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歸
*
『吶、悶油瓶……』
『……』
『你要去哪裡……』
『……』
『你還會記得我嗎?……』
『……』
『你、還會……回來嗎?』
*
其實他一直不懂幸福到底是什麼。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甚至說是過於理智直至淡薄也不為過,所以,他從不曾希望可以得到這種恍如空談、近乎奢侈的東西。
他早知道,像他這樣子的人,活該一輩子與死亡同行、活該一輩子與黑暗為伍,活該一輩子也找不到歸屬的地方。
更甚至,連死亡也都是奢求。
在踏進了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空間的那一個當下,不管是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擾亂了過往的人的安寧,便是永遠無法回頭的詛咒。
他知道他走在前往黑暗的路途上,回首盡是一縷一縷蒼白的魂魄,所以他親手切斷了所有的退路,再也沒有回去的可能。
所以,他一度習慣了。
習慣淡然地看著這鬼影幢幢的人世、習慣冷漠地行走在殺機洶湧的陰路、習慣了,坐在最幽暗的邊緣,凝看著孤獨的燈光明明滅滅、嘲笑著貪婪的人心席捲。
去不得、歸不得,只能任憑流動的時間將他削減成斑駁的傷痕。
他說,他是站在光明之下,被死亡環抱的陰影。
可是他被找到了,在四目相接的那個剎那,儘管只是無意識的一瞥;在錯身而過的那個瞬間,儘管他知道對方在看著他背後的行囊,用有點覬覦而後轉為惋惜的目光,可在那樣略顯失禮的眼神中,他曾經清楚地看見,在那個人的眼裡,清澈地,倒映了他淡薄的身影。
平凡無奇。
這是他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印象中,他每每與死亡擦肩,從初次相見的七星魯王宮直到西沙南海,從浩瀚的長白雪山崑崙龍脈直到廣袤的沙漠絕境荒域鬼城。
他遊走在此岸與彼岸的邊緣。
但是他總是能夠活著,可,就只是活著而已,無悲無喜,比行屍走肉都還不如,連心在跳動的聲音,都是冰涼的。
他的記憶裡有太多殘缺,在見證了那麼多次的死亡之後,彷彿自己也像是那瘦削慘白的骷髏一般,他早該對這個對他來說過於繁華的世界斷了所有的留戀。
可,有一個人,留下來了。
留下來的,一直都是那個人,一直都,只有那個人。
『小哥,你是哪的人啊?』
有點煩。
平凡無奇的容貌,會抽菸喝酒還有些不良嗜好,有點貪財,身手也不好,每次下斗總是閃躲的那麼狼狽,還常常要連累自己去搭救。
稍微可以稱做是優點的,就是那總惡狠狠地先聲奪人的逞強,每當被逼的急了,那看似怯懦的臉上就會被激起了一股不向任何人妥協的孤傲和倔強,每當吃了悶虧時,就會從骨子燃起了一把似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烈火。
『你不會好奇你的從前嗎?』
有點吵。
那個人總是這樣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小心跟隨。早先,他覺得那個人很累贅,明明身手並不矯健卻硬要跟在他的身後,擺明了賴定了他,可漸漸地,他竟已習慣了遊走在黑暗的道路之中,那不穩的腳步跟隨。
『可是,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會發現』
還有點自以為是。
那個人總是這樣失禮地、毫無預警地、就竄進了他封閉的內心,刻意要將兩條豪不干連的平行線硬要扯在一塊,怕不夠牢固似的,還固執地打了一個死結才罷休。
得逞般的笑容,比每一次歷劫過後都還要囂張,就算那個人的臉是灰頭土臉的那麼狼狽,眼鏡還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的臉上,他也記得。
忘了幾次,就又記得幾次。
就是那張臉,讓他一記,就記了一輩子。
而那些險惡的曾經,不過就是眼睛一閉的剎那,如今已變成了一杯在他面前飄著裊裊熱煙的香茶。
「小哥!」恬淡的空氣中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叫喚而裂開了一絲蛛痕,繚繞著杯緣飄動著的白煙不著痕跡地晃動了一下,氤氳了他的視覺。
他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到聲音的來源。
「我已經弄好了,你好了嗎?」其實那個人問的話有點多餘,他已經枯坐在門口等了一個上午了,或許是有些挾怨報復的心理,所以他刻意地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迅速。
「操!你也不要這樣一聲不響的就竄到我背後!」肋下有點痛,是那個人因為過大的動作而不小心招到自己身上的拳頭,力道卻輕的他眉頭連皺一下都沒有。
「嘖好歹你也裝一下會痛的樣子吧……真沒成就感……」嘴裡還在叨念著,同時也拎起了放在藤椅上的背包,最後由他接手過去。
背包有點沉,而他仍是一聲不吭。
