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世浮生

 

※※

翩翩劍魂玉骨神,仙道莫問孰為真,玲瓏玉,落地塵;

袖手乾坤與天爭,輾轉華年誤歸程,嘆此命,不由人。

 

『紫英紫英,你要去哪?』

『不知道。』

『會去很遠的地方嗎?什麼時候回來?』

『這是我的決定,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夢璃走了、菱紗也不在了……就只剩下紫英了……』

『你希望我回來嗎?』

『若你信我,雲天河,願你信我。』

 

──紫英,我信你的,我在這裡,哪兒都不去,我記得的,我會等你回家。

 

 

山下還是榴花似火的五月時節,山上卻已是金風催黃了滿山青葉。

每當風過,便晃動起了一波波的樹浪,沙沙的聲音環繞在山谷中,深淺不一的黃色將整個山頭帶來了蕭瑟秋意。

遠遠就可看見兩道青光飛箭似地落在了這山頭,凌厲劍氣掃開了門前厚厚一層落葉,彼時未有風,卻是劍氣硬生生地將那些草葉自地上托起,自劍尖踏地處為中心,捲起了夾雜著草葉枯塵的旋風。

領前的那人推開了不曾上鎖的木門。

山頂上的小屋融入在滿山黃葉中,一切都還維持著杳無人跡的樣子,仍是被掀翻的鍋爐、裂成兩半的木桌、四散在粗石地板上的碎草屑,還有斑駁斷開的窗框。

灰白色的塵埃鋪了滿滿一地,像是細小的雪花,只要未關好的窗邊有風輕輕吹過,就能揚起一陣霧般的沙塵。

若不是不久前曾經短暫地在此待過幾日,定會認為這裡是個廢棄已久的空屋。

略略灑掃了一下這雜亂的環境,連暫時鬆口氣的時間都不給,屋中主人已轉過了身,低垂著頭不發一言,踏著踉蹌的腳步,往屋後走去。

 

雲天河不食不言數日。

從播仙鎮回來後、得知瓊華覆滅玄霄已死後、在睜開雙眼卻發現再也無法視物後,他就這樣一人,請慕容紫英將他帶上樹屋,然後獨自待在裡頭。

一過就是數天。

韓菱紗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只能照著一日三餐,替雲天河備好飯菜,端到樹屋門前,最後又捧著沒有絲毫動過痕跡的食籃回到木屋中。

屋裡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而正對著窗,遠眺重山千嶂,霧白色的煙霞在遠處散開成了一幅朦朧的畫,他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來人的影子被日光打上牆壁,他才回過了神。

「今天也是如此?」淡淡掃了一眼少女手上端著的木盤,上頭的飯菜絲毫未動,只是不見稍早蒸騰的熱氣,顯然已經過了能夠食用的時間。

「是啊……」放下了木盤,將置於其上已經冷掉的飯菜全部處理掉,少女面上滿是愁容,不見昔日曾經天真爛漫的笑顏。

「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也不是辦法……」一手支著頰一手叉著腰,兩道細細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她開口問道:「紫英你有什麼方法嗎?」

被問到話的那人聞言微微一頓,偏過了半張臉,俊朗的容顏映著天邊欲墜不墜的夕陽,被染出了一層朦朧橘黃,似也將那近來總是蒼白的面容給增添了幾筆血色。

然後才搖了搖頭。

他們都知道,雲天河這是心病。

一向過慣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卻在瞬間經歷了很多人一生都無法體會的悲痛後,莫說是雲天河,就連韓菱紗與慕容紫英心中也是難受得緊。

少了雲天河的言語歡笑,每一個日夜顯得都那樣漫長,曾經那個總是笑得一臉靦腆,甚至笑得有些傻的青年,不知從何時起眉間開始凝了一層散不開的難過。

「紫英,這幾天下來你也辛苦了呢。」將飯菜簡單收拾了一下,韓菱紗笑笑,彷彿要掃去屋內這沉悶陰鬱的氣氛一般,少女難得露出了笑容,「還以為你只會降妖除魔,倒很難想像得出你做這些清掃類家務的樣子呢。」

慕容紫英臉色微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韓菱紗這開玩笑的口吻。

縱使未拜入瓊華派前他曾是一國皇子,只是自小便被送入了瓊華,清修多年早已對外界繁華毫無留戀,許多瑣碎雜事慕容紫英自然也是做的得心應手。

「回來後我一直沒有問你,日後有什麼打算?」韓菱紗環起手臂,以單手撐著臉頰,看向慕容紫英。

瓊華派已墜毀,夙瑤掌門最後對慕容紫英說的,希望他有朝一日再光大瓊華派的種種期望,怕是再也不能實現。

思及至此,慕容紫英的臉色也黯淡了下來。

在崑崙山上生活的那幾年,儘管不如與眾人下山歷練的時日有趣,卻也占去了他大半輩子,往事歷歷在目,想到此後再也沒有一個能夠稱之為家的地方,慕容紫英的情緒自然也是低落。

韓菱紗心底暗叫了一聲不好,原先還想著要開導對方的,卻沒想到適得其反,她乾笑了幾聲又連忙開口安慰:「那、那個,紫英,你別難過,我、我不是……」

「無妨。」慕容紫英揚手止住了韓菱紗的話語,「謝謝妳,菱紗。」他抬起了臉,視線對上了少女的眼睛,沒有怨懟,澄澈的瞳孔中流轉的是通透與豁然。

儘管傷感,可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沒有傷感的權利。

「這麼多天,妳也累了,雲天河那邊我會留意的。」慕容紫英留意到這幾日下來,韓菱紗消瘦下去的臉龐,曾經光彩照人的面容因過於操勞而失了血色,甚至眼睛底下隱隱泛著一層青色,他知道,為了雲天河,其實每個人都不好過。

韓菱紗笑了笑,像是感謝慕容紫英沒有說出口的體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木屋中用薄薄夾板隔出的內室中。

