人很快就上來了!」吳邪的聲音,故作鎮定的語氣卻仍是沒辦法隱住話尾裡的顫抖。
  他嘴角的弧度彎的更大了。
  從兩個人在新月飯店裡再見面時,任誰都不會想到他們如今的處境。
  環環相扣的密碼,錯了一步便是賠上了一生。
  
  「我先幫你止血,撐住,其他人很快就要過來了。」
  「你不要再哼歌了,都這時候了你……」
  他沒聽到吳邪又再嘟嘟囔囔些什麼,他只感覺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越來越熱,估計是自己的手已經越來越冷了吧。
  
  聽著吳邪嘴裡念著的,那些於事無補的話,說實在的,有點吵,他皺起了眉。
  他也想跟吳邪說,要他不用再安慰自己。
  
  這本來就是一個拿性命當成籌碼在賭的遊戲,哪天輸了,就灑脫點,頂多就是拋出了籌碼然後結束這遊戲。
  只不過是在斗裡,被突如其來的暗器直接射穿了他的肺臟罷了。
  而如果不是他夠機警地查覺到身後的風聲,然後蹲下了一些,那一箭,就會直往心臟而去,更甚者,就會打中就在他身後的吳邪。
  
  他總是一直一直聽著吳邪對他說什麼關於張起靈的事情,有點煩,更多的卻是不甘。所以這一回,或許像是報復一樣。
  總算不是只有張起靈才能夠保護吳邪。
  他在心裡暗自想著,然後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就算這一輩子,已經快到盡頭。
  
  力氣正隨著血液一點一點地流失,闇色的黑逐漸驅逐了方才覆蓋住視線的紅,突如其來的黑暗,像是熄了燈的舞臺,四不著邊,空蕩的只餘自己一人。
  唯獨那還緊握著的,兀自顫抖著的手,提醒了他旁邊還有一個吳邪。
  掌心的熱度彷彿是趁人不備的溫柔。
  
  那個人沒有變,仍是小時後,初見之時的天真到蠢。
  自己倒是變了不少,他微微苦笑著。
  畢竟童年玩伴突然從女生轉換成一個大男人,任誰都會吃不消。
  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最後他的笑容漸漸擴大,竟不小心地笑了出來,咳出了一地的艷紅,沾染到那個人已經滿是傷痕的手。
  
  「喂、你別再笑……」
  這次,他沒有等他說完。
  
  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撐起了身子,硬是湊到那人的嘴上。
  嘴裡嘗到的鐵鏽味已經分不出是他的或是他的血,有點腥、有點苦澀。
  他又附在他的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小邪,長大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我不會忘記小花的。』
  
  ──這次,你還會記得我嗎?
  ──不記得也好。
  ──因為,從現在起,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回去告訴張起靈,跟他說,叫他給我記得你一輩子,不然,我做鬼也要把你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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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7:59
  • 【單篇】回憶盡頭(瓶邪)

 回憶盡頭
  
  *
  
  吳邪在他年輕時後總是會想著,他的這一輩子,到底未來會怎麼過?會會結婚生子?會不會有什麼發財的機會?然後他還會順便想一想,到底他活到現在到底算不算值得。
  撐過了折騰人的高考,高中畢業。接著大學時主修了建築,然後畢業。後來就掌管了自家三叔的骨董店。悠哉遊哉地翹起二郎腿當他的小老闆。就這樣一天過著一天,平淡卻也,無聊。
  
  對他這種才二十出頭的人來說,年輕氣盛就是本錢,而他正值可以揮霍這種本錢的年紀。但儘管他對於這種乏味的日子感到無聊透頂,他仍然只能天天乖乖準時上工,開著他的小金杯,走到鋪子裡,對著架上那些不知道擺了多久也無人問津的骨董發呆,或者是偶爾拿那鋪子裡的小夥計撤撤氣。
  日曆不知道撕了有幾本,他只覺得日子彷彿一天比一天還要沉悶。
  
  安逸舒適的日子過久了不免就想給這乏透的時間做點消遣,吳邪想著。到了最後還是拿起了手邊自家爺爺曾在好幾十年前寫過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
  也是在當時,他腦子裡總會兜轉著不定哪天真的可以跟爺爺一樣去古墓挖寶探險的想法。
  
  之後有段時間,鋪子逐漸有點起色了,他也將這事給擱著了沒再想起。
  直到後來,他三叔捎給了他電話,要他到他的店裡拿東西。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吳邪總在想,要是自作孽這本領可以成為什麼比賽的話,那他拿金牌可真是當真無愧。
  人嘛、真的不要太過於鐵齒,才剛大學畢業的小兔崽子跟別人去爭什麼名利、去跟人家淌什麼混水,去跟一堆久經世故的人打什麼交道,自以為刺激驚險,自以為可以一肩扛下所有可能會發生的問題,自以為碰到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像個英雄一樣迎刃而解。
  他這人,說好聽點就是單純,說難聽點就是犯賤。那總天真到無可救藥的想法就跟他的名字一樣總讓他氣惱。
  
  好好待在他的小舖子裡閒著無聊也就無聊罷了,就算真的閒到長了黴,好歹他至少還可以像一般人家一樣,說不準還能娶個媳婦兒,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娃娃。
  可他偏跟去倒什麼斗,傻頭愣腦地去闖進根本與他無關的漩渦裡,還總是衝著與他不相干的事件,硬要把每件事情搞得水落石出,最後徒惹得一身腥。
  
  所幸,沒缺條胳膊也沒斷了腿,就是平白無故地把自己給送了出去,不求回報也不要補償,他要的就是那樣的簡單,要那個悶死人不償命的瓶子能衝著自己笑一個,或是肯把一些過去透漏給他讓他知道也好。
  這條路走進來就無法回頭也出不去了,但是至少讓他能夠陪著悶油瓶一起走,至少他要悶油瓶知道,吳邪會陪著他。
  
  笨得講出去會笑死一堆人大牙的話他吳邪就這樣告訴了張起靈。
  
  『至少我會記得你。』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不會沒有你,不能沒有你。
  
  操他娘的張起靈要不是命中帶煞就是老子上輩子一定跟張起靈相剋。
  這是吳邪他曾經成天掛在嘴邊罵著的話語。
  
  
  
  後來後來,又過了好多年。
  直到那些在斗裡生死交關的日子他已經漸漸忘記了。
  
  應該說,不是忘了。
  只是他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記得。
  過去了,都過去啦。
  