不過也幸虧那個人早在數年前就已經習慣,於是由他率先邁出了腳步,拉上門的咿呀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再轉過頭之後剛好看見那個人在門上落鎖,接著便是提起腳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與他肩併著肩。
難得的,初夏日頭不大,所以儘管需要耗費不少時間,他們仍是選擇步行,選擇共同走在明亮的日光之下。
那輛從前做為代步工具的破金杯早已不敷使用,擱置在角落裡純粹生灰積塵,不過那個人仍是寧可定期清理而不是乾脆報廢處理,當然他也不會去表示什麼。
行走時,錯開的手沒有刻意地牽在一起,只是在規律的晃動之間,會不自覺地互相觸碰,指骨觸到的微涼,皆是已經一同走過了多年的溫度,儘管互不相握,卻連彼此掌紋都是那樣的熟悉。
凝在他嘴角間的弧度淡淡的,與那人一樣的眼角彎彎。
他們的目的地是在杭州郊外的一處墳地。
兩人的腳步聲雜沓在石階上,初夏的陽光透過了茂密的樹梢與枝枒,陰影覆去了大多的日照,不很炎熱的氛圍,卻在每一個足印之間灑下了錯落的光點,搖曳著樹影與人影。
四周瀰漫著屬於死者的寧靜和安詳,微涼的風吹來了不知名的花香還有點點零星的香火,吸入胸腔的是陽光的味道,肅穆的周遭不再重複過往當中的險惡和危機四伏。
他們早已習慣了與死者為伍,卻鮮少能夠體會這樣的一分平和。
走到了石階的最上層,便能夠看見象牙白色的石碑有秩序地排列在廣闊的丘陵間,極目所見,放射狀地散開,像是蔓延在青草翠綠蒼色之間的白色雪花。
他聽見身旁那人呼了一口氣。
他們在一個石碑之前停下了腳步。
像這樣龐大的墳地總會有一個負責人,用以維持著往生者住所的乾淨與安寧,放眼望去每個墳塚皆是被管裡的有條不紊,更甚者可以看見花崗岩和大理岩的紋路折射在陽光之下,晃動著光點斑斑。
只是這塊石碑,又特別與眾不同。
該是空蕩無物的碑前,不知何時、不知何人,曾經悄悄地燒了一炷香、曾經悄悄地供上一束花。
他看著身旁的人勾起了有點無奈的笑。
「嘖、他也真是的,說怕會哭出來怕我們笑他硬是不跟著來,結果居然比我們都更早來了一步。」從他的手中拿過了沉重的背包。
「瞧、這花還滴著露水呢。」打開之後是與碑前物品所差無幾的東西。
「這也是,連酒都特地挑了上好的來。」不過多了一疊銘黃色的紙錢。
他看著身旁的人笑著蹲下了身,伸出了雙手撥弄著那束鮮花還有供品。
然後他跟著那人一樣,燃起了線香。
喃喃祝禱間,當然,幾乎都是身旁那人的自說自話,他只是閉上了雙眼,然後靜靜聽著那人有點好笑的念詞。
有時甚至還有點得意忘形地對著那一方石碑許著不切實際的願望。
他看著那人手上的紙錢燃成了枯朽的黑色最後被風吹散,然後看著那人拍了拍雙手之後,慎重地合十。
雙膝一跪,就是很久
其實這之間的過程很簡單樸實,甚至略顯短促,照那個人以往老是衝動按耐不住的性子,可能就是簡單的敷衍了事,絕對不會耗上這麼大半天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的。
可,多年已過,他們都不再是最從前的時後。
他就這樣陪在那人的身邊,一言不發。
直到橘紅色的晚霞鋪滿了他們回程的道路,那個人才從石碑前抬起了頭,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所迎上的仍是宛如多年前一般,那樣無所謂的笑容。
可他是知道的,笑容背後,他們都走過了太多的滄桑。
直到暗紫色的天幕降下,夜風已涼,他們才拾起了回家的腳步,不比白日時的略為匆忙,顯得緩慢的步調正與亟欲歸家的香客成為反比。
鞋跟叩噠叩噠的聲音迴響在來時的階梯上,驚起了夜鴞的啼鳴。
在風吹過他額前細髮的時候,像是感覺到什麼似地,他回過了頭。藉著微弱的香火,遙望著山坡上他們曾經停駐過的方向,彷彿看見了石碑上、那張微微泛黃的照片上,已經過往的人笑的是那樣無牽無掛。
其實,他到現在還是不懂得什麼叫做幸福。
那種接近空談的東西從來就不是一向務實的他所追尋的目標。
但是,他的這一生中,卻從來沒有過任何一件後悔的事情,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跟現在一樣的,那麼心滿意足過。
他還記得他們最早相見的時候,是比平行線還要更遠的距離,卻想也想不到竟然就會這樣子廝守過了一輩子。
終究是誰都沒有害死了誰。
『小哥、我會先比你早走的吧?』
忘記是哪一天了,估計是那個人的店鋪又是沒幾個人光顧的日子。
『……嗯。』
他也是淡淡地,連眼神都不掃那個正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的人,然後應了一個單音。
『我走之後小哥你很讓人擔心啊……』
一直坐在門口石階上仰望著天空的他突然震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發現。
『……嗯。』
沒有回過頭,只是他突然感覺到了從身旁傳來了不同於他的溫暖和重量。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貼著他的背,那個人刻意用著平緩甚至趨於冷淡的語氣,就像是問著天氣般的口吻,壓下了喉間的哽咽。
『……。』
其實他很想說,這種故意裝出來的疏離,很不適合那個天真無邪。