一同經歷了那麼多事,曾經被她戲稱為冰塊臉、不懂得通情達理的人,如今也變得細心溫柔起來,懂得了照顧別人,也懂得了將心比心。

柳夢璃已經回了妖界,此生怕是再難見到一面,更何況妖與人的壽命相差太大,就算見了面,到時她已是一張蒼老容顏,或許柳夢璃就這樣忘了這個昔日故友也不一定。

思及至此,韓菱紗有點懊惱地搖了搖頭,唇邊勾著一抹笑,像在笑著自己杞人憂天。

她從不認為柳夢璃會因為時間或者族類而將他們忘卻,只是她知道,十九年一次妖界與人界相接的時間太漫長,而她註定等不到了。

雙掌悄悄地在慕容紫英看不見的地方握成了拳,她壓住了喉間翻騰而上的腥甜,閉上了雙眼,韓菱紗心中想著,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未來,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夜暮掃開了晚霞,靜靜地降臨在青鸞峰上。

盈月皎潔伴著熠熠星輝,將山間小徑照的明亮非常,月白風清,四處可聞窸窣蟲鳴,一派祥和景色。

慕容紫英走出門外,繞去了屋子後方,接著沿著盤桓在山壁上的巨大草藤樹幹一路上行,直到一棟掩映在茂密枝葉中的小木屋前。

他沒有敲門,逕自走入屋內,毫不意外地看著雲天河的背影,一動也不動地盤坐在地上,彷彿連有人靠近也不自覺。

眼光從雲天和身上瞄向角落,因不曾清潔而導致塵埃散佈,甚至還結起了一層蛛網,在瓊華一役中毀損的天河劍破片就零碎地散在地上,不復曾經銳利鋒芒。

他素來愛劍成癡,儘管遭逢巨變也無法動搖他的執著,自然無法接受由自己親自鍛造出來,視為珍寶並贈給雲天河的劍受到如此對待。

慕容紫英看著這樣的雲天河,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憤怒。

「雲天河,你到底鬧夠了沒有!」他大吼了一聲,邁開步伐朝那個毫無反應的背影走去,慕容紫英直接往那人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帶著十成十的力道,絲毫不留情。

他從來不曾如此失態過,恨不得用那一掌,將雲天河打回現實中。

雙掌緊握成了拳,指甲也深深陷入了掌心中,甚至掐出了血痕,慕容紫英卻不覺得痛,他死死瞪著雲天河的背影,氣憤卻無可奈何。

很久很久,雲天河才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木著一張臉,雙眼也緊緊閉著,卻準確地面向慕容紫英的方向,無聲地蠕動雙唇,乾澀的喉嚨發不出聲音,因過於乾燥而裂開的嘴唇在開闔之間滲出了血珠。

最後才在血液的滋潤下,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紫……英……」手指輕輕觸著喉頭震動的地方,太久沒有開口,曾經這個他無比熟悉的名字在此刻念出來,竟帶著一股無以名狀的陌生。

像是在此刻,意識才逐漸回歸靈台,讓他的腦袋清明了起來。

「紫、紫英……」還以為方才的音量太小才導致對方沒有聽清,雲天河又緩緩地念了一次那個人的名。

喑啞的聲音很是難聽,血沫隨著雲天河的嘴型滲出,慕容紫英終是看不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轉身替他倒了一杯水。

雲天河喝得很急,一杯水有大半都從嘴角流了下去,沾濕了前襟,不過他並不在意。

等了好一會,直到茶水滋潤了乾澀的喉嚨,雲天河才又輕聲開口。

「紫英,我是不是應該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下山?」他問道,低落的語氣中含著幾絲不確定感,如同在汪洋中沉浮的人,渴望著抓到浮木。

「是不是因為我不聽爹爹的話,擅自下了山,才……才害得……」話語說得斷斷續續,後面的語詞更因雲天河低下去的嗓音而聽不大清,慕容紫英判斷著對方的唇型,才湊的出雲天河想表達的意思。

「你若是真要這樣想,那便算我慕容紫英錯看了人,誤結識了雲天河。」他的拳頭握得死緊,幾乎要泛出了筋絡,不是不能體諒雲天河此刻心情,可比起如此自暴自棄,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儘管玄霄走了、儘管柳夢璃也走了,可是他們還活著,還有那麼長的歲月要度過。

最後他放緩了語調蹲坐下來,與雲天河的視線齊平,幽幽吐出了一句話。

「雲天河,你還活著,我們都還活著。」

他捧起了雲天河的臉,額頭抵著對方,晶亮的眼睛直視著雲天河的瞳孔,固執地要在那一雙漆黑如濃墨的瞳眸中找到哪怕只有一絲的光明。

時間悄悄地走動,慕容紫英維持著同樣的動作,專注地看著雲天河。

像是一個一直在無邊汪洋中浮沉的人尋到了引路的燈火,慕容紫英的疾言厲色如醍醐灌頂一般,激的雲天河猛然驚醒。

「……對不起。」他看不見慕容紫英的表情,唯一清楚的便是慕容紫英帶著怒氣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道歉於事無補,在經歷過了那麼多事之後,這些言語顯得空泛而蒼白,可是雲天河卻不知道此刻還能說點什麼。

從播仙鎮離開後的這幾天裡,他像個迷路的人,困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想不起回家的路,也不願意再去回想。

彷彿只要將這一切感知都屏除在外,就可以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每個人都陪在他身邊,誰都沒有離開。

自欺欺人。

慕容紫英嘆了口氣,「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將兩人的距離稍微拉開,他不顧地上塵埃,直接盤起了腿坐在雲天河面前。