  就算真的那麼剛巧,讓他看到那把鎖在玻璃櫃裡的黑刀,他也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之後便會給自己泡一壺茶,然後走去店門口,坐在那張也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椅子上,靜靜地抬起頭。
  或許是看著那藍得透徹的天空偶爾被飛機雲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弧線,也或許就只是單純地看著天花板上,儘管重新漆過,卻仍是刻著斑駁的紋路。
  
  王盟曾經問過他,這天空還是天花板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而吳邪只是淡淡地睨了王盟一眼,就看著那個小夥計又灰溜溜地摸著鼻子拿著掃把跑去掃地了。
  有什麼好看的?
  很久以前他好像也這樣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過那個成天仰著頭的人。
  那個人也沒有回答他。
  只是把牽著他的手握緊了一下。
  
  這幾年來,他也像是漸漸懂了。
  成天看著這空曠的藍天白雲或是一成不變的天花板,比起去猜透那深不可測的人心,的確是有趣得多。
  
  只是他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曾經握緊他的手的人了。
  
  
  
  偶然落在他手臂上的水滴有點冰涼,驚得他的身軀猛然地一震,同時間,身後那扇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突兀地擾亂這傍晚時分的寧靜。
  
  「先生,外頭涼啦,進來休息好不好?」穿著白色衣服的看護踏過了保養得良好的翠綠草坪,帶起了濕潤的草香,輕輕地問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頭靜靜看著人,像是有點懊惱對方打斷了他的思緒。
  
  「先生又再想什麼啦?」看護對著他略顯責備的眼神倒是不以為意,很有經驗地先扶起了他,便往屋內走去。
  
  這幾年下來,病房裡的這位先生總是這樣。
  沉默寡言,很多很多的時後都是自己一個人仰頭望著天,問他什麼,頂多就是用點頭或搖頭來做為回答。
  
  好像誰曾經說過,說這位先生他失憶了。
  什麼都不記得,甚至他一度連自己的姓名都曾經忘記過,療養院裡的看護會知道他叫吳邪,還是因為一次偶然間,她聽到了他在睡覺時,低聲的夢囈。
  
  「先生又拿著筆記本了呢。」扶著吳邪走進屋內,讓他坐在床上,看護注意到了吳邪一直拿著的一本筆記本。
  那幾乎可以算是僅有的私人物品。
  筆記本是一般厚薄,卻滿滿地寫上了字。
  
  「裡面寫的,都是誰呢?」好奇地問著,她總是看著吳邪拿出筆記本,煞有其事的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筆記本裡略顯細長的文字,是吳邪慣用的字型。
  
  「……」
  「嗯?你說什麼?」她看著吳邪的唇角些微地開闔著,卻沒有清楚聽見他所說的話。
  「   。」
  「張起靈?他是你的誰嗎??」這次聽見那細如蚊蚋的話語了,像是有點開心吳邪肯開口說話一樣,看護順著他的話語問下去。
  「……我、該認識他……嗎?」乾燥的嘴唇輕輕動著,吐出了有點沙啞的聲音。
  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筆記本上,熟悉的字跡。不帶著感情地。他的雙眼緊盯著那被寫滿的名,帶著空洞與更多茫然,似乎渴望從熟悉的字裡行間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先生,你都忘記了怎麼反過來問我呢?」聳了聳肩,看護不予置評,只是轉身替他倒了一杯水。
  
  吳邪沉默了。
  
  將玻璃杯裡半滿的溫水放在吳邪隨手可得的桌上,看護只是叮嚀了一句有事情可以按下床邊的鈴叫人之後,又走出了房門。
  
  她照顧吳邪也已有兩、三年的時間。
  她看得出來,坐在床緣的那個孤獨而寂寞的背影,曾經歷過了太多的滄桑,或許也嚐到了太多的絕望。
  
  而多年來的工作經驗告訴她,這類型的人,往往都是被困在過去的記憶裡,儘管他們的身體活在現在這個時代,但是他們只記得過去的事情,就算記憶裡充斥著痛苦與悲傷,但是卻珍貴地捨不得忘記。
  他心甘情願地矇起眼,在過去龐大而雜亂的回憶裡盲目地摸索著未來與出口,然後任憑自己越陷越深。
  
  看護離開後,房間剩下吳邪一人。
  他沒有仰著頭去看那蒼白色的天花板,也沒有蜷曲起身體將自己的頭埋在膝蓋之間,他只是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那本筆記本。
  
  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
  
  他默唸著佔滿著筆記本頁面陌生的名。
  乾裂的嘴唇因為拉扯而溢出了點點血絲,落下了幾滴到筆記本上,和著墨色的筆跡,暈染出黑紅的斑點,他也沒有理會。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這樣子的對誰喊過。
  
  就這樣唸著、唸著。
  嘴裡唸著,心裡念著。
  可他卻也想不起來更多關於這個人的事情了。
  
  直到最後最後,他的眼彷彿也被那刺眼的黑紅給佔據了視覺,直到他再也看不清筆記本上的字,微微顫抖著的手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的筆,筆下細長的字跡就跟本子裡的如出一轍。
  
  
  
  他走了。
  走的自然安詳無牽無掛。
  
  療養院裡有著布置簡單的靈堂,桌上就放著幾束白花,簇擁著那黑白的相片。
  他沒有什麼家人,就只有一個從前店鋪裡的小夥計過來為他拈了一柱香。
  
  直到最後最後,吳邪的骨灰要被送去安置在靈骨塔裡時,有個人走了過來。
  從看護的手裡接走了骨灰罈,理所當然的、小心翼翼的,用雙手虔誠地捧著,像是寶貝著什麼東西一樣。
  那表情淡然,被瀏海覆蓋住的眼睛裡曾經沉澱了太多不為人知的風霜,他就這樣旁若無人似地,走出了靈堂。
  
  誰都不會知道,曾經有個人,天天都會走到吳邪靠窗的房間外,靜靜地看著房內、然後靜靜地看著吳邪腳步闌珊,走到庭院裡曬著陽光。
  
  那個人記得,睡夢裡的吳邪,曾經喃喃念著一句話。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已經沒有你。
  
  
  誰都不會知道,那一晚,吳邪在最後,曾經顫抖著手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最後,寫下了什麼句子。
  
