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
我想,就算我在火星接受了多年的洗禮,我還是比不上那些生來就是火星人的人。
「什麼意思……」我抓抓頭,完全跟不上這種光速般的談話與思維。
「孟只能掌管你的記憶與形體,而無法決定你的來生。」
「如果再次的轉生為人,你依然只有百年的光陰。」
「你不想成為精靈嗎?成為精靈,伴他永生。」
扇董事沒有說他是誰,而答案昭然若揭。
「我只能夠告訴你轉生的機會,機率一半一半。」
「你現在走,再次為人。」
「而五百年後,你有一半的機會成為精靈。」
「年輕的人類,你怎麼說?」
孟婆的聲音像是自身就具備了催眠與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怎麼說?
答案對我來說只會有一個,不管經過多久都一樣。
火焰花一閃一閃地跳動著火光,像是在熊熊地烈火中狂妄地想要燃盡最後一抹燦爛一般,甚至還灑落了像是煙星一樣的微小火花。
等待著我的回答,又彷彿是在附和著我的渴望,由火焰燃燒而蔓延成的花蕾逐漸有了綻放的趨勢。
我怎麼說?
「我答應妳。」對上了那一雙在火焰花後,現在隱隱含著笑意的眼瞳,我輕輕地說著。
「那麼,成交。」從皓白的衣袖裡伸出了手,與我交握。
在我脫口將我的答案說出來的那一瞬間,我看著原先橘紅色的火焰突然竄起,蒸騰成了一個眩目宛如鮮血一般燦爛的花朵。在完全綻放並且燃燒著火焰的花瓣中間,我看見了方才扇董事的金色蝴蝶又從花蕊的地方飛出,展開的蝶翼伴隨著零星的花火,金色與紅色的磷粉漂在我的掌心上,灑落成了一個契約的結。
手心上有點暖暖微熱的感覺,手掌上依稀可以分辨的出那是一隻蝴蝶的樣子。
「那麼,我也該走啦。」在一旁看著我與孟婆的扇董事,見證完了契約的建立之後說著。
「咦?」好難得這次扇董事會自願自己離開而不是被我強制遣返。
「待太久可不行呢,時間的告密者很煩人的。」撥了撥藍色的長髮,扇董事還順便伸了一個懶腰。
「我在其他世界還有一些事情要辦。」
「那麼,漾漾小朋友,我們五百年後見啦。」摸了摸我的頭,還捏了我的臉一把。
「孟,我把人交給妳啦,好好照顧他啊,不然到時候各大種族要是跑來無殿遊行的話我可不負責。」
反正到時候倒楣的也不是妳而是鏡董事或傘董事吧……
我默默在心底吐嘈。
「你要是敢煽動那些種族到冥界造反的話,那我到時一定不會再接任何跟無殿有關的人。」似乎也想到這點的孟婆眼睛瞇了起來。不過,我有點好奇,照孟婆的說法,應該是在我之前還有人也是跟無殿有關係然後跑到冥界的……?
那麼……
「是誰?」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一定也會殺死如衰人一般的我,但是反正我已經死了也沒什麼好怕的,於是我愣愣地問著孟婆。
「哼。」冷笑了一聲,我看見從剛才到現在勉強還稱得上是親切的孟婆額際爆出了一條一條的青筋。
「還會有誰,不就是那個不但精神分裂連肉體都被分裂成兩半的混血精靈殿下嘛。」緩緩地、一字一句從嘴裡吐出來的話語,像是在顫抖。
「精靈的靈魂被丟棄至冰川底下,獸王的身體已經死亡所以才會到了冥界……」深呼吸,稍微頓了一下,我有點擔心孟婆握在手裡的那個木勺子會被她給折斷。
「你他媽的那個混小子他差點把整個冥界給掀了妳知道嘛!!!!!」勺子沒有斷,但是孟婆的理智線斷了。
……我就知道……
「哎呀呀、小孟孟,那麼久的事情就別提了嘛,我家那臭小子會到這邊來我們也不知道啊~~」看著明顯已經暴怒的孟婆,扇董事笑的無良。
「我去你的你知道那個混小子居然還把碗直接砸到我臉上嗎!!!!!」
「那是我家臭小子不懂事嘛、畢竟人家也是第一次到冥界啊~」
有誰會把冥界當自家後院還是廚房一樣照三餐來嗎?我聽著扇董事的回答決定不予置評。
「我告訴妳,要不是那個鬼族強迫把那個混小子帶回去,他早就魂飛魄散了!」環起了手,收到了衣袖裡面,孟婆像是想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般,語氣嫌棄。
咦欸欸欸欸欸!!我好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能說的祕密!!該不會還算是安地爾救了學長的吧!!
「等、等等!為、為什麼當時孟婆您不阻止安地爾呢?」打死也不想為了這種事情還要欠那個該死的鬼族人情,我決定要問個清楚。
「因為冥界屬於三界之外,跟無殿一樣,你有本事的話就可以把人帶回去。」睨了一眼還在氣頭上的孟婆,扇董事倒是笑的歡暢。
「那個傢伙動作實在太快了,快到我們還來不及插手,臭小子的靈魂還有肉體就強制被分離,所以孟啊、這的的確確不能把帳算到無殿上啊~」晃了一下手上的扇子,扇董事一臉的無辜。然後我看著孟婆用舀湯的勺子狠狠地往扇董事的臉上砸過去。
噢滿分!