「我、我只是……還是很難接受……」有點無力地舉高了手,張開之後又握緊,這種什麼東西都抓不住的感覺,總讓他感到無助。

這幾日下來,他的意識總渾渾噩噩地,眼前是漆黑一片,有時甚至給了雲天河一種彷彿只是在做夢的錯覺。

以為是還在瓊華派中的日子,等到天亮了,慕容紫英會先來喊自己起床練劍,或者是柳夢璃韓菱紗就站在屋外,找自己一同下山。

只要等到天亮,夢就會醒,日光會灑落在瓊華派的每一個角落,從覆蓋著白雪的寂玄道上一路蜿蜒,連綿地在崑崙山脈上映出了燦爛陽光。

而天不會再亮了。

手裡拽著慕容紫英一截衣袖,雲天河想起了什麼似地一般猛地抬頭。

儘管眼看不見,卻準確地朝著慕容紫英的方向問道:「菱紗呢……」

「……」慕容紫英不答,拉著雲天河站起了身,轉頭要走下這搭在粗壯樹幹上的小屋,腳步有點匆促,不似他尋常冷靜的樣子。

只是雲天河沒有發覺。

「你跟我走。」

走下了木屋,雲天河跟在慕容紫英的腳步後,隨著他一道走到了山頂平台上的小屋前。

兩人卻皆站在屋外,遲遲沒有進屋,慕容紫英是還在猶豫不知是否該讓雲天河進去,而雲天河則是下意識地不想靠前。

他有點愕然,明明是住了多年的地方,此刻在雲天河感受之下,卻多了一股詭異的陌生。

他看不見東西,正因如此,感知才比平常敏感了好幾倍,此刻他走在熟悉的小徑上,站在屋前,感受到的已不再是曾經山上充沛富饒的清氣,反而沉悶地讓他連呼吸都感覺壓抑。

「雲天河,菱紗本來是不想讓你知道的。」

「知道什麼?」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菱紗她,不想讓你看到她……」

「什麼意思?」雲天河不解,「是不是菱紗很生氣?我一直沒有吃她端上來的飯菜,所以她很生氣對不對?」

「……」慕容紫英別過了頭,儘管如今雲天河已經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他卻依舊不忍與他說謊。

與韓菱紗僅僅隔著一道薄薄的門,卻沉重地讓慕容紫英無法推開。

他自然知道韓菱紗的狀況。

自瓊華一役後,韓菱紗的歲月似乎突然之間過得比旁人都還要來得迅速。

本來以為只是受望舒劍寒氣所襲才導致身體突然變得虛弱不堪,直到某一日她正要替雲天河送晚膳時,身形突然一個不穩,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

不顧飯菜悉數灑在了木板上,韓菱紗的異常連慕容紫英都來不及反應,還不等他前去將暈厥的韓菱紗扶起,慕容紫英先看到了那一灘潑濺在地上鮮豔得刺眼的血色。

細細的血絲從韓菱紗的嘴角中溢出,她閉著眼,緊緊皺起的眉看得出韓菱紗此刻的狀態很是不好,甚至沁出了冷汗,彷彿正在遭受著什麼痛苦一般,就連昏迷也是下意識地死死咬著牙,強忍著不讓更多的鮮血溢出來。

他伸手探了探韓菱紗的脈搏,才驚覺少女的脈象紊亂非常,時快時慢,卻同樣的虛弱,似乎每一個跳動都要拼盡全力一般,帶著強弩之末的絕望。

韓菱紗的臉上血色瞬間盡退,這幾日一直隱瞞住的事情終於在此時爆發,如同山洪般一發不可收拾。

韓菱紗拜託慕容紫英不要告訴雲天河,她告訴慕容紫英說自己時日無多,希望在剩下的這最後一段日子裡,能夠跟以往一樣、能夠肆無忌憚地開心。

她的眼神看向與他們一同回到青鸞峰的少女,那是柳夢璃所留下的幻影,透過了幻暝界夢見樽而做出的飄渺人形。

韓菱紗想,若是人死後成了鬼,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去妖界一次,去拜託柳夢璃,請她也將自己化成一道幻影,至少還能陪陪這些她所捨不得的人一段時間。

她所剩下的時間太少,想做的事情卻還那麼多,可天命不留情,報應來得如此迅速,快得讓她猝不及防。

朝為紅顏,暮已青絲成雪。

雲天河終於推開了門,慕容紫英就跟在他身後,透過了雲天河,他也看見了躺在床上的韓菱紗。

是第一次讓慕容紫英覺得,幸好雲天河已經看不到東西了。

韓菱紗眼睛緊緊閉著,曾經烏亮的髮絲敗成了灰色,她的容顏未改,只是臉龐已褪去了血色,若不是胸膛還微微起伏著,幾乎看不出有任何呼吸的跡象。

他看不見韓菱紗,但從對方那淡薄地彷彿下個瞬間就會停止的呼吸上判斷出了少女的情況很是危急,雲天河三步併兩步地上前,踉蹌的步伐連踢翻了東西都不自覺,最後座到了床邊。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卻是韓菱紗恍惚之間感覺到有人靠近,她已經沒有力氣抬起手了,只能緩緩地移動著手腕,尋覓著那一股溫暖。

「是……天河……嗎……」

「我現在的樣子……不、好看……你……別看……」

用著氣音,勉強地將話語說出口,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是朦朦朧朧地,努力把心中所想的話變成語句,傳達給雲天河聽。

韓菱紗的意識已模糊,甚至忘了雲天河已無法視物,她憑著記憶中微笑的感覺,勉強拉扯出了一個弧度。

「菱、菱紗……」輕輕握著少女細瘦如骨的手腕,雲天河一向嘴笨,又看不見對方的臉,只能重複念著韓菱紗的名字,妄想能夠再讓她重展歡顏。

只是人力渺小,怎能敵得過死亡迅速?