『小──』
所以他不讓他說了。
他一向是主張行動的人,而那個人要說的話,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有點熱,微微的溫度透過那個人的唇辦傳來,是略高於自己的體溫。
瞬間的驚愕過後,便是慣性地迎合與回應,相濡以沫之間,又有誰能夠懂得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患難相隨、生死與共。
先結束這個吻的人是他。
他在那個人的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不明顯的弧度,然後再看見對方不明所以甚至是有些慌亂的表情。
很蠢。
可,他喜歡。
移到了對方耳廓間的,是與他心跳一樣冰涼的呼息,但是,這寒凍的氣息卻總是因為那個人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漣漪般擴散的微溫。
湊近那人耳邊的,還有一句低聲的話語。
他曾經該是連許那人一輩子的承諾也給不起,可,他給了。
那樣的淡薄、那樣的易碎,又,那樣的珍而重之。
他說、他說了……
恍惚之間,又是過去了很多年。
他說,他還記得當初說出那一句話時,吳邪臉上的表情。
從那之後的每一秒,都過得彷彿像是一年一樣,都那麼的漫長。
直到現在,直到那雙被握著的手已經不再如當年一般厚實,直到那曾經烏黑的頭髮已顯得枯朽而灰白,他也從來沒忘過。
那個人的表情,滿足的就與此刻一樣,安詳而平靜,一向毫無心機總是能讓人輕易看個透徹的臉上,竟暈出了一股深邃與釋然。
他說、他說了……
──與歸、與歸,與子同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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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
*
『我覺得,你還是會上天堂的。』
『小爺我可能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時的他笑著,不置可否。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
──去了天堂又怎樣?
──天堂沒有你,就是地獄。
*
月未圓。
新月如弓,殘缺的一道弧線就這樣掛在暗色的天幕上,襯著毫無星子點綴的夜穹,映出了有點突兀的鵝黃。
老舊的迴廊下,有著昏黃的燭光,搖曳著燈影幢幢,一抹有點單薄的人影被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影子簇擁著,蜿蜒出了有點寂寞的冷香。
與暮春這寂寥的氛圍相比,庭院中仍然盛開的槐花串就顯得過於熱鬧了些。深呼吸一口氣,沁入心脾的幽香便那樣排山倒海的來,然後在肺臟內翻騰出微寒的苦澀。
他緩緩地走著,手上像是拿著什麼東西一樣,走的小心而謹慎,在彎過每一處轉角時,便會迤邐出一道朦朧的薄霧。
裊裊的白煙是香。
微微的紅色星火隨著腳步,時不時地便會灑落一點香灰在這青石板上。
每走一步,就會多出了一小塊的斑駁。
他手裡拈著兩支香,叩噠叩噠地穿過了長長的迴廊,走到了最能看清楚月色的天井下,夜裡的清涼空氣似乎沖淡了手上這有些薰人的線香。
席地而坐。
稍微撩起了慣於穿在身上的長衫,也不管身上那月牙般的白色會不會染上髒汙,他直接坐到天井的正中央。
淡薄的月色勾勒著他的眉眼,他倒是笑的很愜意。
一手拿著還在燃燒著的香,一手就拿起了剛才捧在手上的,斟滿了酒的酒盅,仰頭便是一大口。
入喉時意料之外的辛辣味道讓他猛地咳了幾聲。
就算不用憑著唱戲多年的經驗,他當然也會知道,這樣的烈酒有多傷嗓子,但是如今的他反正也不再唱戲,所以也懶得再管那麼多。
反正剛剛咳了那幾聲所幸就當成是唱戲前的開嗓吧,他這樣想著。
而他也真的唱了。
一闋醴陵,鬼歌就從他的口裡清唱出聲。
入夜的晚風吹來時是刺骨的寒涼。
配著淒惶的唱腔,一聲一句地緩緩唱著。
再不復從前那樣平穩的聲調,反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唱著,就連歌詞,也是東落西落地想到什麼就唱什麼。
興許是喝了酒,就會連著神智也變得恍惚了起來。
朦朧地像是眼前的月,斷斷續續的,像是晃蕩起了關於回憶的海市蜃樓。
『吳邪,快回來!』
『張起靈他已經活不成了。』
『你跳下去也只是白送了一條命!』
深淵下,絕境裡。
他們附背受敵,或者全活,或者全死。
滿是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逼迫著他們所有的感覺,空氣裡是腐朽的黏膩以及潮濕,不屬於活人的冰冷呼息將他們逼進了回不了頭的境地,最終只能趨於麻痺,他們面對著死亡只有一線的距離。
然後在他眼前那個總是不吭一句話的沉默身影,突然沒了蹤跡。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了那個人的背影,連帶著的,還有生機。
而他親眼看著另一個人在他的眼前崩潰。
『吳邪、快回來!』