  那個人記得,吳邪是笑著的。而他的手拿起了吳邪到最後仍一直緊緊抱在胸前的筆記本。
  
  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吳邪。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幸好沒有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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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7:56
  • 【單篇】Puppy Love(花邪)

Puppy Love
    
  年幼的孩子有權利去享受著無之而單純的歲月。
  就算他們的家世背景早在他們出生時就註定好他們的一生與平凡順遂無關,但此刻的他們不過也才四、五歲,有著足夠的本錢去揮霍這樣的幸福。
    
  *
    
  「小邪小邪!!你看!!」孩子的短胖手指指著庭院上的一棵百年古松,用稚嫩的嗓音呼喚著從屋內跑出來的人。
  「小邪我們來比賽爬樹!!」不等另一個跑的氣喘噓噓的孩子停下來喘口氣,穿著粉紅色小旗袍的孩子一溜煙地爬上了樹。
  「小花你賴皮!!每次都不等別人就先跑!」好不容易趕過來的人看見自己被同伴扔下,發出不平的抱怨。
  「反正就算等你你也爬不上來嘛~」坐在樹枝上,孩子對著樹下的人擺了一個鬼臉,然後在看見樹下的人不滿的鼓起腮幫子後咯咯地笑了出來。
    
  樹上的孩子手微微撐著樹枝,然後搖晃著雙腳,在看著樹下的人不服氣似的想盡辦法要爬上來,卻一次又一次的跌下去之後,總算是笑夠了也笑累了,他輕盈地站起身,迎著風,像是正欲展翅的蝶,將雙手平伸之後,低頭對著樹下的人大喊。
    
  「小邪,讓開點。」
    
  樹下的人還沒意識到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麼時,就看見了粉紅色的裙擺微微飄揚,在帶起了一陣風之後,閉眼睜眼之間,方才坐在樹上的孩子已經跳了下來了。
    
  「小邪怎樣?我厲害吧?」有些驕傲地鼓起胸膛,及肩的長髮在跳躍時有點散亂,而他稍微整理了一下。
  「……媽媽說,太粗魯的女生以後會嫁不出去。」沉默之後,他別過了頭,彆扭如吳邪,他才不會輕易說出其實他很羨慕對方的身手,也覺得剛剛那跳下來的動作很漂亮……之類的稱讚的話。
    
  然後對方在聽見吳邪說出的話之後開始毫無形象的大笑。
    
  「妳、妳笑什麼!」有些氣急敗壞地瞪著解語花,完全不知道對方到底為什麼而發笑。
  我才不怕會嫁不出去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聲,甚至還誇張地抹去眼角剛剛笑出來的眼淚,解雨臣盡量表現著鎮靜。
  「反正嫁不出去的話,小邪就要負責娶我啦~」然而似乎是欺負這個年齡相仿的玩伴讓他上了癮,所以他用略帶著正經的口吻去對著眼前一板一眼的吳邪開著玩笑。
  「誰、誰要娶妳啊!妳那麼兇我才不要呢!」大聲反駁著,而儘管一張臉早就因為害羞而漲得紅通通的,吳邪仍是故作堅定地表達立場。
    
  然後解雨臣逐漸斂下了笑容。
    
  「小邪,你知道嗎?」
  「剛剛我爬上去的時候,我看見的風景。」
    
  眼前這個剛才還一直笑著的女孩收斂起了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成熟的語氣讓吳邪愣了一下。
    
  「嗯?」像是害怕她生氣,吳邪小心地應了一聲。
    
  「我看見,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大,比現在這個地方還要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儘管年幼,但此時的解雨臣比吳邪卻還要更懂他們將來所會接觸到的世界。
    
  是非交錯,糾結著複雜險惡的人心,他們將來所要繼承並且去接受的世界。
    
  「小邪。」他面對吳邪,用著對於五歲孩子來說,還更為認真的眼神看著吳邪。
  「就算我們哪天都長大了,你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咦……」吳邪愣著,對於話題突然的轉換感到一陣不知所措。
  「為什麼我會忘記妳?」
  「我才不會忘記小花呢。」而儘管不知所措,吳邪仍是用著堅定的口吻對解語花做出了承諾。
  「說好了,就打勾勾。」在吳邪的觀念裡,男生就是要保護女生的,就算那個女生很粗魯搞不好還比他強,但是女生就是女生,衝著這點,吳邪突然興起了想要保護眼前這個玩伴的念頭。
    
  看著吳邪突然對自己伸出了右手的小指,解雨臣一陣失笑。
    
  「好啊,打勾勾,忘記的是小狗。」同樣伸出了小指。就算再怎麼成熟,他畢竟也還是個孩子。
    
  屋子裡傳來了大人叫喚著吃飯的聲音。
  在回應過母親之後,吳邪牽著解語花的手打算走進去。
    
  「欸、小邪。」
  突然的聲音停下了吳邪的腳步。
    
  啾。
    
  「如果你不娶我的話,那我就會把你娶走喔。」看著吳邪一臉呆滯地摸著臉頰,解雨臣笑得比什麼時候都還要開心。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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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盜墓筆記同人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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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7:49
  • 【單篇】與愛無關(黑癢)

 與愛無關
  
  我愛你。
  鐘聲敲響12點以前,他這樣說著。
  忘了嘛、那也沒關係。
  
  我愛你。
  在下一秒,今日的第一個瞬間,他又這樣說著。
  
  
  *
  
  「黑瞎子你煩不煩啊快點放開我你很重!」我大吼著,在這半夜三更的時後。
  「小傢伙你真不懂的情調呢。」身後的人訕訕然地稍微鬆開了一吋,緊接著又整個人貼了上來。
  「我操你的情調!快點給我離遠一點!」用力地往圈住自己腰間的手拍下去,再聽到了一聲響亮地巴掌打到肉的聲音與輕微的抽氣聲之後突然有點開心。
  「小傢伙真無情呢,我可是看到你一直翻來翻去的好像睡不安穩才過來抱抱你的。」沒有轉過身,那樣無辜的語調聽起來真是該死的虛偽。
  「小傢伙是不是做惡夢了呢~」學不乖似的又把手臂給整個環過了我的腰,力道還收的比剛才更緊。
  「……我操你的你才被鬼壓!」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後就是狠狠地把他開始從腰間往下摸索的手給用力一折。
  
  ……
  ……
  
  這聲慘叫聽起來就真實一點了。
  直接把被子拉過來,也不管身後那人是要在那邊哀叫到死還是直接被窗外直逼零度的天氣給凍死,蒙過頭,索性來個眼不見為淨。
  
  
  一睡就是到天明,說是天明也不正確,牆上掛鍾顯示的時間已經是上午十點半。睡眠的過程中也沒有什麼見鬼的惡夢什麼的。
  那個黑瞎子就是他媽的神經病。
  
  
  跳下床,就算屋裡開著暖氣,光裸的腳在觸碰到白瓷鋪成的地磚時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我習慣裸睡,在碰上黑瞎子這渾帳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險,我開始多添了一件襯衫當睡衣,儘管這對他來說並不怎麼管用。
  有點憤恨地踢著床角,只穿著一件薄衫理所當然地覺得冷。
  看了一下窗外,沒有下雪,卻仍是霧濛濛的一片。
  濕氣太重,估計再過個幾天雪就會開始下了吧?
  