「紫英……在嗎……?我、我看不太到……」

聽見韓菱紗微弱的聲音,慕容紫英忙應了一聲:「我在。」並且也隨著雲天河的動作,同樣坐在床緣。

「天河、還有紫英,你們記得嗎……」少女輕咳著,「韓家人,都要去鬼界贖罪……等到刑、滿了,才能輪迴……」

「我會在那裡,如果、哪天你們壽命到了……去那裡找我……」不過幾句話,韓菱紗卻只能斷斷續續地說著,但她堅持著,儘管緩慢,仍是要說完。

再不說的話,就沒有機會說了。

「我,不喝孟婆湯,我要看到你們都好……再、再去輪迴……」

感覺到了兩個人都陪在自己身邊,韓菱紗不知道是否有露出笑容,她只感到寧靜和平和從心底開始蔓延,握著雲天河和慕容紫英的手,靠在自己身邊,很溫暖。

她這一生活得太短,卻那麼慶幸遇見了這些人,能夠送她一程。

那一天的青鸞峰,颳了一夜一日的風,呼嘯的風聲竄入樹木枝枒的縫隙間,葉片沙沙吹出了淒厲如哭的聲音,向天地昭示著又有一凡人將被拘入幽冥司。

日月無光,沙石飛揚,風中傳來了像是雨水的氣味,濃密的雲層把雨氣都籠於其中,只隱隱見得幾道閃光橫在黑雲裡。

雲天河守在韓菱紗床前寸步不移,卻無法抵擋天意洶湧而來,要索走韓菱紗的性命。

那是韓家一族的報應,雲天河知道,慕容紫英也知道,只是情感上終歸不願面對。

誰也不願見到昔日患難與共的同伴遭遇此劫,無奈天命難違。

我命由我不由天,慕容紫英想起雲天河曾說過的話,嘆了一口氣。

終究只是一個妄念。

屋外倏地劈下一道雷,刺目的白光幾乎要灼傷眼睛,利刃一般劃破了黑雲,隨即降下了瓢潑大雨。

雨氣中夾雜了一股草木特有的腥味,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濺起了土褐色的點點濕泥,也打入了沒有將木窗關起的屋內。

雨氣瀰漫在室內蒸騰起了一屋白煙,染出了彷彿仙家洞府般的朦朧感,只是慕容紫英與雲天河都懂,哪怕其中一人雙眼已盲,也能夠明白這樣來勢洶洶的異象,

空蕩的房間燃著一根蠟燭,火光搖曳著,將屋內人的影子投映至牆上,隨著吹入的風微微晃動。

韓菱紗是在一個烟霞滿天的早晨閉上了眼睛。

彷彿昨日的異象只是幻夢一場,清晨的露珠落在青綠的草葉上泛著一層晶瑩顏色,在日光照映下折射出了虹彩。

只是雲天河緊握的那一雙手再也回不去曾有過的暖熱。

他輕輕放下韓菱紗已經變得有些僵硬的手腕,探出了手掌,憑藉著記憶輕輕摩娑著她的臉頰,想要回憶起當年少女的每一個表情。

開心也好、生氣也罷,每一個動作都那麼鮮活地在雲天河的腦海中跳躍出來,只是他睜開了眼,見到的仍是一片漆黑。

「我……是我對不起菱紗……」雲天河睜開了眼,如墨染般漆黑的眼瞳中什麼也倒映不出。看不見身後慕容紫英皺著眉頭的臉,也看不見床上韓菱紗噙著笑意彷彿隨時都會醒來的恬靜面容。

正是因為看不見,才能體會觸手的溫度竟是那樣刺骨的冰涼。

「菱紗她不怪你。」慕容紫英輕聲說著,「她只是很擔心你。」

他往前走了幾步,將手放在雲天河肩上,他不擅安慰別人,也知曉雲天河此刻需要的並不是空泛的慰藉。

「雲天河,有些事情菱紗沒有說,你卻不該一直不知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慕容紫英的語氣也嚴厲了幾分,「事實既已造成,不管你再如何傷心亦是於事無補。」

「我……」雲天河欲言又止,「我知道的。」他垂下了頭,像是因為做了錯事而被責罰的孩子一般,露出了難過的情緒。

雲天河是單純,卻不傻。

不管是韓菱紗或者柳夢璃,她們所付出的心意他都知道。

可是卻無從回報。

那樣的情感太過朦朧且沉重,重得讓他不知該怎麼做才能回應的起千萬分之一,所以雲天河只能選擇逃避。

慕容紫英看著此刻茫然無措的人,心中驀地湧上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

想要輕輕抱著對方,給予安慰,卻又害怕突如其來的親密會將這個人又從眼前推開。

自從回來青鸞峰後,慕容紫英常常覺得雲天河變了,變得淡漠又疏遠,像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一般,陌生地讓他感到心驚。

他突然感到很害怕,怕雲天河就這樣越走越遠,直到再也追不上。

「雲天河,你曾說過,待到事情全部都結束後,希望我們還能夠在一起。」慕容紫英重重地握住雲天河的手。

「若是想四處看看,就一起遊歷天涯、若是累了想休息,青鸞峰上永遠會有我們可以安身的地方。」

「雲天河,你還記得嗎?」

慕容紫英的聲音如晨鐘一般,敲響了雲天河還渾渾噩噩的腦袋。

恍恍惚惚地,讓他想起了很多事。

其實仔細算起,從他們相識至今,也不過年餘,可期間卻彷彿歷盡了滄海桑田,久遠地每一幕都恍如隔世。

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停格在於瓊華派中的一個夜晚上。

那一夜的月很圓,瓊華派本就矗立在崑崙山的高處,天邊那一輪圓月清晰地彷彿只要伸手就可以觸摸到那一道暖暖流光。

頂上繁星閃爍,星河迤邐出了光帶,伴隨著月光點點灑落在瓊華宮前的草地上,那是雲天河他們身為瓊華弟子的最後一夜。

他說:『等到事情結束,我把三寒器給了大哥後,菱紗和夢璃都來青鸞峰吧,紫英也是,要是你修仙修得累了,青鸞峰上永遠都會有你的地方,我們四個人還是可以一直在一起。』

青年笑得牙不見眼,拍拍胸脯,說得信誓旦旦。

韓菱紗也笑著:『小紫英,等到你劍俠成了劍仙,可別忘了我呀,我們就待在野人那兒,你不用怕找不到我們。』

柳夢璃也靜坐在一旁,掩著嘴卻遮不住泛在眼角眉梢的笑意,同樣也期待著往後能夠四人天涯共遊的日子。

最後是慕容紫英開口,打散了沉默。

「幫菱紗修個墓吧……」

「要是哪天,等到了菱紗的轉世,或許她還會記得有個青鸞峰,記得上頭曾經住過很久很久以前一起闖蕩過的夥伴。」

良久,久到屋外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幾乎要將雲天河的背影融進黑暗中時,才聽得對方幽幽答了一聲。