『他已經回不來了!你也想死嘛!』
『快點走、我現在還可以撐著我們倆出去!』
一聲比一聲還要著急的呼喊,完全失了他平日的從容。
他們明明就站在同一個地方,但是他伸出了手,拼命揮著,卻碰觸不到那個人的背影。
僅是一個指尖的距離,竟像是分隔著兩個世界。
他是知道的。
儘管他仍像是騙著自己一樣地喊著眼前的人。
他是知道的。
眼前的那人已經死了,隨著那個被黑暗淹沒的身影,心死了。
『吳邪、回來!』
『我帶你回家。』
『你又忘了解語花了嗎!』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讓他有點愣住了。
但是那個人沒有轉過頭。
那個人,儘管腳下就是萬丈的黑暗深淵,儘管四周仍是潛伏著死亡呼嘯著逼近的聲音,但是那個人視若無睹恍若未聞。
那個人,微微開闔的唇說著些什麼他沒有聽見,只是在最後,凝在嘴邊的那一道弧度,平靜地讓人心驚。
等到他再回過神,手上便僅剩下那人的一小角衣袖,還暗藏著鐵鏽一般的血汙。
他止住了聲。
一闋醴陵他只唱完了半闋鬼歌。
夜未央。
殘月如虹,中天已過。月光映在青色的石磚上,刻出了另一道陰影。被拉長的影子泛著一圈淡淡的銀白,像是歲月蒼白的顏色。
已經沒有人再聽他唱戲了,他也沒那個興致再去為這些過往傷神。
挪動了一下身子,從有點麻掉的大腿來看,他似乎坐的有點久了。
揮動著長袖時,竟可以看見沾附在上面的夜露,然後在半空中投射出些許微光。
仰頭又灌下了一大口酒,初入口時的微甜在吞入喉腔時卻突然轉成了嗆辣的味道,他猛地咳了幾聲。
像是用著歲月釀出來的,苦澀的味道,過於猛烈的氣味在吞入腹中時翻攪著胃液,一個夜晚猛灌下來的酒量讓他幾欲嘔吐。
但是他不在意。
隨興地抹去方才不小心溢出嘴角的酒液,揚起了還執著酒壺的手,往空曠的地面便直接砸了出去。
鏘啷────────
上著釉色的瓷壺破碎在石磚上,摔出了清脆的聲音,更像是為方才那未竟的歌劃下一道驚心動魄的結局。
酒就被潑濺在影子之上,然後是滴著酒漬的石板,泛著點點銀光,讓本來就陰暗的影子更增添了一股詭譎的異色,像是憑空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也同樣在月色裡獨酌。
有幾滴,或許是酒液,不小心濺上了那件月牙白的長衫,透著一些暗沉的顏色,但是他仍然不在意。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對待事物的淡然。
怕那些無關緊要的心思引起蜚短流長,成為威脅到解家輝煌的謠言,所以他學會了面對任何事情時,總是處之泰然的笑容。
所以幸好,幸好他對任何事情都當作兒戲。
所以幸好,幸好他從不曾把他說過的話當真。
『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不會丟下你的。』
騙人。
早在他抓住了他,而他揮開手的那一剎那,他便懂了。
他從來沒有記得過他。
不。
或許是有記得的
他把他記在了腦海裡,但是他把張起靈記在了心上。
相逢如斯,等到了驀然回首時卻只剩下寂寥的背影,漸行漸遠。
曾經牽過的手,放了。
然後被另一個人給握上,牽上了彼岸。
這一條路,從來就不能回頭。
因為他知道,他遊走在賭注是性命的棋局裡,所以身後,自始自終就只能夠有孤獨如影隨形。
誰都沒有負了誰。
只是他還記得,那段曾經手牽著手,兩小無猜的歲月。
他還記得,重逢後的某一天,喝醉酒的吳邪曾經對他開著玩笑。
『解語花……這可真像個短命的名字……』
『欸小花、你不會真的這麼短命吧……?』
他還記得,那時的他只是笑著,還著實嘲笑了一番他毫無根據的揣測,順便鬧了一下對方要他才不要搶在你前頭先走一步。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只是沒有笑意的眼裡隱約有著淚光。
他知道走這一行的,命都不長。
卻怎樣也都沒想到吳邪比他更快走到了盡頭。
花還沒謝。
可是秋天卻已經來了。
手上的香,紅火只剩下即將熄滅的顏色。
裊裊的白煙輕飄飄地上了天,像是在闇色的天幕上搭起了一道梯,突然間給了他一種搞不好可以順著白煙跟著蒸騰而起的感覺。
儘管他知道。
他哪裡也去不了。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晃了一圈人生之後,總算才又回到了頭。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等到他曾經盼望過的,都飛散成了塵埃泡沫。
從陌生到相識到熟稔。
從共路到歧途至陌路。
於是自此至終,他的心上就落下了一道疤痕,用血鑄成的,然後硬生生地刻在了骨上,削成了灼熱的傷。
不需明說也會懂,那恍若在心底紮了根、生了芽的痛。
手觸到了不同於青石磚的東西,是身旁還放著早先用來托著酒壺的木盤。
酒壺已經被摔碎,而放在木盤上的還有兩只瓷杯。
同樣地被斟滿了酒,透明無色的液體晃動著月光,皎潔地像是回憶的顏色。
他緩緩地拿起酒杯,向上舉著,對著月,也對著地面上的影。
「敬你,吳邪,還有張起靈。」
敬一盅,給已經殊途的背影。
再敬一盅,給陪著吳邪的你。
『吳邪,如果那天,掉下去的是我,你,也會跟下來嗎?』
在夜的最後最後,他又清唱起了歌。
你會聽見嗎?吳邪?