扇董事正揉著鼻子罵著髒話。
「反正我最後一次告訴你,這小朋友我先收著五百年,有問題你們無殿給我擋著。」很帥氣地把勺子從扇董事的臉上拔起來,孟婆甩了甩衣袖冷眼看著。
「不然以後你們三缺一時就不要來找我了。」然後涼涼地丟出了威脅。
原來無殿三董事跟孟婆之間的關係是牌友嘛……
……我想我現在已經對那些古老神話還是什麼擁有崇高地位的三主傳說徹底死心了。
「欸小孟孟你怎麼可以這樣!!」扇董事發出了不平地抱怨,收起了扇子然後尖端指著站在我旁邊臉色平靜的人。
「少了小孟孟這種只會放槍還愛賭的牌友這樣以後日子很無聊欸!!」
「不要拉倒。」孟婆背過了身,「跟我裝可愛也沒有用。」然後又是一句冰冷的話語直接刺傷那個還在背後嘟著嘴的扇董事。
「切、好啦好啦反正到時候再說囉~」搧了搧手,扇董事難得像是吃鱉一樣地垂下了頭。
「小朋友,那我走囉,這五百年間你就好好保重自己吧,不要為了我家臭小子傷心吶~」對著我笑了一下,將有些凌亂的衣服整理好,扇董事終於要離開了。
「好、好的,扇董事再見。」說實在的,雖然我對扇董事從來只有麻煩製造商這感覺,但是想一想往後五百年間,我不會再有機會看到認識的人就有點傷感。
「別太想我,五百年很快就過了,到時,你再跟我家臭小子到無殿來吧。」翻開了扇子,我看著金色混雜著銀色的圖騰一下子就像是蝶翼一般地往兩旁舒展開來,扇董事就消失在光芒斂下的那一瞬間。
沒了扇董事的熱鬧,不過剎那間,本來就空蕩的冥界變的更安靜了。
我看著孟婆,她也是靜靜地望著方才扇董事消失的那個地方,雖然表情被一直蓋在她臉上的面紗給遮住,但是我想她現在可能也有些不捨吧?雖然她們兩個人一直在鬥嘴,但其實她們之間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你想太多。」眼神移向了我,孟婆沒有給我什麼回覆,「我跟他們已經認識了太久太久,早就已經超越了所謂感情好不好的問題。」甩了一下衣袖,孟婆輕輕地笑著。
我已經完全不想去哀悼我不但生命值是零還往負數奔馳的腦內思考權了……
「冥界在世界歷史時間之外,就是因為不干涉,所以我們才有那個能力可以窺探各個種族的心思與想法。」又再次地擅讀我的想法還做了回答。
「噢……」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想著書上所寫的,不被記載在歷史裡的世界都有著共同古老的時間,不只是冥界或無殿,時間交際之處似乎也是這樣子的存在?
「噢?你還去過時間交際之處啊?」話語中含有著溫暖的笑意,裡面有著淺而易見的懷念與滄桑。
「嗯,之前去過幾次。」點點頭,我想說不定孟婆也與白川主他們認識。
「當然認識啊,我們從世界創始之時就認識了呢,我跟他們都還算是穿著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呢。只是那不知道已經是幾千幾萬年前的事情了……」嘆了口氣,像是在緬懷過去的時光。
「小黑小白他們還好吧?」提到了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情,孟婆興致很好地開始問起過去老友的狀況。
「嗯,黑山君人很好,喜歡點心,之前有帶一點過去給他。然後白川主還是一樣到處往外面跑給黑山君追……」想起了很久以前曾經去過的時間交際之處,連我也開始變得有點傷感了。
見狀,孟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朝著我笑了一笑。
「跟我來吧、年輕的人類。」對著我勾了勾手指,「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咦?」
「傻愣著做什麼,你總不會忘記你還要在這裡待上五百年吧?」手指輕輕敲了我的頭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
「噢我沒有忘記啦、我現在就過去!」摸著剛才被孟婆敲了一下的頭,不痛,有點像是長輩對著晚輩的叮嚀。
我看著孟婆逐漸離開的背影,這次沒有在對我腦中的想法表達什麼意見了,孟婆只是很快地轉過身,往冥界更深處的地方移動。
在提起腳步準備跟上去之前,我又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地方。
仍是紅色的夕陽垂掛在天邊,在橘紅色的光照耀下來時,就竄出了一簇一簇黑色的荊棘,尖銳而冰涼,映著揮散不去宛如血色的殘陽,我有點不能想像未來五百年要待在這裡的感覺。
這裡太過於寂靜,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氣息;太過於死寂,就連偶爾吹來的風都帶著幽幽的嘆息。
拜方才扇董事的突然出現所賜,帶來了一點生氣,所以我直到現在才漸漸地感受到,這裡是冥界,是任何生命都歸於幽冥的地方,
「喂!你還在做什麼?快點跟上!」已經離的我很遠的孟婆突然一聲大吼,把我還在發呆的思緒全部都給打散。
「雖然這裡是冥界不會有什麼活著的東西危害到你,但是死的我就不知道了喔。」孟婆的威脅完全有效,當下我也不敢再亂腦殘,立刻就大步地跑往孟婆的方向。
「被……拖下去的話,不要說五百年了,你五秒鐘就永遠回不來囉~」還好心地多附註了一句話,語氣涼涼地。
我靠這種事不會先說嘛!!!果然跟扇董事相處太久的一定都不是正常人!