  看著凌亂的床褥上早已不見另一個人的身影,被裡的溫度也早已冰涼。
  黑瞎子,那傢伙總是一大早的就不見人影。聳聳肩,扭著脖子,不過幾坪的小房間,晃個一眼就可以看完了,那個每晚像個牛皮糖一樣黏在自己旁邊的人不知道是死去哪了。
  我在心裡不屑地嗤笑了幾聲。
  
  走到了書桌旁,在一疊的筆記本裡,攤開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照慣例我又會把昨天的事情做個整理順便回憶或是準備記下今天所發生的不想忘記的事。
  自從發現自己的記憶越來越不靠譜後,這幾乎已經變成了我的例行工作。
  
  筆記本上頭寫的是近幾個月來的事情。
  黑瞎子那王八蛋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用了什麼方法找到我在杭州的住所,一股腦地就連珠砲串似地說了什麼要好好的到處玩一玩,才不枉費青春人生。然後就拖著我上了飛機,接著,照他的說法,他說我們這是走到哪玩到哪,無拘無束的不是挺快活?
  當下我也只回了他一句話,筆記本上寫的。
  
  ──我操你娘的黑瞎子誰要跟你一起去遊山玩水老子可沒那個興致陪你耗。
  
  但是很顯然的我的抗議並不被他接納。
  
  
  我們走了很多個地方,國內國外都有。
  
  然後每到過一個地方一個國家,就佔了我的筆記本近乎十頁的空間,滿滿的,有些夾了一些當地的明信片還是書籤,還有一些被逼著拍的照片。
  
  
  大多數是他,我當然不可能去抓著相機去幫他照相,都是他請別人替他拍下的。
  『這樣以後小傢伙就不會忘記我了。』看著照片那人,手勢還幼稚地比著惱人的V字型兀自笑的一臉欠揍。他說的話我沒有記在本子裡,想也知道不可能為了那王八浪費這些篇幅,但就是突如其來地我想起了他當時說的話。
  少部分是我,多半都是趁我不注意時被那王八蛋給偷拍的。
  只有一張照片上,難得地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手被他用力跩著,我臉上擺著的表情根本就是像在治喪,另一個是他,笑的還是那樣的虛假。
  
  闔上了筆記本,封面還有燙金的一行英文字,寫著MEMORY。筆記本是黑瞎子送的,不但精裝,還是活頁的,不管幾頁都可以照塞不誤。
  
  『小傢伙可以把我們兩個人旅行的點點滴滴記在這裡啊,不是很好麼?』
  他遞給我的時候這樣說著,臉上還掛著微笑。
  
  我靠也只有那傢伙的笑容可以這麼無賴無恥了。
  我原也不想收那渾蛋的東西,只是這筆記本的確是符合我的需求,有好東西送上門來不拿不是我的作風。只是可惜了這樣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寫的都是關於我跟黑瞎子之間的事情,想到就倒胃口。
  
  
  旅行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有趣卻也無聊。
  行程都是黑瞎子排的,他到哪我就得跟著到哪,不是我不願意自己離開,但是護照證件等等的東西全扣在黑瞎子身上,想走,我也知道自己沒這個本事去逃離這個地方。
  有趣,不得不稱讚黑瞎子這傢伙,人就是狗日的垃圾了一點,但說起安排這些玩樂的行程,他還他娘的真有一套。
  無聊,每到早上,如果他沒有排去什麼地方的話,就是先在前一晚把我弄得暈睡過去之後接著隔天一整天從早到晚的不見人影。
  就像現在一樣。
  
  想到這,手指的力道變的有點大,抓得紙的邊緣都皺了起來。
  
  
  一個月前,他突然帶著我來到了這裡。
  正是暮秋。
  這個小鎮的楓葉紅到幾乎像是滲血一般地在衝擊著我的視覺。
  
  這地方我是知道的,從前和媽搬來美國時,我們母子倆就住在離這個小鎮距離不到一百英哩的地方。
  說遠不遠,說近,卻也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這地方,沒有先前那些觀光景點一般的吵雜與喧囂,有的只是寂靜。
  很靜很靜,就連我當初跟媽一起住的小鎮都比這裡還要熱鬧上一兩分,這裡太靜了,靜的連窗外葉子掉落在土裡、霜雪飄落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都大到可以敲擊我的耳膜。
  
  太過寂靜到不像那傢伙的作風。
  
  似乎剛搬來的時候吧、還是前幾天?我也記不得了。
  好像曾經問過他,帶我來這幹嘛?
  他是知道我曾經住在這附近的。
  
  但是他只回給我一句話。
  小傢伙可是在關心我嘛?
  