聽不見,也罷,如果張起靈忘了你十年的天真無邪。
我來記得,何妨。
──你說你會記得我。
──但是你忘記了。
──你說你會陪著我。
──但,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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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語花
*
他還記得。
記得喧囂的鑼鼓敲入了他的窗,記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花香。
他還記得。
記得陳舊的街巷,記得那一天灑過弄堂裡的,那斑駁的陽光。
那你呢?
你還記得他嗎?
記得他。
解語花。
*
每次只要他一閉上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那些登台的日子。
燈光一起,樂聲一響,踏著早已練習過不知道幾次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著節拍,然後柔軟的身段隨著音樂旋轉,而那高昂清亮的曲子就從他的口裡宛轉吟唱。
一曲既罷,最後聽著台下如雷的掌聲直到他微微躬了身。
他的一生,有大半是在舞台上度過的。
曾經年幼而踉蹌的步伐,一顛一顛地,奔跑在大家族裡那古老的宅子中,單純地想去追逐著從屋外飄進來的槐花香。
儘管是軟軟的鞋子,但踏在古樸的迴廊上,卻也震盪起了噠噠的頓聲。
瘦小的身影也曾跑過天井和穿堂,透過紅磚的瓦牆,偶爾聽著外頭傳來的鑼鼓鏘啷,或者是沐浴著溫煦的陽光,恣意享受著屬於童年的時光。
即便那樣稚嫩的年歲短暫地令人心驚。
似乎從他有記憶以來,他便背負著已經衰頹的老九門解家那昔日的榮耀和輝煌,瘦弱而踉蹌的步伐漸漸變得意氣風發。
解家的大少爺解雨臣,被送進了戲班,然後踏上了舞台,搖身一變,就成了解語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他以為,他早就忘記的事情。
『小花小花,你再唱一些嘛。』
『好啊,小邪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啊,我喜歡小花唱歌的聲音。』
他還記得的,那是一個小男孩,與他的年紀相仿,被家裡的人保護得太好以至於絲毫不懂世間險惡的臉上,是他從不曾體會過的笑容。
就與小男孩的名字一樣,天真的蠢。
小孩子之間的相處本來就沒什麼困難,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仍是很快地就熟識了起來。
他說,他喜歡他的聲音,所以喜歡聽他唱歌。
而他也沒說什麼,反正自己也待在戲班子裡面,多多少少也會一些基本的唱腔。
他們曾經相處過一段不算短的歲月,而一直把他當成小女生看待的小男孩,也天天都會跑過來找他。
他就這樣唱著,在小男孩的面前,唱著一首又一首的童謠,偶爾站的腳痠了,另一個人就搬了張凳子,愣愣地傻傻地,坐在旁邊聽。
院子裡的高大的榕樹下,總是會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然後時不時地便會傳來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還有清脆的笑聲。
後來,他仍是這樣唱著,踏上了舞台,在千百人的注視之下。
他總是會仔細地去看著台下的人群,想去找到那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唱著關於分離的戲,唱著關於相聚的曲,也曾經盼望著,說不準,真的哪一天,他可以看到兒時的玩伴,又那樣傻傻地搬了一張凳子,坐在自己的面前聽自己唱戲。
他的歌聲,比起小時後玩票子性質的嗓音,還要進步了不知道多少,就連舞臺上的風範氣度,都比當年那男扮女裝時後的樣子還要耀眼。
他知道,他喜歡聽自己唱戲,所以他願意為了他去練習這些事情。
排除了家族的因素,他也是真的去學習。
突然地。
他想起了一件戲裝。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舞台時的,第一件戲裝。
華麗的霞帔上被他親手繡滿了金銀色珠墜以及耀眼的繁花,在每一個跨步一個旋身之間,就會聽見步搖清脆的鈴鐺。
他還記得自己臉上化出了花旦專屬的容妝,那也是他第一次擔綱主角時後的服裝。
第一次踏上舞台的他,身上穿著繁複而厚重的戲裝,在歌聲悠悠響起而身子跟著拍子迴旋時,他的目光同時也在逡巡著台下的人,想要從那陌生的臉孔裡,找到熟悉的笑容。
他以為他會來,所以臉上的一顰一笑皆是為了他而準備,但是他卻沒有找到。
那天的他,唱的是一段分離的曲子。
曲子裡的情景像是重現了多年前,他想起天天都會跑到庭園裡的榕樹下聽他唱戲的小男孩,但是突然在某一天,榕樹下就只剩下了那張凳子,孤零零地放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下,上面堆積著落葉和灰塵。
那是屬於小孩子特有的直覺,他知道,那個小男孩不會再出現了。
後來,首次登台的那一件華麗的戲裝,就被他鎖進了衣櫃。
任憑奪目的大紅色洗盡鉛華、任憑那綴在霞帔上的繁花掉落,任憑那一襲飛揚的長袖在歲月中泛黃,他只是把衣服靜靜地鎖在最不起眼的一角。