「不要拿我跟那個傢伙比!」就算隔的很遠照樣可以聽見我腦殘的孟婆立刻不爽地大罵。
然後話語突然停了,飄揚的白色衣角隱沒在叢生的荊棘灌木叢裡。
我加快了速度不敢多想,跟著孟婆的足跡,撥開了遮蔽在我眼前擋住我視線低垂的樹枝,如針般細長的葉子時不時的就會扎到我的眼睛,有點刺痛感。
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蜿蜒出一條勉強可以分辨的出的小徑,狹窄的只能容許一個人側身而過,兩旁還生長著參差不齊的樹木,很茂密,嚴實而緊密交纏的枝枒連一絲橘紅色的日照都無法穿越。
行走在黑暗之中,我無法辨識出那些植物的種類,只看得出那些植物盡是清一色的灰黑與枯朽,像是死亡卻還隱隱散發著微弱的呼息。
古老而封閉。
「到了。」撥開最後一層雜亂的樹葉,橘紅色的光線立刻照上了我的臉,隱隱約約的,我可以聽見腳下似乎有著潺潺的水流。
孟婆就站在前方。
踏出了那條狹窄的道路,我的視野一下子就被擴大,手一放開那層樹葉,我就看著身後那陰暗的樹林立刻消失不見,周圍卻已經不再是一開始的空曠。
這裡很大,並非一望無際的平原,從地形初步判斷,這裡像是個高台,更明確的來說,我現在就站在懸崖之上。
腳下踩著的不是泥土那樣鬆軟的土地,就算穿著鞋子,岩石特有的冰涼空氣與冷硬的質感似乎也能穿透。
我還可以聽見水聲流動的聲音,從腳下傳來的。
抬頭往上一看,這裡連天空都不是一開始時,那種壓迫人的暗紅色,而是純墨一般的黑。剛才透過樹林裡茂密枝枒的光亮當然也不是日照,而是四周種滿了大紅色的,映襯著這黑暗更顯得突兀的花朵。
細緻的花瓣像是碗,錯落的花瓣卻排列成一個整齊的形狀,開口朝上,就像是正捧著什麼東西一樣,輕柔而珍重。
有別於小徑上那樣衰朽枯敗的植物,這樣的花朵是正狂妄燃燒著的火焰,
我曾經看過這樣的花朵。
「漂亮嗎?」正當我看著這整片的大紅色出神時,孟婆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語調不輕不重,只不過是很單純的問句,我卻沒來由地,有種說不出口的悶痛感,像是爬行著的蛛絲,逐漸擴散而蔓延在胸口裡。
「這裡是冥界,掌管著生者和死者記憶與思念的地方。」雙手扠著腰,孟婆仰望著漆黑的天空,墨色的長髮宛如與夜色相融,隨意地批散在地面上。
「你可知道散落在你身旁的這些花是什麼嗎?」眼神沒有對上我,孟婆仍是看著那沒有一顆星星閃爍著的天空。
然後我點了點頭。
「彼岸花、燈籠花、曼陀羅、曼朱沙華……隨你怎麼叫,這都是這花流傳在你們世界的名稱。」纖白的手指輕輕地點了盛開的紅色花瓣,然後我就看著那顫放的艷紅很快地蔫了下去。
「我們呢,則是叫這花為接引花。」拈下了那一朵枯萎的紅色花朵,孟婆悠悠地說著。
「盛開在三途河畔,幽幽黃泉裡唯一的風景與色彩。」
我有些不懂孟婆現在為什麼要對我介紹這些東西。
「再看看你的腳下吧,看見沒?那是冥河,也是所謂的三途河。」沒有理會我目前腦袋硬碟的一片空白還外接著混亂,孟婆自顧自地解釋著。
我低頭往下看去,懸崖之下便是湍急的河水,與天空相同的墨黑色裡,卻流動著天空所沒有的點點光亮,微弱地在墨色裡閃爍星子般的色彩。
「看吶、年輕的人類。」將那朵已經失去艷麗色彩的花隨意地往下拋進了冥河,我看著那一辦花墜落成了銀色的星,無聲地落下。而孟婆的白色衣袖上立刻出現了一朵血紅色的花。
「你不是好奇為什麼我會要你在冥界待五百年嗎?」白色無暇的衣袖上印著紅豔,花蕊處還像是流淌著鮮血,而孟婆卻毫不在意。
「嗯。」還是不明白話題到底是怎麼跳到這邊的我只能愣愣的發出一個單音,然後繼續看著孟婆發愣。
「你付出了代價,想要回去的地方,就在這一條河的盡頭。」手指著冥河彼端,河上一點一點的光華流動至孟婆手指著的地方,直到最遠的地方,最後像是燭火一樣被吹熄。
「冥河的對岸,即是現世。」我順著孟婆的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了無盡深沉的黑。
「這些花承載著活著的人的哀悼而萌芽、灌溉著他們的思念而茁壯、背負著他們的愛情而綻放。」孟婆蹲下了身。
「可是你看吶、年輕的人類。」
「你看這些花,凋謝的總是那麼快,不過眨眼、」又將手指點上了一朵綻開的花,「就凋零了。」孟婆抬起頭來,宛如冥河一般漆黑的眼睛看著我。
「一個人死亡後,或多或少地總會對著過往的世界抱持著懷念,或多或少地會有人為了消逝的生命而嘆息。這裡的每一朵每一朵,都是生者為了死者而種下的思念,每一朵每一朵都孕育著不同的悲喜。」端詳著眼前燦爛的花海,說出的字句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輕微。
「直到終有一天,直到生者遺忘了逝去的人,那麼這朵花就會凋謝,乘著風,最後化為風裡的嘆息。」
「你說呢,年輕的生命,人類的思念,又能持續多久?」孟婆問的很認真,嚴肅而執著。
我對上孟婆的視線,沒有說話。
「精靈的生命永恆,善記而善忘。」直起身,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甚至還矮了我半顆頭。
「我年輕的小妖師,你不過存在永恆精靈中眨眼的一剎那,又怎麼認為他會為了你而種下這朵花呢?」但是話語間所隱含的氣勢卻蘊含了久遠的威嚴。
孟婆的手指這次拂上了我的肩膀,帶著探詢、疑惑、還有更多更多的不信任。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孟婆要把我帶來這邊了。