  當下的反應直接就是抓起枕頭狠狠地就往那張臉上丟過去,後來我就決定不再問他任何事情了。
  
  也罷,反正靠著青銅樹的力量,我這人什麼時候會消失也說不準,搞不好是一年兩年十年後的事情,也搞不好下一秒就人間蒸發掉了。
  對於這事,我是看的很開的,反正媽也已經不在了,多活世上一天我也就多渾噩一天,所以他帶我到哪都好,我也隨著他胡搞瞎攪,樂得輕鬆。
  我消極地想著,只要還能知道自己的確活在這地方就好。
  
  跟著他走的地方多了,他卻從來不曾帶我到過杭州。
  筆記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們去了北京、到了廣州上海青海、逛了江蘇湖北湖南、杭州附近的地方都玩遍了,偏偏就是獨獨漏了杭州,像是他在刻意迴避著什麼東西一樣還是害怕什麼東西一樣。
  說出他在迴避著害怕著什麼東西還真會笑掉人家大牙,但他就是沒去,連提都沒提過。
  
  我也不問他了,反正多半不是不回答不然就又是一個欠罵的答案。
  
  
  在這裡,白天的日子空虛冷清且漫長。
  一來是這裡的冬天白茫茫的,想要出去晃一下就一定要全身裹的跟粽子一樣,不然甭想出門;二來是這地方實在太過偏僻了,想到離這最近的城裡也要開上三個小時的車,要嘛轉車也要轉半天天,神經病才會幹這種事。
  
  所以閑著日子裡,不是翻著以前的記事本就是寫一些今天發生的雞毛蒜皮之類的小事,要嘛就看著天花板發愣。
  筆記本厚厚一疊,空白的頁數卻沒剩下幾張了,改天得趁個天氣好的時候多去買一點回來放著。
  我在心裡盤算著。
  
  興許是天冷,從到了美國之後,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半的時間在睡眠上,反正黑瞎子不在,白天也正好可以把晚上給那渾帳搞的睡眠不足的地方也一併補齊。
  打了個哈欠,從早上到現在,醒著的時間不超過三小時,穿著的襯衣索性也省得換了,直接又是倒上床。
  
  床很大,處處充滿著另一個人的氣味。霸道且鮮明,像是每個人的氣息都要強烈地掩蓋過去一樣,呼息之間盡是這一年來已經漸漸熟悉習慣的味道。凌亂的床褥間,昨夜的淫靡痕跡還未消去、也還沒整理。我卻也已經不想管那麼多了。
  
  太倦了、太睏了,眼皮像吊個千斤墜一樣的沉重,明明才剛起床卻又犯睏,這毛病在這兩個月以來可是越來越嚴重了,有點恍惚地想著筆記本上寫著關於這毛病的內容細節,又開始暈糊糊地打著盹,若是在以往說不定我會開始有警覺心,但是現在的我實在是太累了,反正天塌下來我也先推那個黑瞎子出去擋。
  這是他說的......他曾經說過的......
  
  
  *
  
  
  你推開了門,不意外地又看到你的小傢伙又躺在床上。
  拍了拍沾黏在大衣上的白色霜花,你放下了方才去採買東西的袋子。
  被小傢伙說是虛偽的唇邊似是勾起了弧度。
  
  你坐在床緣。
  床很大,小傢伙卻總是習慣面向著牆壁睡。
  或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睡眠時有習慣性地將腳蜷曲起來的習慣。
  
  忘記在哪本書上看過的,習慣將腳蜷曲起來睡眠的人幾乎都有缺乏安全感和不信任人的特徵。
  
  你笑了一聲。
  
  你才不相信你的小傢伙會缺乏安全感。
  你的小傢伙只是寂寞了點,寂寞又好強,倔強地像是一隻壞脾氣的小貓。
  
  從屋外帶回來的冰涼溫度透過你的掌心你的指尖傳遞到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臉上。他的臉暖暖地,卻因為突然碰觸到這冰冷的溫度而皺起了眉頭。但仍是緊緊閉著雙眼,沒有睜開的跡象。
  
  他睡著的樣子你看過許多次,卻總是最喜歡他在白天睡著時的模樣。
  夜晚的他,不是一邊咒罵著你的精力一邊呻吟至昏睡就是不安穩地翻來覆去而一夜無眠,儘管你緊緊地摟抱著他也無法停下那漫長而絕望的顫抖。
  所以你寧可被小傢伙用力地抓傷後背留下紅痕、用力地咬破你的肩頭或是你與他交纏的舌或唇,你也不想去聽見小傢伙無意識之間的囈語。
  
  你沒有資格去安慰你的小傢伙,只能讓略帶著鐵鏽的血腥去催眠你的小傢伙,讓他能在夜裡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夢見過往的事情。
  
  你當然知道他在夜晚睡著時都夢到了什麼。
  掛在小傢伙耳上的六角鈴鐺總是時時刻刻地在提醒著他,提醒著他解子揚,提醒著鏡子裡倒映出來的這個人不過就是一個意念出來的東西,連人都稱不上。
  
  你的小傢伙也總是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你,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人。
  抓起了你的衣領然後用盡力氣在你的耳邊嘶吼著解子揚已經死了、死在很多年前、死在那個山洞裡,現在的解子揚不是人,不配有人對他好,不配有人愛他,不配有人為他掛心掛念一輩子。
  
  揪起你的領子喊到嗓子啞了、眼眶紅了、身體也疲倦了,抓著你的衣角才又不甘地睡著。緊閉著眼咬著唇強忍著眼角的那一滴水不能流下來。
  
  小傢伙隱在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地跳動著,像是在掙扎著什麼一樣,雙手開始扭絞著被單。
  終於連白天也不得安睡了嗎?
  
  你說他在夜裡總是做著睡不安穩的惡夢,他卻在不屑地嘲笑著你發什麼神經之後又發狂似地對你笑著。
  笑地那樣的囂張、那樣瘋狂,笑到連眼角都泛出了淚而無法克制住。
  
  ──我告訴你,若只是個惡夢該多好。
  ──解子揚,就是這一個惡夢。
  ──醒不來,就算醒來了又怎樣,終究還是在惡夢裡徘徊。
  
  他就這樣揪著你的衣角,吼到最後連嗓子都啞了還固執地笑著。
  
  
  你想起了一年以前,你碰巧到了杭州,然後他過來找你。
  面無表情,一向看到你就沒好臉色的解子揚來找你,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喂,黑瞎子。
  ──幫個忙。
  
  他就這樣無預警地出現在你的面前,直截了當地就提出了他的要求與交換條件還有籌碼。
  
   ──我活不久了,頂多一年。
  ──你不是很想要我的身體嗎?都給你,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對於小傢伙的身體可是有興趣的很,當然不會拒絕這種對你來說只是小菜一碟的要求。
  
   ──我要離開杭州,遠遠地,越遠越好。
  ──讓我再剩下的時間裡,在遠離杭州的地方留下比杭州更多的記憶。
  
  你有些驚訝於他突然對你說出的話,不是不知道他的過去,只是這樣直接赤裸地被坦承出來你多少還是有些錯愕,但你仍是答應了他。你的動作很快,隔沒兩天就辦好了所有必要的手續,然後出現在小傢伙居住的地方。
  