直到他再不是當年那個清秀的小女孩,直到他的臉孔已是屬於男性的陽剛。
他再不是那個必須聽從長輩安排的戲子,而是真正,手握實權的解家大當家。
他可以不用再唱戲,可以不用再頂著花旦的容妝,但是他仍然選擇繼續登台。
沒有人知道原因。
恍惚間,似又是很多年過去。
他又想起了,在最近一次的登台上,他新唱了一首曲。
唱的是關於重逢的故事。
歌曲裡面有著故鄉的花和陽光,有著離他很遠的童年歲月。
嘹亮的歌聲悄悄地頓了一下。
原來他是記得的,儘管已是這麼多年經過。原來他還是記得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曾經有過一段小男孩與小女孩之間的故事。
他唱起了關於重逢的戲曲,想起了有過的回憶,而台下千百雙注視的瞳孔裡,卻沒有人能與他分享這份悲喜。
他還記得,在那場戲下之後,自己曾在黑暗的舞台上,站了好久、好久。
突然吹來的風刺痛著他的臉,他猛地想起這裡已經不是戲台。
在幾個月前他接到了霍老太的消息,最後演變成他現在在這個陡峭的山上吹著冷風,旁邊的盜洞就是這幾個禮拜下來,挖掘的成果。
山上的空氣有些稀薄,但是對於他來說,從來不算什麼難事,倚靠著緊鄰著懸崖的山壁,他微微吸吐了幾口氣。
眼下盡是雲海蒼茫,目光越過好幾座山峰,攬進了白色輕飄的煙霞霧靄。
不自覺地,又開始哼起了歌。
每次他一閉上眼睛,就是他完成了一場演出,就是他要鞠躬謝幕的時候。
這次他仍是閉上了眼睛,又完成了一場表演,又要謝幕。
不同的是,他不是在燈光閃爍的舞臺上,底下亦沒有那如雷的喝采。
只有一個吳邪。
他的青梅竹馬。
也沒有掌聲,只有山風凌厲地刮過,呼嘯的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吳邪的聲音,有點恍惚,但是他聽不清楚到底吳邪說了些什麼。
手指稍微動了一下,突然發現他沒有力氣回握著吳邪現在正緊緊握著他的手。
而他的目光從遠處那層疊的峰巒中移到了身旁,移開了蒼翠的風景,陡然間跳入視覺的竟滿是怵目驚心的紅艷,在他的衣擺上,開出了朵朵血花。
曾經能夠飛簷走壁,攀上險峻山峰、躍入險惡山谷的身手終究是在這次吃了一個大虧。
總是用來定點支撐跳躍的長棍,硬生生地斷成了好幾截,零零落落地就放在旁邊,是吳邪,那個應該只會滿肚子理論而沒有多少實地經驗的吳邪,幫他撿回來的。
連同他一起。
他滿身血汙,而對方傷痕累累。
像是覺得很可笑一般,他揚起了嘴角,有點輕蔑的笑容。
他從沒想像過自己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小花、小花、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醒醒、山下的人很快就上來了!」吳邪的聲音,故作鎮定的語氣卻仍是沒辦法隱住話尾裡的顫抖。
他嘴角的弧度彎的更大了。
從兩個人在新月飯店裡再見面時,任誰都不會想到他們如今的處境。
環環相扣的密碼,錯了一步便是賠上了一生。
「我先幫你止血,撐住,其他人很快就要過來了。」
「你不要再哼歌了,都這時候了你……」
他沒聽到吳邪又再嘟嘟囔囔些什麼,他只感覺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越來越熱,估計是自己的手已經越來越冷了吧。
聽著吳邪嘴裡念著的,那些於事無補的話,說實在的,有點吵,他皺起了眉。
他也想跟吳邪說,要他不用再安慰自己。
這本來就是一個拿性命當成籌碼在賭的遊戲,哪天輸了,就灑脫點,頂多就是拋出了籌碼然後結束這遊戲。
只不過是在斗裡,被突如其來的暗器直接射穿了他的肺臟罷了。
而如果不是他夠機警地查覺到身後的風聲,然後蹲下了一些,那一箭,就會直往心臟而去,更甚者,就會打中就在他身後的吳邪。
他總是一直一直聽著吳邪對他說什麼關於張起靈的事情,有點煩,更多的卻是不甘。所以這一回,或許像是報復一樣。
總算不是只有張起靈才能夠保護吳邪。
他在心裡暗自想著,然後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就算這一輩子,已經快到盡頭。
力氣正隨著血液一點一點地流失,闇色的黑逐漸驅逐了方才覆蓋住視線的紅,突如其來的黑暗,像是熄了燈的舞臺,四不著邊,空蕩的只餘自己一人。
唯獨那還緊握著的,兀自顫抖著的手,提醒了他旁邊還有一個吳邪。
掌心的熱度彷彿是趁人不備的溫柔。
那個人沒有變,仍是小時後,初見之時的天真到蠢。
自己倒是變了不少,他微微苦笑著。
畢竟童年玩伴突然從女生轉換成一個大男人,任誰都會吃不消。
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最後他的笑容漸漸擴大,竟不小心地笑了出來,咳出了一地的艷紅,沾染到那個人已經滿是傷痕的手。
「喂、你別再笑……」
這次,他沒有等他說完。
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撐起了身子,硬是湊到那人的嘴上。
嘴裡嘗到的鐵鏽味已經分不出是他的或是他的血,有點腥、有點苦澀。
他又附在他的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小邪,長大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我不會忘記小花的。』
──這次,你還會記得我嗎?