如果是從前,如果我還是那個什麼都還不知道,只會畏畏縮縮躲在別人身後尋求保護的我,或許連回答這個問題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以前的我沒有被愛的自信,也從不知道在我身邊還有願意愛我的人。
但是我知道。
現在的我已與往日不同。
「不為什麼,只是很簡單的,因為我相信我的學長。」閉起眼睛,像是許願一般地,我交握著雙手在胸前。
很間單、甚至可能是很蠢很蠢的回答,但是沒有理由的,我願意去相信他。
相信那個曾是我代導人、為了我點亮未來、說好了要等我回來、答應了不會忘記我的,我最重要的人。
颯彌亞‧依沐洛‧巴瑟蘭。
「哈、真是單純的小妖師呢。」聽著我的答案,孟婆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好啦我知道我這種答案根本百分之百是個假設,而且這種假設給我這種好的不靈壞的靈的不及格妖師說出來根本就像個笑話,但是至少這十幾年間我的言靈也有進步了啊,好歹已經不會只靈驗不好的想法了……
有點喪氣地坐了下來,在懸崖邊。
我看著懸崖底下的黑色河流。
孟婆也在我身旁盤坐了下來。
在冥河裡,對生者的思念與對亡者的懷念都被深不見底的黑水阻隔。黑色的水面上,漂浮著青白色火焰的彼岸花幽幽地往更遠更遠的地方流去。孟婆隨著我的視線,輕輕地開口對我說明著。
她說,那些青色的火焰燃燒的是每一個靈魂對於過往的眷戀,等到燃盡了,不再牽掛著前世的靈魂就會啟程前往下一段旅程。
而背負著太過沉重的回憶,倒至於停留在原地,不願轉生也無法轉生的靈魂,就會被拈起,放進那口位於冥界起點,不停冒著白煙的大釜裡。
「那口大鍋子裡面,沉澱的是千萬年來,數也數不盡的靈魂執念。」
「那些執念,有太多喜,太多悲。捨不得放下的思念就會在這裡徘徊。」
「所以我必須用另一種方法,逐漸讓那些靈魂忘記從前。」
「否則,那些太沉重的執念終會成為鬼。」
孟婆淡淡地說著。
「已經過了太久了啊。」
「久到我都已經忘記了,世界的模樣。」
將散落胸前的黑色髮絲稍微撥了一下,我看見孟婆墨色而平靜無波的眼神裡似乎震盪著某種情緒。
「太過古老的歲月裡,一直都只有我們這幾個人互相維持住這世界,使這空間不至於失衡。」
我知道她說的是扇董事還有黑山君他們。
「這樣……很寂寞吧?」比精靈還要更為永恆長遠的壽命,一直以來能陪伴自己的也不過就是那些人,在無止無盡的時間河流裡,擁有太過漫長的時間,卻沒有能夠與之陪伴的人。
「果然人類就是太年輕。」像是覺得我的想法很可笑一樣,孟婆閉起了眼睛。「我們可沒有說寂寞的權利。」
「應該說是,我們活得太久了,對於生命對於世界,都早已淡然。」
「等到你跟我一樣,看過了太多的生死離別之後,就會漸漸地對這些感到麻木了。」
雖然我想我應該不會有這種機會,但是我想我似乎能夠體會孟婆的感覺。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你留在這裡陪我五百年嗎?」撩起了長髮,用著像是聊天一般的語氣提起了話題。
「您不是說這是我為了轉生必須付出的代價嗎?」偏過了頭,千萬不要告訴我她只是為了打發無聊才突發奇想。
「一半是代價、少部分是為了我真的很無聊……」停頓了一下,還順便給我一個白眼,「剩下的呢?你知道嗎?」
「不知道……」很誠實的,我搖了搖頭。
「我想要有一個見證奇蹟的機會。」短促而平靜的話語順利的讓我正在更新著資料的腦袋硬碟在瞬間當機。
「蛤?」我就說只有這個單詞最能把我對於他們這些人跳tone的想法做一個完美的表達。
「你很喜歡那個精靈,不是嗎?」
「喜歡到願意為了他在這個黑暗且毫無生氣的地方五百年也心甘情願?」勾起了饒富興味的微笑,孟婆盯著我。
而我點點頭。
「很好。」嘴角溢出了燦爛的微笑,孟婆站起了身。
「我們來賭一把吧。」
「年輕的人類,與我賭一把吧。」拉下了一直覆在臉上,遮去了表情的面紗,面紗底下,是一張比扇董事還要更年輕的臉。輕柔的紗質布料在被拉下來的同時擦過了我的臉頰,孟婆伸出了手順便也讓我站起來。她看著冥河另一端,像是沉澱著古老星星的黑色眼睛裡,這次澄澈地映出了我的倒影。
「賭你所愛著的精靈,有沒有本事同樣也愛著你五百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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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
其實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腦袋暈暈鈍鈍還昏昏沉沉的,勉強打起精神,用力地晃了一下頭還拍了一下臉頰,我才發現我竟然連一分鐘前的事情都已經不記得了。
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
這裡不是學院、不是我台中的家、不是曾經的旅行中的任何一個地方。
等那陣暈眩慢慢散去神智也逐漸清明後,我撐著膝蓋站起了身,放眼忘去只有一片空蕩的平原,在紅色的夕照之下,這裡處處生長著黑色的蔓草,漫延著帶有鐵鏽氣息的黃沙。
啊、對了。按這場景這情況來說的話,我應該就是死了吧?
靈魂撕裂加上力量被強制剝奪,然後術法反噬,後來,我就死了吧?
看了看身體,舊有的傷口與疤痕沒有看見,動了動手腳,也還完善如初,看來死亡並不會連著生前的模樣一起轉移。我原本還以為死亡會很難受的,但是現在、好像也還好?