「……好。」

 

韓菱紗的墓就立在雲天河的屋子旁。

白色的墓碑石上刻著幾個大字,由劍尖將那些字刻成了銳利的稜角,卻不霸道,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溫柔。

──愛妻韓菱紗之墓──

對雲天河來說,其實上面刻著什麼內容他並不在意,就算上面什麼東西都不寫,單純只是一塊石頭,他也知道韓菱紗就在這裡,帶著暖暖笑意沉眠在此地。

「紫英,你說,菱紗投胎之後會記得我們嗎?」雲天河的手輕輕拂過碑上劍痕,字是慕容紫英寫的,而他則是憑著那些字,一筆一筆將碑文給刻畫了出來。

他的娘親,夙玉沒有修墳,雲天青說墳塋不適合夙玉這樣一個烈性的女子,不如讓她以四海為家,也好過一直牽掛。

而他們沒有去過韓菱紗的故鄉,也不知韓家村在多遠的地方,所以只能以此作為懷念,盼望著若真有一天,韓菱紗還會回來看看他們這些故人。

「……會的。」

 

韓菱紗入土之後,雲天河大病了一場。

病來如山倒,饒是他一向強健,可心病又哪是輕易可以痊癒的?加上前些時日累積下來的抑鬱,終是讓他再無法支撐。

慕容紫英就這樣日夜守在雲天河的身邊。

他不怕對方走不過這坎,只是雲天河亟需一個能夠抒發宣洩的管道,大悲大慟過後,才會懂得未來有多得來不易,才會懂得珍惜。

往後的路還很長,他們要一起走下去。

「紫英,我……好像做了夢……」感覺到身上的高熱不識逐漸退去,他慢慢清醒,彷彿此刻之前的雲天河都是個幻影般,不真實地令他感到無措。

單手撐著床板將身體坐正,雲天河將後背抵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起什麼難過的事情一樣,神情顯得肅穆而憂傷。

「是麼?你夢到了什麼?」

「我……夢到了菱紗、夢璃……還有你。」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曾經去過一個叫做即墨的地方?」

聽著雲天河問出的話語,慕容紫英點了點頭,而後才又突然驚覺到對方其實看不到他的動作之後,才又開口出聲:「嗯,我記得。」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好看的花,大朵大朵的,砰的一聲就在我頭上炸開,亮亮的,比星星都還亮……」雲天河的聲音低低的,「菱紗說,那叫做烟花。」

「嗯。」

「還有,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會把紙摺成好看的花,點上蠟燭飄到海上,一點一點的,像是地面上的銀河……」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夢璃說,那個是水燈。」

「嗯。」

「後來,我看著烟花一朵一朵得放著,看著菱紗那麼開心的笑著,可是她笑著笑著,比每一朵烟花都好看,然後我眨眨眼,菱紗就突然不見了。」

「我很緊張,以為菱紗被人群給沖散了,想找夢璃一起過來幫忙……」

「可是當我回過頭,看著本來站在水邊的夢璃,也跟那些燈一樣慢慢走遠,我才發現,是我再也找不到她們了。」

如同受了傷的幼獸一般發出了哀鳴,雲天河將慕容紫英抱得很緊,很緊,力量大的彷彿要將懷裡那人給揉進自己胸口才罷休一般。

恍然之間,像是重疊了很多年以前的畫面。

那時妖界降在卷雲台,雲天河為了找回柳夢璃而隻身欲破妖界重重結界,若不是慕容紫英來得即時,怕雲天河當下就要命喪在妖界散出的瘴氣中。

只是此刻兩人卻互相調換了位置。

靠在雲天河的懷裡,靜靜體會著那人身上傳來的熱度,慕容紫英不再應聲,他聽著雲天河的聲音漸趨低沉直至無聲,最後安撫似的以手掌拍了拍對方的頭,沉默地給予安慰。

他不擅言詞,卻是盡己所能的想替雲天河分擔一點他無從宣洩的難過。

「菱紗說過,要我不要忘記她,可是,明明我都還記得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我卻……漸漸要想不起菱紗的樣子了……」

「紫英,我會不會哪天也忘了你的樣子?」

「天河……」慕容紫英感覺得到身後擁抱的力度加大些許,將他與雲天河身體之間的縫隙都填滿,真實的甚至可以聽到心跳鼓動的聲音。

他將自己推離了雲天河的擁抱,然後對上一雙哀傷的眼睛。

墨黑的瞳孔裡,再也不見曾經靈動流轉於其中的流光,也不見曾經眼眸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慕容紫英執起了雲天河垂落於床畔的手,寬厚的手掌上蒙著一層因常年握弓持劍而生出的薄繭,他將自己的手,抵上了對方的掌。

然後牽引著雲天河,將手掌放到自己的臉頰。

「你不會忘記的。」臉頰輕輕地摩娑著雲天河的手心,是很溫暖的溫度。

從彎彎的眉到閉著的眼,再到挺直的鼻梁,雲天河靜靜感受著手掌拂過的每一個地方,在心裡描繪著曾經最熟悉的,慕容紫英的模樣。

指尖落到了形狀姣好的薄唇。

「紫英,你不要走。」

最後以唇替代了指尖的觸感,覆蓋上了慕容紫英。

雲天河的溫度很高,從以前開始似乎就是這樣,身上總是充沛地流轉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熱度,熨燙到慕蓉紫英的心口。

慕容紫英身上著的不再是曾經的瓊華道服,而是換成了普通人家所穿的錦布素袍,不同於往日布料觸感,雲天河感到有些稀奇。

他有些生疏地解開了慕容紫英頸上的帶扣,渴望再進一步去貼近對方泛著熱度的肌膚,似乎只能透過如此親密的觸碰,才能減輕身上的抑鬱之情。

慕容紫英沒有推開那一雙略顯急躁的手,低吟了一聲後,又將自己更貼近雲天河的身體,他有點遲疑地將手舉起,最後環上了雲天河的背。

默許了雲天河的放縱。

他以為自己一向清心寡慾,修道多年,很多妄念都被他極好地壓抑了下來,也曾有過突然燥熱難當的時候,但無人教導過他該如何紓解,於是他只能默念著清心咒,同時以寒水澆淋才熄下那股衝動。