  你知道小傢伙的記性已經衰退到很嚴重的地步了,過沒兩天,當你去找他的時後,他甚至還抓著大把鹽巴對著你灑還大聲說著什麼驅鬼之類的話語。
  所以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把小傢伙給拉上車,用著前兩天他告訴你的台詞重複地說了一次。
  
   ──我知道我的記性連我都不相信,所以我只能靠你。
  ──無論如何,把我帶走,綁架都無所謂。
  
  你送給了小傢伙一本筆記本,用著無賴地笑容告訴小傢伙可以把你們去過的每個地方用這本筆記本記下來。
  然後他只是回給你一個中指和一枚白眼。
  
   ──等我走後你就替我看看這些筆記本吧。
  ──至少還會有個人會在解子揚的墳前拈一柱香。
  
  那次是他第一次,主動地吻上了你的唇。
  而你也開始在筆記本的每一頁地右下角寫上了一些詞彙。
  
  「老吳......」被單裡傳來了很微弱的聲音,你知道他沒有醒。解子揚在偶爾的夢裡會喃喃念著這個名。
  
   ──別讓吳邪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我走後,也別告訴吳邪。
  
  你有些賭氣似地摀住了他的嘴,不想聽見吳三省他侄子的名子被你的小傢伙念出來。
  
  他的眼皮跳的更劇烈了,然後開始顫抖。
  夢見從前而顫抖,困在惡夢裡掙扎。
  從眼角、嘴唇、手掌、最後擴散到全身。
  
  像是預知著什麼事情一樣,而你站起了身,離開了房間。
  
  你走到了房外,叼起了菸,點火。讓緩緩吐出的白色煙氣瀰漫你的嗅覺和視覺。你不是習慣抽菸的,卻只是在這時想要暫時麻痺一下自己的感覺。
  
  等你再次回到房間時,床上已不見解子揚的身影。
  白色的床單上只剩下一件襯衫,你借給小傢伙的襯衫。
  
  吐出了一口氣,果然終究是不想直接面對與解子揚的永別。
  
  走到了書桌前,翻開了擺在桌上,那本送給了小傢伙的筆記本。
  空白地紙張從第一張翻到了最後一頁,毫無書寫過的痕跡。
  夾雜在其中的照片,大多數是你的,剩餘的小部分是空蕩的風景照,只有一張,你的手懸空著,像是靠著什麼東西,或是摟著誰的肩膀還是腰一樣。那張照片上,你的笑容似乎被說是露骨的虛假。
  也只有你才知道,如果不是假裝的,你可能笑不出來。
  
  直到了最後,他也不肯把話留給你。
  
  也罷,反正你們之間不過也就是交易的關係。你想著,然後又勾起了笑容。
  墨色的鏡片總是阻撓了你的眼神,然後隔絕了你的表情,所以你的小傢伙從來沒看過你的眼睛,所以你的小傢伙也總是忽略掉其實你也會感到有些難過。
  
  拿起了那本筆記本,連帶著他遺留在床上的你的襯衫,走到了屋外的後院裡。
  你知道小傢伙最不能忘記的還是跟著他母親共度的時光,所以才選擇在這裡跟小傢伙告別。
  
  這個季節裡你找不到菊花來哀悼,你的小傢伙想必也不喜歡這些制式的規矩,所以你只是隨手撿了一片楓葉當作紀念。
  難得那樣的紅艷還未散去,葉片上蔓延的鮮紅像是透過脈絡滲透著血液,在白色的季節突兀地有些刺眼。
  
  原想連著他最後穿過個襯衣一起埋在土裡,後來想想還是算了。於是你把那本筆記本拿起來,手伸進了口袋拿出了打火機,靠著精裝的書皮一角點燃。天很冷,你有點無法控制手上的顫抖。
  你就看著火焰漸漸地吞噬了那一本厚重的筆記本,幾乎燃燒殆盡的書頁散落成了黑色的碎屑,在落地前又被寒風刮到了更遠的地方。
  你的手就離火焰那麼的近,而你對溫度毫無感覺,只是盯著每一頁的右下角。
  
  那裡有著你寫下的話。
  你的小傢伙總是會忘記一些事情,不管重不重要。
  所以你就天天提醒他,在他睡前、在他夢裡、在他筆記本上,不厭其煩地告訴他,確信你的小傢伙即使今天忘了,隔天仍然能夠看見,然後想起來。
  
  你突然想到方才出去購物的袋子裡,還買了一包筆記本用的活頁紙,是昨天你的小傢伙提醒你要買的。
  連拆封都還沒拆呢。
  
  你只是輕輕笑著,伸出的手掌上,攤平過後看見了小小的水滴。
  白色的,像是花瓣一般的碎片落下,寒冷了月餘,總算是開始下雪了,看這樣子,恐怕十分鐘後這細微的雪片就會轉成夾帶著狂風的暴雪。
  不過無所謂了呢,你聳聳肩,怕冷的小傢伙已經不在了,暖氣等等也可以關了,這地方怕是也不能久待了。你開始盤算著該如何把這棟房子給脫手出去。
  
  火焰燃燒的速度很快,在你思考完的瞬間就燃到了盡頭。
  白色的雪花遮蔽住了最後一頁的右下角,你寫下的話。
  
  「小傢伙,我把你的東西全部交給你了啊,有缺什麼的你在托夢來給我吧。」你笑得很是歡暢,伸了伸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順手拍去了黏在你衣上的黑色碎屑。
  沒有燃燒完全的紙片上只留下三個有點扭曲焦黑的字跡。
  
  ──我愛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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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希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629)

  • 個人分類:盜墓筆記同人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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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30 週一 201217:48
  • 【單篇】如果還有明天 (瓶邪)

 如果還有明天 
  
  *
  
  『我是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
  『從今以後,你的未來會有我。』
  『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發現。』
  『至少有我,至少有我會發現。』
  
  
  吳邪是知道的,走他們這一行,最終都躲不過該來的報應。好一點的,進了號子關個一輩子也總好過將往後都斷送在權力傾軋的人心下。
  像他三叔還可以安穩地在某個斗裡失算誤踩機關而喪命,都已經能夠算是前輩子積陰德了。
  