總算還記得自己已經死了,而當我想逐漸回想一些事情時,卻是一陣無來由的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撕裂著我的頭殼一樣的劇痛。
「來一碗湯吧?」
正當我抱著頭,痛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縹緲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伴隨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吹起的風,有點沙啞、有點恍惚,像是隔著面紗,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年輕的人類,來一碗湯吧?」
這次這聲音近了點,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個女生的聲音。
然後我轉過了頭。
在漫天的風沙飛舞之下,那個人的衣袖也隨之飛揚,被面紗遮住了大半的臉孔,只能看見露出一條細縫的眼睛。
搭配上這個人、現在的場景、還有四周隱隱傳來的嘆息聲,我似乎可以判斷出這個地方到底是哪裡了。
其實這畫面很熟悉,在故事中卻會常常提到;就算我從來不曾來過這裡,但是也一定有聽過這個地方。每本書上對於這地方的描寫幾乎大同小異,而對於在我眼前的這人的故事,更是廣為流傳在原世界的古老神話中。
「喝一碗湯吧,年輕的人類。」
直順的烏亮黑髮沒有簪起垂落至地,她勾起了一抹很漂亮的微笑。
月牙白色的長袍上明明沒有任何裝飾,卻在她的舉手投足間露出了幾筆艷紅的顏色。
「喝一碗湯吧。」
倒落了一碗液體至她身前那口黑色的釜裡,瞬間又是舀起了另一瓢看似透明無色的湯汁。
釜底沒有火,卻不停地泛起陣陣的白煙,朦朧了她的臉。
「喝一碗湯吧?」
這次,白皙的手遞到我的眼前,似乎不容我拒絕。
我猶豫了很久,只是盯著眼前的人,然後看著她裹在面紗下的嘴唇似乎動了動……
「我靠你到底喝不喝、我一直拿著手會痠啊!」
……
……
相對兩無言大概就是我現在的處境吧。
我被罵了、我居然被罵了、居然是被孟婆罵了!!!!!!
這個孟婆會罵人的事實傳回原世界大概那些傳說神話全部都要重寫了,不是說孟婆和藹可親像是你家的阿嬤一樣會用著乖孫喔來喝湯喔小心會燙,的那種表情和語調嘛!!!
到底是誰說孟婆慈祥和藹的叫他給我出來跟我下跪!!!!
我拍著猛然間被一個應該是傳說中的人物痛罵而劇烈起伏的心口,雖然我人應該是死了到底有沒有心跳其實也還有待商榷,但總之就是我還沒回過神來。
「小朋友你也行行好幫幫忙,不要塞在這裡,快點喝一喝後面還有人在排隊欸……」大概也是不想看著我一個人蠢蠢地發呆,眼前的女、孟婆甩著勺子還一臉很不耐煩地看著我,另一隻手的食指還往我的身後勾了一下,然後我就猛然被擠了出去了。
在珍珠白的形體觸碰到我的同時,我被往後震出了一大步。
看著那半透明的形體,我困惑了。
一般來說幽靈不是會直接從我身上穿過去嗎??為什麼力量還可以大到撞過我!!!
「喂、那邊的人類,別發呆,要喝就快喝,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即使忙著舀湯給其他的靈魂,孟婆還是有空閒管到我這個渺小的人類。
「這個喝下去、就會全部都忘記了對不對……」我的手還捧著那一個瓷碗,看著眼前的碗裡,澄澈到可以看見碗底像是白開水一樣的液體還浮動著一點一點的螢光,我嚥了口口水。
「當然、無效退費喔♥」語尾貌似還加了一個愛心,我猛地打了個冷顫。
「那……那、那我不要喝。」立刻把碗遞了回去,我對著孟婆說著。
好像、在我剛來到這裡時,我腦中似乎還有著誰的影子,感覺起來像是很重要很重要,所以我不想要忘記。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
……
……
然後我們又是一陣沉默。
「年輕的人類,你是來鬧場的嗎?」孟婆瞇起了眼睛,沒有蛇眼的魅惑也沒有獸眼的凌厲,但是她的眼睛黑的像是沒有感情一樣,很冰很冷。
「你的力量很強大,強大到可以身處冥界仍然維持住你人類的形體。」手放下了勺子,匡噹一聲在碰觸到釜口時發出了沉重的鈍聲,她走到我的面前。
「但這並不代表你有任何的特權可以選擇不要遺忘。」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喝下然後遺忘接著前往你該去的地方,或是是第二個,魂飛魄散直達地獄永不超生。」孟婆淡淡地說著。「沒有特例。」
靠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脅迫我要抗議!
「抗議無效。」完全看穿我的想法的孟婆只是冷冷地看著我。
「年輕的人類,把你手上的湯喝下去吧。」嘴唇又輕輕地動著,這次的語調似乎有哪裡變的不一樣了,柔柔的細細的,像是催眠一般地讓人感到安心。
「把以前的事情全忘了不好嗎?你即將迎接新生。」手掌輕輕捧著我的臉,覆蓋著紗巾的面容下,我看見她的眼睛裡面沒有我的倒影。
她說的話很輕很輕,不像是威脅也不是命令,但是卻不由自主的讓人在她說出口的話語中沉淪,進而接受。
好像、全部忘記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記不起來的話,就表示那些事情不重要吧?
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於是我緩緩地把手抬起,捧著碗,靠近自己的唇。
「你、給、我、慢、著!!!!!!!」
在我的唇已經接觸到冰涼的碗緣時,伴隨著一聲由上至下的大喊,我的手先是一痛,還來不及多做反應,瞬間只看見一個長條型的物品往我的手擊來,接著碗就狠狠地被打飛了。
透明無色的湯汁用慢動作在半空中劃成了一道飄散著光點的弧線,接著滴落在地面時突然轉成了如血一般的濃豔。
……那碗湯不會有毒吧?
我無言地看著瓷碗匡啷一聲掉在地上,神奇的是沒有破掉也沒有裂開一條縫,碗的邊緣還流淌著一滴滴濃稠的紅色。
而在碗的旁邊,一把白色的紙扇插在石頭裡,幾乎整支沒入石頭,只剩下一些些的扇柄露出在地面上。
那應該是鐵扇不是紙扇吧……?
而正當我正一臉驚恐地研究那把扇子時……
「呀、小孟孟~~我們好久不見了~~~♥」
某種龐大的物體從天而降,刮起了一陣帶有微微香氣的風,然後一大團白色的布料就在我的眼前散開,擋住了我第一秒的視線,在視線被遮蔽的情況下,這聲音還有語氣怎麼那樣該死的熟悉?