久而久之,慕容紫英自然養成了對慾望淡薄的個性,連帶著就是對情事的陌生。

雲天河卻不同。

兩人皆已情動,雲天河是個天生的獵手,縱使雙眼已盲,仍是靠著本能與直覺,像是捕獵一般,搜尋著自己的獵物。

「天、天河……輕……呃、嗯……」縱使咬著牙,可總會有不經意的呻吟洩漏出口,慕容紫英難堪地別過了頭,妄圖逃避這現實。

而雲天河用舌尖輕輕撬開了慕容紫英的唇,生澀的動作並不妨礙他對慕容紫英的占有,「我想聽紫英的聲音……」

「別、唔……別鬧……」常年習武的身子再怎麼受制於人也不至於如現下一般毫無回手之力,或許是雲天河身上的氣息太過灼熱,也或許是自己無意識地對著雲天河的縱容,他的手環著雲天河的脖頸,欲拒還迎。

身下的撞擊一陣快過一陣,慕容紫英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想要逃避那令他無所適從的奇特感覺,卻又下意識地往雲天河的方向靠了過去。

兩個人靠得很近很近,分不清是誰的汗水滴在誰的身上、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跳得如此劇烈、分不清是誰的唇在誰的身上印下斑斑紅痕。

慕容紫英只能隨著本能,任憑雲天河在身上放肆的動作,然後逐漸沉淪。

直到後半夜,老舊木床因振動而嘎吱作響的聲音才緩緩平靜下來。

儘管時值暮冬,卻因這一場太過激烈的情事而讓兩人大汗淋漓,低聲喘著氣,復又感受著那一陣餘韻。

雲天河摟著慕容紫英,雖看不到對方容顏,可懷中所擁抱著的體溫卻不容忽視,再再提醒了他方才所歷一切,並不是夢。

雲天青早逝,他又一人獨自待在山中,不曾經過人事,卻因為看慣了山中獸類的交媾,而認為了這樣的親暱是對珍愛之人理所當然的舉動。

珍愛的人,雲天河突然想到了這一個詞,心中微微一動。

他記得雲天青曾跟他說過,有朝一日,將會遇見一個人,看到那個人開心就跟著高興、那個人傷心就跟著難過、那個人憤怒而自己也會感到生氣,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會因對方而有所牽動。

 如果真的遇到了這樣一個人,記得要對他很好,很好,將那個人視為心中最重要的一切,

那時雲天河還年幼,字都還認不大清,更遑論這些道理。

但是他記得雲天青對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微笑的臉龐很是溫柔,一雙眼睛也微微瞇了起來,彷彿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帶著懷念的神色。

他喜歡韓菱紗的活潑、喜歡柳夢璃的溫柔,那些喜歡在逐漸沉澱之後,成了一股如同家人般親近,是打從心底的喜歡。

可這世間有那麼多不同的喜歡,對家人、對兄弟、對朋友,以及對著愛人。

雲天河感受著慕容紫英擁抱著自己的溫度,暖暖的,儘管看不到對方的眉眼,但此刻慕容紫英溫順靠著他的樣子雲天河輕易就能想像。

帶著縱容與信任,幾乎要讓他耽溺其中。

他又閉上了眼睛,而後緊了緊抱著慕容紫英的雙手,雲天河想,他遇到雲天青口中的,那個要對他很好很好的人了。

 

星河欲曙,晨光破曉。

久違的朝陽總算取代了冬日時連綿不斷的落雪,在青鸞峰最為孤絕的地方,此時悄悄地吹來春風。

慕容紫英推開了木門,咿咿呀呀的老舊聲響驚醒了在這山頂上冬眠的萬物,似乎也催醒了來年的盎然生機。

他背對著幽暗的屋內,任旭日金光迎面如同輕紗一般罩在他的身上,細細的金線穿透過他的身影,落在塵埃不染的木板上,畫出了剪影。

屋內的另一人還沉沉睡著,是他下了一道安神咒在那個人身上,聽著內室傳來均勻而輕淺的呼息聲,判斷著雲天河短期之內不會清醒,也就是知道如此,他才能夠毅然決然地離開。

慕容紫英仰起了頭,深深地吸進一口天地間的清氣,寒冬走了,春意即將籠罩在這一片土地上,帶著融融暖意齊匯聚在胸腔中,流轉成了血液,最後又緩緩呼出了一口。

再次睜開眼時已斂去了眸中不捨,面容端肅恰如當年瓊華派中不苟言笑的慕容紫英。

他雙指一併拈訣念咒凝起靈力,激盪起了風旋在了腳下,慕容紫英祭出長劍,而後踏上了那一把離地懸浮的劍身,隨著颯颯風聲,轉瞬就消失在天際。

又是一年春正好,長長劍痕劃過碧空如洗,遙遙可見遠地綠草如茵。

 

 

慕容紫英不曾想,原來有生之年還會來到這個地方。

身旁那柄因緣際會而得到的魔劍,現在正嗡嗡響著,似乎是因為又來到了故地而引起劍鳴。

瀰漫在不周山上的神龍氣息不曾因光陰荏苒而減弱幾分,一眼望去仍是矗立著白骨森森,不知千萬年前所遺留下的骸骨依稀保持著當年龍形,彷彿過往不曾消逝,而祂們在此地陷入深深的沉眠,等待下一次復甦的時機。

天邊黑雲壓頂,來時的晴朗日光在不周山上沒有留下任何一絲光明的痕跡,在這西北大荒無日之處,僅有沿路上早已化成白骨的龍骸泛著隱隱藍光,照亮這幽陰所在。

此時此刻故地重遊,慕容紫英心內五感雜陳,一時之間竟也找不到任何形容來表達那股鬱結之氣。

他長吁了一口氣。

抬眼望向彷彿沒有盡頭的龍形石道,一如當年初次踏入此地一般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時過境遷,就算景色依舊,終歸也不復當年三人結伴同行的時光。