  所幸他早已不再下斗了,曾經屬於老九門的輝煌歷史也早已經被塵封在老舊的抽屜裡,成為了一張一張模糊的筆記。
  他就一直待在這裡,杭州的西冷印社。
  
  一過就是十年。
  歲月竟在無聲無息之間,輾轉已是十年。
  泛黃的時間映在擺放在木架上又是好幾個月沒賣出去的骨董上,鏽著藏青的斑駁。
  
  杭州最近的天空總是陰陰的,有些沉悶的灰雲像在等待雨季的降臨,空氣中盡是逼人窒息一般的濕潤,搞的連人心都顯得浮躁。
  
  「娘的王盟你又多久沒擦櫃子了!積得都生出厚厚一層灰了還不快過來給我擦乾淨!」氣急敗壞地大吼,然後下一秒就看見原本在外頭打掃的小夥計丟下了掃把跑進店裡,還嚷嚷著什麼老闆別急我這就來別扣我新水……之類的話語。
  「你是最近過得太安穩真想讓我扣你新水是不是!」只差沒擰著對方的耳朵一頓臭罵,吳邪沒好氣地看著唯唯喏喏的小夥計乖乖拿起了撢子開始清起架上的灰塵。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做著各自的工作。
  王盟小心翼翼地拿著乾抹布拭去髒汙,一方面要小心地擦去上方的鏽痕,一方面又要顧慮著不要一個失手就把這些易碎的值他好幾個月薪水的物品給砸了。
  有別於在架子前忙著出了一身冷汗的王盟,吳邪只是懶懶地斜躺在太師椅上,瞇起眼睛環顧著他這間不大的店鋪。
  
  是啦、那天好像也是這樣子的天氣。
  不同的是,那天是個黃昏,而積壓已久的雨雲也降下了水滴,雨勢不大,剛好可以朦朧了西下的夕日和街景。
  難得的在雨季裡還可以看到沒有被灰雲遮蔽的夕陽,橘紅色的餘暉和著灰色的街道,在這有點懷舊的色調中,一個穿著暗藍色帽衫的人突然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小、小哥?咋的要來也不事先知會一聲?』看著冷清的店鋪,方才正打算打個盹的吳邪像是被驚到一般,從太師椅上跳了下來。
  天知道這個拿失蹤當職業的人是惹了麻煩才跑來找自己還是又準備給自己找麻煩的……而對於是他給自己找麻煩還是自己給他添亂,正在心裡嘀咕著的吳邪決定忽略這個技術性問題。
  
  基於過往的交情還有禮數上,縱使還是不知道對方的來意,估記大概也從那個悶死人不償命的悶油瓶嘴裡套不出什麼,吳邪只是泡了一壺稱得上不錯的鐵觀音,遞到了對方面前。
  在看到張起靈因淋了雨而顯得潮濕的黑髮和衣服後,吳邪免不了又是一陣大驚小怪。就算在斗裡是連千年粽子都要跟他下跪的張起靈,上了地充其量就只是個附加失蹤技能的生活九級殘障。
  
  『小哥,不是我再說,你也真是的,人都這麼大了要知道天氣不好出門就要帶傘啊。就算你倒斗再怎麼厲害好了,只要是人總會感冒的。』自顧自地碎碎念著,也不管那個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人到底有沒有聽到,吳邪轉身就要去找擦拭用的毛巾。
  
  然後拿著毛巾的手被抓住,猛然地。
  視線突如其來地轉換,在看見那張近在眼前的淡漠容顏時,他失神了一瞬。一向波瀾不興的瞳裡,似是有著他的倒影。
  再回過神時,只剩下留在唇邊的,若有似無卻又帶著濕潤水氣的餘溫。
  
  『吳邪,  』
  
  不管對方到底說了什麼,吳邪都沒聽清楚,整個人都還傻在方才的那一個瞬間,而那淡漠的身影兀自站起身,又走向門外。
  
  『小、』還來不及多做什麼反應,下意識的就是想要衝出門去攔截張起靈,而在跨出門檻時,眼前所見只有空蕩的街道,天空仍飄著細細的雨絲。
  再也不在見方才那個暗藍色的帽衫。
  只餘下一壺飄著微弱熱氣的鐵觀音靜靜擺在桌上,縹裊的白色熱氣仍然氤氳著,只是那股清淡的香氣似乎有點變調了。
  
  
  「老闆、老闆……」王盟的聲音由遠至近,然後在耳邊擴大後回聲。
  動了動眼皮,還是有點沉重,但是那在耳邊敲鑼般的聲音擾的你儘管再不願意仍是把眼睛張開了一小縫隙。
  「得了得了別吵了……叫那麼大聲是當老子死了在喊魂麼?」舉起了手,興許是有點麻痺了,動作沒那麼靈巧,他仍是不耐地揮開眼前像是蚊蠅一般騷擾人的聲音,然後吳邪睜開眼睛。
  「老闆不能怪我啊,我喊你至少都有五分鐘了……」有點無奈地垂下頭,不會連叫老闆起床都會被扣薪水吧……
  「算了算了,這麼急把我叫醒是咋了?趕下班啊?」抬頭瞄了窗外一眼,外頭仍是積壓著厚重的灰雲,單從天色判斷不出時間,但牆上的掛鐘顯示的已是黃昏時刻。
  「話不是這麼說的嘛......老闆......」露出了像是討好一般的笑容,王盟手指著門外的人。是一名女人,還牽著一個年約6、7歲的小孩子。
  
  吳邪記得了,幾年前才參加過王盟的婚宴、還包過小孩滿月的紅包,就連上個月,小孩剛上小學時,都還能看到王盟喜吱吱的樣子。
  那時吳邪看到他的樣子,還著實地嘲笑了一番。
  
  「得了得了,別這模樣給你小孩看了笑話去。」對著門外的人稍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招呼,吳邪揮了揮手,叫著眼前的人要走就趕快走省得礙眼。
  「謝謝老闆!」喜出望外地表情,然後東西收一收便樂顛顛地跑向妻小。
  
  吳邪就這樣看著一家三口的背影逐漸縮小在自己的視線裡,最後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聳了聳肩,他又走回了店裡。
  
  巡視了一下店裡架上的古董,果然那些略有髒污鏽蝕的痕跡已經都被擦拭乾淨了,手指一邊拂過架子檢視,指尖觸摸到的乾淨讓吳邪有點高興 ,卻一邊又在心裡嘟囔著王盟這小子就是要罵過才會聽話。
  