「怎麼又是你!!」
噢、這個聲音我就知道了,是那個孟婆的聲音。
不過比起那個突然掉下來的人的聲音,孟婆的語氣好像感覺很……嫌棄跟厭惡?
「欸欸沒禮貌,也不想想我們多久沒見了,小孟孟你怎麼這樣不念舊情啊?」
「少廢話,你每次來我就準倒霉,這次你又是幹了什麼事情了?」
「小孟孟這樣說很傷心呢……人家我這次來可是有正事的唷~」
看著她們,我只是靜靜地聽著她們的對話,或許更有可能的是另一個人的自說自話,然後突然地,在她們的談話似乎到了一個頓點時,我看見那一大團白色的布料猛地往旁邊移開,衣服的主人轉頭看向我,是一張陌生的漂亮臉孔,接著一個響指,將我從恍神中拉回來。
「漾漾小朋友,還記得我嗎?」
噢……
……我想起來了。
「扇董事……」
「很好,這樣子講話就方便多了。」得意地勾起了微笑,還有點挑釁似地往孟婆的方向看了一眼。
「扇!!你在搞什麼!!這裡可是冥界欸!!!」我看著眼前的孟婆氣極敗壞地對著扇董事大罵著,然後想起其實原世界與守世界是互相關聯,接著突然有一種一日生為火星人終生身為火星人生為火星人死為火星鬼的悲痛感。
看著明顯與扇董事認識很久的孟婆,難道我連死後都不得安寧嗎?
「為什麼……扇董事會在這裡?」捂著額,有點疲倦地打斷她們已經開始轉變成無意義爭吵的談話,我成功地把扇董事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她要你維持住你的形體與記憶在冥界裡生活。」但回答我的卻是孟婆。
「咦咦!!?為什麼?」什麼時候說的為什麼我剛剛都沒聽到!!
「扇,妳應該是知道的,冥界與無殿相同,處於三界之外。」沒有繼續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是將頭轉往扇董事的方向。
「我當然是知道的啊~」手裡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面上拔出來的扇子,「不過就是支付一些代價嘛~」扇董事笑的溫良無害。
「等等、扇董事,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越聽越不懂,應該說,從我記起來眼前這個人是扇董事之後,話題就開始朝了一個莫名奇妙的方向前進了。
「就是啊,總之就是妖師一族支付代價給無殿,要求無殿與冥界接觸,然後保有褚冥漾人類時的形體與記憶,直到下一次的輪迴。」
「蛤?」
「妳說什麼!」
這兩句是我跟孟婆同時間喊出來的,我們兩個都是一臉的莫名奇妙,孟婆臉上還多了一種名為驚愕還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漾漾小朋友,你到了這裡之後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呢?」扇董事看向我,然後我點點頭。
「只要死者一踏上這裡,不管有沒有喝下那碗湯,都會漸漸地忘記一些事情。孟婆湯只是加快了遺忘的速度,讓你可以繼續順利而無牽掛地踏上來生的旅程。」扇董事對我解釋著。
難怪我就想說我怎麼會把扇董事這號人物給忘記?
「慢著扇,妖師一族並沒有付出代價給冥界,契約這樣是不成立的。」皺起眉,揚起手阻止了扇董事還打算繼續解釋下去的話語。
我看著孟婆不開心地責備著扇董事。
「我知道。」又繼續揮動著那把紙扇,藍色的髮絲飄揚在這片黑紅的景色裡,突兀地有些刺眼。
扇董事笑得更開心了。
「剩下的代價,缺少的、不夠的,就由無殿來支付吧。」啪的一聲,紙扇被收起,在扇子收攏之間帶動的些微氣流竟隨著扇董事的手勢轉而化成了一隻一隻金色的蝴蝶。
翩翩飛舞在她與孟婆之間。
「無殿支付代價給予冥界,要求冥界保有褚冥漾的人類形體與記憶。」
我又繼續傻住了。
「咦!?為什麼??」似乎連孟婆又被驚嚇到了一次,所以先回過神的我驚慌地問著。
為什麼平凡渺小如我還會要動用到無殿的要求?
「你現在這樣很多事情都記不完全,要跟你解釋也很麻煩……」
「喂、小孟孟,你怎麼說?」轉過了身,厚重的華麗衣服還差點打到我,扇董事看著現在還在呆滯中的孟婆。
「……」金色的蝴蝶靜靜地在孟婆的四周盤旋飛舞,拍動著翅膀時而灑落著燦亮的金色燐粉,像是也在等著她的回答。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妳一跑過來就準沒好事……算了……剩下的也不關我的事了……」低聲說著,然後孟婆揮起了手,甩動著寬寬的衣袖將那些金色的蝴蝶收攬進衣擺,剎那間,那些蝴蝶又像是被重新賦予了生命一樣,繡成了孟婆白色衣擺上的圖案。
「冥界已經確實收到了無殿付出的代價。」
「這樣就好辦事多了。」轉過了身,扇董事的手指點在我的額頭上,凝起了一個金色的圓形光球。然後她將那個光球推進我的額頭裡。
「你現在回想看看,事情都記起來了嗎?」手心在我的面前晃了一下,像是確定。
「嗯……」就像是錄影帶倒帶播放一樣,我想起了我還……呃?活著的時後的事情。
「很好。」手環在胸前,扇董事看起來似乎很滿意。
「所以……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保留住這些東西?而又是誰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我等著扇董事給我的回答。
手交叉背著放在身後,扇董事在我身邊緩緩地走動,然後像是說故事一樣地開了口。
「妖師一族,其中以首領白陵然以及後天能力繼承者褚冥玥為首,付出了金錢代價要求無殿保留住你的身體與記憶。」頓了一下,像是想著應該要怎麼跟我解釋我死亡後所發生的事情,扇董事微微皺起了眉。
「其實中間有很多的細節都是無殿與各界所簽訂的契約,跟你說也沒什麼用。反正就是……」
「除了妖師一族,另外還有雪野與藥師寺家、鳳凰族、狩人族、冰牙一族、焰之谷,同樣找上了無殿。」
「至於為什麼,我想漾漾小朋友你應該也很明白,總之也跟我家小鬼脫不了關係就是。」
「漾漾小朋友,知道嘛,其實啊、你很幸福喔……」扇董事開心地笑著,本來就年輕的臉龐看起來更稚氣了。
而我只是愣愣地聽著,然後想哭。
從扇董事那邊接受的屬於我的記憶漸漸讓我想起了很多很多關於他們的事情。然後才開始感受到原來沒有了他們的世界會是這樣的空洞與死寂。
沒有了他的世界竟會是這樣的冰冷與絕望。
「各族付出的代價遠大於他們的要求,所以才能夠動到無殿讓我們得以干涉冥界的事情。不然時間的告密者早就出來阻撓了呢。」溢出唇角的輕聲笑意,似乎對這一切感到不以為然。
「所以我現在?」可以不用喝湯然後過橋去投胎就是?