──不記得也好。
──因為,從現在起,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回去告訴張起靈,跟他說,叫他給我記得你一輩子,不然,我做鬼也要把你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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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盡頭
*
吳邪在他年輕時後總是會想著,他的這一輩子,到底未來會怎麼過?會會結婚生子?會不會有什麼發財的機會?然後他還會順便想一想,到底他活到現在到底算不算值得。
撐過了折騰人的高考,高中畢業。接著大學時主修了建築,然後畢業。後來就掌管了自家三叔的骨董店。悠哉遊哉地翹起二郎腿當他的小老闆。就這樣一天過著一天,平淡卻也,無聊。
對他這種才二十出頭的人來說,年輕氣盛就是本錢,而他正值可以揮霍這種本錢的年紀。但儘管他對於這種乏味的日子感到無聊透頂,他仍然只能天天乖乖準時上工,開著他的小金杯,走到鋪子裡,對著架上那些不知道擺了多久也無人問津的骨董發呆,或者是偶爾拿那鋪子裡的小夥計撤撤氣。
日曆不知道撕了有幾本,他只覺得日子彷彿一天比一天還要沉悶。
安逸舒適的日子過久了不免就想給這乏透的時間做點消遣,吳邪想著。到了最後還是拿起了手邊自家爺爺曾在好幾十年前寫過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
也是在當時,他腦子裡總會兜轉著不定哪天真的可以跟爺爺一樣去古墓挖寶探險的想法。
之後有段時間,鋪子逐漸有點起色了,他也將這事給擱著了沒再想起。
直到後來,他三叔捎給了他電話,要他到他的店裡拿東西。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吳邪總在想,要是自作孽這本領可以成為什麼比賽的話,那他拿金牌可真是當真無愧。
人嘛、真的不要太過於鐵齒,才剛大學畢業的小兔崽子跟別人去爭什麼名利、去跟人家淌什麼混水,去跟一堆久經世故的人打什麼交道,自以為刺激驚險,自以為可以一肩扛下所有可能會發生的問題,自以為碰到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像個英雄一樣迎刃而解。
他這人,說好聽點就是單純,說難聽點就是犯賤。那總天真到無可救藥的想法就跟他的名字一樣總讓他氣惱。
好好待在他的小舖子裡閒著無聊也就無聊罷了,就算真的閒到長了黴,好歹他至少還可以像一般人家一樣,說不準還能娶個媳婦兒,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娃娃。
可他偏跟去倒什麼斗,傻頭愣腦地去闖進根本與他無關的漩渦裡,還總是衝著與他不相干的事件,硬要把每件事情搞得水落石出,最後徒惹得一身腥。
所幸,沒缺條胳膊也沒斷了腿,就是平白無故地把自己給送了出去,不求回報也不要補償,他要的就是那樣的簡單,要那個悶死人不償命的瓶子能衝著自己笑一個,或是肯把一些過去透漏給他讓他知道也好。
這條路走進來就無法回頭也出不去了,但是至少讓他能夠陪著悶油瓶一起走,至少他要悶油瓶知道,吳邪會陪著他。
笨得講出去會笑死一堆人大牙的話他吳邪就這樣告訴了張起靈。
『至少我會記得你。』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不會沒有你,不能沒有你。
操他娘的張起靈要不是命中帶煞就是老子上輩子一定跟張起靈相剋。
這是吳邪他曾經成天掛在嘴邊罵著的話語。
後來後來,又過了好多年。
直到那些在斗裡生死交關的日子他已經漸漸忘記了。
應該說,不是忘了。
只是他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記得。
過去了,都過去啦。
就算真的那麼剛巧,讓他看到那把鎖在玻璃櫃裡的黑刀,他也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之後便會給自己泡一壺茶,然後走去店門口,坐在那張也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椅子上,靜靜地抬起頭。
或許是看著那藍得透徹的天空偶爾被飛機雲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弧線,也或許就只是單純地看著天花板上,儘管重新漆過,卻仍是刻著斑駁的紋路。
王盟曾經問過他,這天空還是天花板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而吳邪只是淡淡地睨了王盟一眼,就看著那個小夥計又灰溜溜地摸著鼻子拿著掃把跑去掃地了。
有什麼好看的?