  手指指尖的平滑觸感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而停頓了下來。
  那是一個黑色的木盒子,上頭略略的濕潤代表著這東西方才也曾被細心地擦拭過。
  吳邪看著那個盒子,不用太仔細的看就能發現,盒子的年代並不久遠,至少絕對沒有超過二十年。只是貌似是長年無視而積累下來的灰塵讓這盒子看起來老舊許多。
  
  「這是什麼......」手端著那個木盒,吳邪嘀咕著。自己的店裡可從來沒擺過這個東西,當然他也不會有印象。
  他不再下斗早已多年,想當然爾也不可能是從斗裡倒出來的明器。
  
  木盒不大,剛好可以放在掌心上。吳邪將木盒的蓋子掀開來。
  
  「我操!這是什麼!」似是漂著鐵青色的懸浮粒子拂上了手背。吳邪摀著口鼻就怕吸進了什麼灰塵,一臉嫌棄地甩開盒蓋,然後立刻找了塊布巾擦手。黑色的木盒並沒有密閉,而王盟擦拭的亦只有外殼,所以黑盒裡理所當然地是堆積了多年的塵埃。
  
  待到塵埃稍稍散去,而他又將盒裡稍微清理一下之後,他又重新看著盒子內部。
  然後,他傻住了。像是後腦被打了一記悶棍,他就這樣僵在原地。
  
  黑盒裡只放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物品和一張小紙條。
  那東西吳邪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山西魯王宮的,蛇眉銅魚。
  
  東西是什麼時候放的、是誰放的、為什麼要放在這裡......無數個問題在吳邪的腦海裡盤旋而過,關於過去的太多記憶像是跑馬燈一般快速地掠過他的眼前。
  他的記憶,跑到了從前,那些曾經命懸一線危在旦夕的過往如今在眼前凝結成了一張被放置於銅魚旁的紙片。
  
  
  二十幾年已經過了,他還不算老,卻也已經不年輕了。從前時不時便拿來說嘴的氣血方剛和年少輕狂他卻連回想也不願想起。
  有些記憶早就不復過往那樣的清晰鮮明。
  想當初的他也不會知道,那些在斗裡與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覺現在再回想起來,竟也不過是那樣的雲淡風輕。
  
  二十多年前,他還傻不楞咚地待在他的小小古董店,等著三叔捎來要下斗的消息。
  也是在那一陣子吧,張起靈突然地跑了過來,突兀地就像是只為了躲一場雨。
  
  那時的張起靈,仍然是那樣地捉摸不定、仍是惹得吳邪沒來由地對自己生一頓悶氣。
  就是那樣的張起靈,讓吳邪儘管忘了曾經在古墓裡的險惡也惦記著這樣子的悶油瓶,一記就是二十年,想忘也沒法忘。
  
  吳三省死的時候,據僥倖逃出來的潘子表示,吳三省是笑著死的。
  那時的潘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著,說三爺他全身上下就那一個傷口,劃在頸部,一箭就這樣過去了。也沒掙扎太久,餵了毒的箭矢很快就隨著血液蔓延到周身,潘子又強調了一次,三爺是笑著死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那次,張起靈也有跟著下斗。
  潘子說,小哥在下斗前,去了一趟杭州,也不知道去幹嘛的,問吳邪清不清楚,他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著說不清楚。
  也是在那個時候,張起靈,音訊全無。
  他還記得,好像是在得知張起靈消失的那一晚,他喝的很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醉過了。醉得他恍惚之間,雙眼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是喝多了酒吧,朦朧朦朧地,在水霧中又像是看到了一個面無表情的人,穿著暗色的帽衫,好像還背了一把刀在身後。他似乎還倒了一杯酒,傻笑著說小哥一路好走......
  
  
  事隔二十年,當他開始想要去回憶時,才赫然發現,記憶已經如此殘缺。
  
  攤開了紙片,原本該是潔白的紙張染上了歲月的顏色,脆弱的枯黃與斑駁的銅綠張揚著多年來記憶的塵埃。
  
  紙片裡只短短地寫了一行字,是吳邪所陌生的字跡。
  很淺很淺的筆跡,趨近於白色的灰黑,像是只要輕輕一吹就可以讓那些墨色在空氣中飄散,淡薄地過於熟悉,固執地像是在他心裡深處一住就是二十幾年的人。
  
  ──吳邪,謝謝。
  
  連句子都稱不上,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單詞。
  
  吳邪又坐回那張太師椅上。
  手掌覆蓋著臉,卻沒有遮住那想笑想哭都表現不出來的嘴角。
  這麼多年過了,名利爭鋒的心早已經淡了,又何況是二十年前連悸動都還稱不上的心思。
  他只是有點疲累。
  
  三叔走了,張起靈也走了。
  更早更早之前,關於西沙外海的考古在二十年前終於落幕。
  剩下他一個人,獨自在二十年後還被困在二十年前的記憶裡。
  
  應該是想起來了啊。
  那一天,張起靈在吳邪耳邊低聲說出的話。
  
  『有時候對一個人說謊,是為了保護他。』
  所以那天他什麼都沒有說。
  『幸好,我沒有害死你。』
  所以這次他一個人去找回空白的過去。
  
  『我已經沒有明天了。』
  『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所以我把我的過去交給你。』
  『張起靈用他的一生,來換吳邪十年的天真無邪。』
  
  
  那一天,煙雨朦朧的杭州,吳邪的小古董店。
  那一天,張起靈只是來了又走,然後在吳邪的耳邊低聲地說著。
  
  厚重的灰雲終於抑制不住累積的水氣,杭州漫長的雨季開始暴烈地來臨。屋外不過一下子就泛起了蒸騰的白霧,連對街的店鋪都看的不是很清楚。
  可能是太過突如其來的水氣在瞬間就滴進了吳邪的小店,他就站在櫃子前,任不小心潑濺進屋內的雨滴飄落在他的臉上。
  一滴一滴、一絲一絲的,連著他的眼眶也像是被水氣沾染到有點濕潤。
  
  手上握著的紙,被握緊、揉捏,最後終於是承受不住二十年來的衰黃枯朽而在吳邪的手上散落成屑。
  
  ──張起靈,吳邪一生沒有欠過人也沒被人欠過什麼。
  ──獨獨就是你,張起靈。
  ──吳邪欠了你一句回答,你欠了我一個明天。
  
  
  『吳邪,你還願意等我嗎?』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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