「欸欸慢著,扇,就這樣把人帶回去太無聊了。」瞄向了旁邊被忽略掉的孟婆,她一臉老娘我豁出去了要玩就玩大一點的感覺,接著出聲阻止了扇董事可能本來打算跟我繼續解釋下去的動作。
然後我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就知道,這麼久了你這習慣還是沒有改。」語氣像是抱怨,但是表情顯然樂得跟孟婆同流合污的扇董事又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孟婆的面前。
「真不枉我們這麼久的交情。」
看著她們在一旁低聲耳語商量著一些事情,我已經有種像是待宰羔羊等等就會被賣掉還要幫別人算錢的覺悟了。
「所以……」
談話像是告了一段落,孟婆轉過身來。
「漾漾小朋友,借我個五百年吧。」扇董事笑得燦爛。
「蛤?」要被門輾嗎?原來我要賣給門軌啊?
「神經病我才不缺被門輾的惡靈。」立刻就看出了我在想什麼,然後扇柄輕輕地敲了一下我的頭。
所以我是後補嗎……?
也不能怪我突然想到這個,扇董事一下子就跳到十萬八千里距離外的話題不是我這個小小小人類可以跟得上的速度。
「年輕的人類,留在這邊陪我五百年吧。」直接打斷我腦內開始暴走的思考,孟婆看著我,笑容的弧度簡直跟扇董事一樣燦爛。
「你就算保留著你人類的樣貌與記憶而輪迴,終究仍是人類。」
「我們來賭一把吧。」
「蛤?」我想這個單字最能表達我到冥界來的心情了吧。
「孟她最喜歡跟人打賭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扇董事用著悲天憫人的表情看著我。那種發自內心的憐憫從扇董事的臉上表現出來我覺得我彷彿開始無聲地尖叫。
「我是孟婆,掌管著人類的記憶與輪迴。」絲毫不把我臉上精采萬分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孟婆只是舉起了一隻手,用著像是在自我介紹般的動作在胸前劃了一個圓弧。
我看著那樣的圓弧在孟婆的手劃過的同時,燃起了紅艷的火焰,像是花蕾的形狀,含苞待放。
「年輕的人類,跟我賭一把吧?如何?」火焰化成的紅花在孟婆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圓,透過了火焰花的中心,她的視線對上了我,濃黑色的眼睛裡彷彿沉澱著最古老的星星。
「與我賭一次轉生的機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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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Longer
──我不會再等你了喔。
──學長。
*
微微散著柚木香氣的木櫃上,收音機裡放著CD,緩緩流洩著輕柔的水晶音樂,叮叮噹噹地,音量不大,剛好讓輕快的音符可以敲響屋內的每一個角落,瀰漫在偌大卻沉靜的空間。
這是一個慵懶而舒適的早晨。
透過紗窗,灑進室內的陽光明亮而不刺眼,溫暖而不炎熱,隨意放置在客廳矮几上的那數個相框也因為這柔和的春陽照射而朦朧地覆蓋住相片上笑的燦爛的人影。
清涼的空氣中,伴隨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花香以及細微的鳥鳴,在這初春的閑適氣候裡,他有點疲倦地瞇起眼睛。
瘦弱而纖細的手腕順著搖椅的扶手曲線下滑,在搖椅微微的晃動間,細細體會著木頭圓潤卻又略顯粗糙的質感。
風和陽光都暖暖地,很舒服。
享受著絲絲帶著海水微鹹的風,眼睛閉上時,幾十年前總會開始不自覺地胡思亂想的習慣早在流逝的歲月中給遺忘,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再想起過往的日子。
他就坐在窗前,透過不會遮蔽視野的百葉窗,聽著浪花拍打著海岸的聲音,聞著帶有鹹味的海風拂過他的額間,他的目光透過了狹小的玻璃窗,躍過清朗的白雲藍天與湛藍的海面,無聲無息地飛越至很遠很遠的地方。
掛在窗邊的陶瓷風鈴被偶爾吹來的風晃起了叮鈴叮鈴的聲音,清脆地像是早晨的露珠傾瀉在土地上時一樣的晶瑩,遠方的海面上似乎在每一個風起之間,將波浪泛起了微光,。
安逸而單純的日子裡,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已過了五十多個年頭,悄悄遠離了過往的烽火硝煙,歲月總是在孤單的時後流逝的特別快。
突然想起似的,頓了一下頭,而他勾起了一絲有點無奈的弧度。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流動的時間推移著永恆,久到曾經霸道溫柔的笑容蒙上了光陰的紗、久到曾經說好的攜手偕老已經成為了日記本裡輕描淡寫的痕跡、久到曾經說過的一輩子相守不離不棄已成為了記憶中分散的塵埃。