很久以前他好像也這樣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過那個成天仰著頭的人。
那個人也沒有回答他。
只是把牽著他的手握緊了一下。
這幾年來,他也像是漸漸懂了。
成天看著這空曠的藍天白雲或是一成不變的天花板,比起去猜透那深不可測的人心,的確是有趣得多。
只是他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曾經握緊他的手的人了。
偶然落在他手臂上的水滴有點冰涼,驚得他的身軀猛然地一震,同時間,身後那扇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突兀地擾亂這傍晚時分的寧靜。
「先生,外頭涼啦,進來休息好不好?」穿著白色衣服的看護踏過了保養得良好的翠綠草坪,帶起了濕潤的草香,輕輕地問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頭靜靜看著人,像是有點懊惱對方打斷了他的思緒。
「先生又再想什麼啦?」看護對著他略顯責備的眼神倒是不以為意,很有經驗地先扶起了他,便往屋內走去。
這幾年下來,病房裡的這位先生總是這樣。
沉默寡言,很多很多的時後都是自己一個人仰頭望著天,問他什麼,頂多就是用點頭或搖頭來做為回答。
好像誰曾經說過,說這位先生他失憶了。
什麼都不記得,甚至他一度連自己的姓名都曾經忘記過,療養院裡的看護會知道他叫吳邪,還是因為一次偶然間,她聽到了他在睡覺時,低聲的夢囈。
「先生又拿著筆記本了呢。」扶著吳邪走進屋內,讓他坐在床上,看護注意到了吳邪一直拿著的一本筆記本。
那幾乎可以算是僅有的私人物品。
筆記本是一般厚薄,卻滿滿地寫上了字。
「裡面寫的,都是誰呢?」好奇地問著,她總是看著吳邪拿出筆記本,煞有其事的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筆記本裡略顯細長的文字,是吳邪慣用的字型。
「……」
「嗯?你說什麼?」她看著吳邪的唇角些微地開闔著,卻沒有清楚聽見他所說的話。
「 。」
「張起靈?他是你的誰嗎??」這次聽見那細如蚊蚋的話語了,像是有點開心吳邪肯開口說話一樣,看護順著他的話語問下去。
「……我、該認識他……嗎?」乾燥的嘴唇輕輕動著,吐出了有點沙啞的聲音。
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筆記本上,熟悉的字跡。不帶著感情地。他的雙眼緊盯著那被寫滿的名,帶著空洞與更多茫然,似乎渴望從熟悉的字裡行間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先生,你都忘記了怎麼反過來問我呢?」聳了聳肩,看護不予置評,只是轉身替他倒了一杯水。
吳邪沉默了。
將玻璃杯裡半滿的溫水放在吳邪隨手可得的桌上,看護只是叮嚀了一句有事情可以按下床邊的鈴叫人之後,又走出了房門。
她照顧吳邪也已有兩、三年的時間。
她看得出來,坐在床緣的那個孤獨而寂寞的背影,曾經歷過了太多的滄桑,或許也嚐到了太多的絕望。
而多年來的工作經驗告訴她,這類型的人,往往都是被困在過去的記憶裡,儘管他們的身體活在現在這個時代,但是他們只記得過去的事情,就算記憶裡充斥著痛苦與悲傷,但是卻珍貴地捨不得忘記。
他心甘情願地矇起眼,在過去龐大而雜亂的回憶裡盲目地摸索著未來與出口,然後任憑自己越陷越深。
看護離開後,房間剩下吳邪一人。
他沒有仰著頭去看那蒼白色的天花板,也沒有蜷曲起身體將自己的頭埋在膝蓋之間,他只是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那本筆記本。
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
他默唸著佔滿著筆記本頁面陌生的名。
乾裂的嘴唇因為拉扯而溢出了點點血絲,落下了幾滴到筆記本上,和著墨色的筆跡,暈染出黑紅的斑點,他也沒有理會。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這樣子的對誰喊過。
就這樣唸著、唸著。
嘴裡唸著,心裡念著。
可他卻也想不起來更多關於這個人的事情了。
直到最後最後,他的眼彷彿也被那刺眼的黑紅給佔據了視覺,直到他再也看不清筆記本上的字,微微顫抖著的手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的筆,筆下細長的字跡就跟本子裡的如出一轍。
他走了。
走的自然安詳無牽無掛。
療養院裡有著布置簡單的靈堂,桌上就放著幾束白花,簇擁著那黑白的相片。
他沒有什麼家人,就只有一個從前店鋪裡的小夥計過來為他拈了一柱香。
直到最後最後,吳邪的骨灰要被送去安置在靈骨塔裡時,有個人走了過來。
從看護的手裡接走了骨灰罈,理所當然的、小心翼翼的,用雙手虔誠地捧著,像是寶貝著什麼東西一樣。
那表情淡然,被瀏海覆蓋住的眼睛裡曾經沉澱了太多不為人知的風霜,他就這樣旁若無人似地,走出了靈堂。
誰都不會知道,曾經有個人,天天都會走到吳邪靠窗的房間外,靜靜地看著房內、然後靜靜地看著吳邪腳步闌珊,走到庭院裡曬著陽光。
那個人記得,睡夢裡的吳邪,曾經喃喃念著一句話。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已經沒有你。
誰都不會知道,那一晚,吳邪在最後,曾經顫抖著手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最後,寫下了什麼句子。
那個人記得,吳邪是笑著的。而他的手拿起了吳邪到最後仍一直緊緊抱在胸前的筆記本。
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張起靈悶油瓶吳邪。
張起靈,吳邪的回憶裡,幸好沒有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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