傳說不周山通鬼界,昔日慕容紫英等人就是越過了不周山才入得了幽冥國度,進而拿到翳影枝以便潛入妖界找回柳夢璃。

柳夢璃已為妖界之主,今次前來不是為了再入鬼界,他找上古神龍,自然為的是雲天河。

不周山上靈氣動盪激烈,若是一個閃神,極有可能就被這凌厲的龍氣所傷,饒是慕容紫英擅於御劍之道,也不會在此地冒險,故只能徒步慢行。

憑著記憶中的印象往石道盡頭走去,沿途是鑲嵌在龍骨上的礦石所散出的瑩瑩光華,溫潤而不刺眼,在這幽暗的空間中,成了引路的明燈。

顛簸的道路似乎永無盡頭,慕容紫英步伐之間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留意就跌落至這萬丈深淵。

當年還有兩人相伴左右,雲天河與韓菱紗一路走來總是習慣性地拌嘴玩鬧,所以走在這漆黑的山道上也不特別覺得孤單。

直到今日他才體會出這股瀰漫在不周山上,沉澱了千萬年的寂寞。

走了很久很久,不周山上無日無月,自也看不出晝夜交替,初入山時還能稍微辨別時間流逝,久而久之也已迷失在這終日昏暗的旅途上,他只能憑著意志力,回想著曾經的路線,然後慢慢地前往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蜿蜒的山道宛如龍身,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直到已無前行的道路,他才停下了腳步。

慕容紫英站在一處平台上,極目望去,看不見來時的路,也無法知曉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四面環著暗色雲霧,低頭看著腳下,只見雲氣盤成了漩渦深不見底,他還思忖著是否要從這裡躍下才能見到他心中所念。

而不等他考慮太多,突然一陣靈力逼來,凌厲地劈往慕容紫英身上,激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視線突然一暗。

低沉蒼老的聲音從幽黑的虛空中一陣一陣傳來,「慕容紫英,想不到還沒等來雲天河,倒是把你給等來了。」渾厚的嗓音如同古鍾乍響,破開這無際黑暗。

巨大的龍身隱沒在壓頂的黑雲中,其上金鱗時現時滅,夾雜著與龍氣一同到來的雷電霹靂,如裂帛般的聲音凌厲地似要劃破天際。

龍吟低嘯,響徹八荒,不周山上瀰漫的霧氣聚聚散散,而須臾之後,便見到上古神龍暗金色的身影出現於慕容紫英的視線中。

「這次前來此地,又是為何?」銜燭之龍往慕容紫英處又前進了些許,龐大的龍身幾乎要將天地覆蓋,「鬼界可沒有能讓雲天河復明的東西。」

「天河他……」猛然抬起了頭,對於銜燭之龍能夠猜出這一次前往的目的慕容紫英感到驚愕,卻又有點意料之中。莫說上古神龍通曉天機,單憑雲天河身上保有龍氣一事,慕容紫英便隱隱覺得此番前來,定有轉機。

「尊駕已知天河所遇之事,能否請再幫幫天河……?」

銜燭之龍聞言卻是嗤了一聲,「后羿射日弓本是上古神兵,雲天河小子自不量力,區區一介凡人又何來能耐駕馭那把弓?」祂的聲音帶著幾絲嘲諷,「雙眼全盲已便宜了那小子,若不是他身上還有本座龍氣護佑,怕是已被打到灰飛煙滅,哪還由得你救他?」

慕容紫英聽聞此言不做任何感想,只是垂下了頭。

他此次前來不周山,的確是存了想要幫雲天河復明的私心。他想著,既然銜燭之龍能將龍氣渡給雲天河,又何嘗不能幫雲天河再次取回重見天日的機會?

「慕容紫英,以你之能,位列仙班是指日可待之事,莫要因這紅塵俗世耽擱了你成仙的路才是。」

銜燭之龍居高臨下地看著立在面前的慕容紫英,在遠古神祇眼中,祂見證過世間太多事情,眼睜睜地看著很多人、很多事,從興盛步入衰頹最後滅亡,轉眼不知已過了多少百年。

祂活得太久,也太累,終歸是感到了乏味。

凡人的壽命短暫的不值得一提,渺小如滄海一粟,只不過數年前與眼前這個人有過一面之緣,祂此刻才感到有些興味在。

千萬年來,妄想以凡子之軀修成仙身的道者大有人在,也並不是只有慕容紫英一人來過不周山,只可惜多數不是沒有修仙根骨,就是俗心太重,過不了天劫這一坎,自然也是送了性命。

千萬年來,唯獨慕容紫英和雲天河,曾經稍稍入過上古神龍的眼。

可嘆歲月無情,於祂眼底不過白駒過隙,於雲天河和慕容紫英身上卻滄海桑田。

「雲天河命中本該有此劫數,渡得過,那是他運氣;渡不過,便是天命,你雖為一介凡人,可於修仙一途大有機緣,為何還要想著改命逆天?」

銜燭之龍的話語聲聲傳來,每一句都竄進了慕容紫英的耳中,可是他想了許久,愣是沒有把那些話擱往心底,最後他想起的是在瓊華即將覆滅時,雲天河對九天玄女說過的一句話。

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下……修道本就不為修仙……此行所求,亦不過是求尊駕能幫一幫天河,使他復明……」

打斷了慕容紫英的話語,「雲天河雙眼乃被神弓之氣所傷,若要復明本座無可奈何。」

「但,本座龍氣早在雲天河身上流轉,憑那些許龍氣,雖不能保雲天河天地同壽,卻已讓他享有比凡人還更久長的壽命,慕容紫英,你可還要貪求什麼?」

慕容紫英聞言一驚:「此……此話當真……?」

「本座已於此地修行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至多再過一年便要功德圓滿飛昇上界,此刻還能最後一次見到故人,要本座幫一幫你亦是無妨。」銜燭之龍突然直起了身軀,金黃色的鱗片在黑雲中閃現,隨著直立的動作,龍身高聳入雲。

「你若執意要陪在雲天河身旁,區區凡人壽命絕不能及。」

「還請尊駕指示。」朝著上古神龍恭敬地說著,慕容紫英凝神細聽。

銜燭之龍此次也無刻意刁難,噴吐著龍氣,而後才幽幽道出:「渡劫修仙。」

「修……仙……?」他心下琢磨,許久不曾聽過的語詞就這樣被上古神龍道出,一時之間慕容紫英還不大能夠瞭解。

「晚輩不知,修仙與天河一事,有何關聯?」

「雲天河壽命久長,否則你以為單憑凡人之身,又如何熬得過?」

他往前跨了一步,絲毫不畏龍氣磅礡,慕容紫英反問:「若真能修成仙身,是否就能遂我心願?」

銜燭之龍又嗤了一聲,「遂你心願,你何不捫心自問,你心中所願為何?」

「本座已將你所想要的告訴你,再多,就憑你去闖吧。」猛然拔高了身軀,燦金色的龍鱗在暗紫色的雲中穿梭,將雲海翻騰著有如旋渦一般。

狂傲的聲音從雲端傳下,如雷貫耳般竄入了慕容紫英的腦海中。

「慕容紫英,你很有趣,本座活了這千萬年,你與雲天河是頭一遭讓我感到有趣的人類,你倒讓本座看看,如你這種凡人,要如何逆天改命。」

銜燭之龍笑聲狂傲,睥睨眾生一般的張揚,細長的龍鬚在狂風中飄動,又震盪起了幾個霹靂雷霆。

最後才緩緩收斂了聲勢。

不周山上霧散天晴,日光不再隱隱地從後重雲層中顯露,反而是一線一線地灑在了山頭,映出了點點金光。

千百年一現,可遇而不可求。

他看著那從天頂流瀉的金色光華如飛瀑般地流洩,最後蜿蜒成了一彎燦爛光流,奔往東邊的方向,如同引路似地,催趕著慕容紫英前行。

知道,這便是銜燭之龍給他的機緣。

修仙。

曾經他一心一意追尋著尋仙問道那條漫漫長路在百年前,經歷了同門弟子相互殘殺後被他所揚棄,還以為此生不會再有修仙可能。

當年在幻暝界裡,懷朔在他眼前喪命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少年曾說下,若有來世,願不再修仙,安穩得度過一生。

曾經慕容紫英也這樣想著。

可是時移境遷,此刻他所想要的已不是單純仙道。

銜燭之龍問他所求為何、心願為何,可願傾盡一生,去追尋一個飄渺的旅程?

而慕容紫英一個人立在山巔,望著不周山天邊絢麗雲霞,從橘紅轉為鵝黃,柔軟的顏色互相參雜,在連綿山脈之間蒸騰出了如夢似幻的景色,再不如過往那樣的陰森枯槁,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

面對著眼前金色光華,銜燭之龍留下的那一道光流沒有散去,像是在等待著慕容紫英答案一般,靜靜地懸浮在他的眼前。

最後,慕容紫英抬腳跨上了光流。

若是往後還有機會再見到上古神龍,慕容紫英知道該如何回答祂了。

他彎起了唇角,淡淡地勾起笑意。

其實他所求的不過那樣簡單,不要逆天、也不願改命,他只是想以一個凡人的姿態,陪著雲天河一起活著罷了。

所幸,他還能有這個機會。

腦中浮現銜燭之龍消失前的最後一段話,告訴慕容紫英若欲修成仙道,往後應該如何作為。

若要以凡人之道成仙,必歷三大劫,天劫、地劫、人劫,每過一個劫難,距離位列仙班就更上一階。

而慕容紫英還沒來得及多問,銜燭之龍已緩緩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歷人所不能歷、盡人所不能盡之事,待到功德圓滿,自當飛昇成仙,銜燭之龍言盡於此,再無其他。

他腳下所踩的光帶一路沿著東行,不是他初時前往不周山的路,似乎是從山脈的另一邊走下,也不知會走到哪個地方。

身後劍匣又響起了嗡嗡劍鳴,慕容紫英伸出了手,轉眼就見那柄名喚龍葵的魔劍出現在他的手上。

劍身微顫,將周遭空氣振起波紋,「東……東荒。」細微的女聲從劍中透出,薄薄的劍身飄起,似乎帶動著慕容紫英腳下光流的動向。

他心下微愕,自從多年前在不周山偶拾了這柄劍,於當時曾聽過對方開口出聲幾句,後來便不曾再與這柄龍葵劍有更多接觸,平時慣用的長劍仍是懾天劍,故此再見龍葵突現於眼前,他有些詫異。

「古鈞,在那個方向。」聲音軟軟的,因長時間不曾出聲,一時之間還不大能說得清,幸好大致上都還能辨識。

慕容紫英心下一凜,「龍葵姑娘可知詳情?」

「我……在不周山上過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偶爾會聽見一些傳言,裡面曾經就有提過古鈞,他們說,就在東荒靈山上,由凶獸守著。

龍葵劍頓了一頓,彷彿有點遲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但很快地又道:「你若要去,可以氣御劍,懾天劍雖然鋒利,卻無法讓你至東荒,我雖然力氣不大,但這點還是可以幫上忙的。」

「龍葵姑娘願意助我?」他有點不解,縱使知曉龍葵劍雖為魔劍但並無凶氣,只是仍不太習慣。

龍葵劍身抖了一抖,狀似點頭,「嗯,你是好人,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唔……天河?」她想了想,「那個人也是好人,我希望你們可以快樂。」

話語至此,魔劍不再出聲。

慕容紫英記得這柄龍葵劍,似乎一直都處於沉眠的狀態,若不是偶然,他也不會尋得這柄劍。再後來,也僅只是把劍藏於劍匣中,因知劍有魔性,故也不敢妄加使用,卻沒有想到會在此之際得此援助,不由得感概了起來。

都說修仙難,他卻能得如此多的助力,興許真是命中註有天定也未可知。

還記得曾閱覽過的書籍中,便有東山經,著有東荒之地的風土樣貌。

 

──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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