久到,他也早已經兒女成群。
憶往成昔,每分每秒他都銘記。
而,驀然回首,身後已是空蕩的幾十年光陰。
唇角無聲地開闔著,似是要說出的話語最後仍是凝成了一抹輕淺的嘆息。
風靜靜吹著,撥亂了額前的髮絲,還有他以為早就已經震盪不起漣漪的心。
而多久以前他說好要忘記的事情,就這樣一幕一幕地跑了出來,
『漾漾,你會後悔嗎?』
『後悔生在妖師一族?』
他還那樣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他回到了妖師本家。
然表哥的手緊緊握著他時,妖師一族的首領曾經威嚴而卻總是對他溫柔的臉上,幾十年不見,那笑容也就刻畫著幾十年下來所累積的滄桑。
他還那樣清楚地記得,他笑著對最疼他的表哥說,他很幸福。
摸了摸他的頭,白陵然只是輕輕一笑,年邁的容顏看著這個儘管已經多年不見,卻仍然一如很久以前一樣單純的小表弟,他淡淡地開口。
『妖師一族對不起你啊……』輕輕拍著他的頭,白陵然悠悠說著。
自千年前輾轉,背負著千年以前的說不出口的後悔與來不及抵銷的詛咒,承襲著血脈裡的陰影以及與生俱來的言靈,一脈三傳,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為了將千年前的一切終結。
可偏偏是這個最單純善良的孩子去承受起最惡毒冰冷的絕望。
『我過得很好,真的。』對於白陵然的話語沒有做出回應,他移開了覆蓋於自己頭上的手掌,轉而握在自己的胸前,他是真的真的,發自內心地微笑。
『所以然,你也不要擔心喔……』蹭了蹭那熟悉而溫暖的掌心,他閉上了眼睛,很久。
很久。
久到清冷的月光籠罩上他的肩,久到手心上緊握著的溫度已經冰涼。
『漾漾,放手吧。』赤裸的腳踩上了木質的地板,儘管腳步輕盈,卻仍是發出嘎吱的老舊聲音,精靈特有的輕柔嗓音就在他身後響起。
『然……他很高興喔。』看著坐在白陵然床邊椅子上,將臉埋在白陵然掌心中的人,辛西亞緩緩地開口。
『你也不應該一直留在這裡呢……』手輕放在他纖細的肩膀上,似乎又比前幾年更瘦弱了,辛西亞微微嘆了口氣。
『本來,你是不應該來的。』
『可是沒辦法……然他仍是想要再見你一面。』
『回去吧漾漾……』溫柔的女性輕輕推了他的背,將他推離了曾經熟悉的房間。
『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我們就放心了。』辛西亞的口氣裡帶著笑意,而她自始至終不曾正視過他的臉。
儘管是生來空靈而淡薄的精靈,也不願意去看見曾經承受過莫大絕望的年輕孩子臉上,淚早已經流罄的悲傷。
他亦沒有轉過頭,在聽見了背後木門被拴上發出叩答的聲音之後,隔絕起屋內肅靜的冰涼,他的腳步踏出了曾經熟悉的主屋。
卻也沒有離開,藉著朦朧的月光,踩在整理的十分整齊的草地上,每跨出一步,仍帶著水珠的青草香就會被驚醒,藉由每一個呼息之間竄入他的鼻腔,進而在胸腔中蔓延。
很小的時後,曾經一同嬉戲玩耍過的鞦韆架搖晃著咿咿呀呀的聲音,儘管鏽蝕斑斑,木板再也禁不起任何回憶的重量。
他的目光一閃,似乎都還能夠看見三個人奔跑在草地上,親密無間的談笑聲。
看書、野餐、午睡,度過了無數單純的歲月。
而鞦韆仍在,物事,人非。
笑聲的盡頭蒙上了回憶的薄霧,驅散走眼眶的模糊時,看見的是一塊微微隆起的土丘,碑上刻著他血親的名。
他親手刻上的,一筆一刀、一淚一劃,用眼淚的溫度去融化石碑的冰涼,葬起他的另一半血緣。
卻也已經忘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容顏未改,一如最早懵懂之時的稚嫩,卻在一顰一笑之間婉轉透漏著數也數不盡的光陰荏苒。
他的心無殘缺,一如最早單純之時的完整,儘管曾被狠狠撕裂過,但是時間成了忘卻的良藥,可以掩蓋過去那猙獰的裂痕
完美地,連他都會被騙過。
妖師一族早已經遠離了世界,在其中有人承受了太多哀痛之後。
從此,失落的一族返回黑暗,再不與任何相關、不再踏足歷史、不再背負仇恨、不再驅使言靈、不願再,回到從前。
時間已從柔和的清晨轉成正午,逐漸變得有些刺眼的光線讓他也不禁瞇起了眼。
視線的盡頭,凝望的已不是海面。
──如果哪、我不能生而愛你……
繼承了千年前,無人能及的強大能力,同樣亦繼承了千年前,太過刻骨銘心的傷痛,在轉身離去的那天,他許下了最後一個言靈,封印起自另一個世界習得的能力、封印起所有那個人對他的愛情。
他曾經走到了那個人的床緣,凝視著那個人的睡臉。
『褚……你要去哪?』那人淺眠,身邊一有個動靜就會立刻睜開眼睛。
『學長,我能等你多久呢?』他沒有回答,看著沸騰著火焰的眼睛映著他的身影。
──我用想念你一輩子的時間,埋葬起我存在你記憶中的百年。
我是真的喜歡過你。
很喜歡、很喜歡過。
然而,愛情卻不僅僅只是兩個人的事。
──這輩子我或許會再愛上別的人,但我不會愛他像愛你一樣這麼深。
他是個貪心的人,從來就是。
所以如果不能全部擁有的話,那就毅然決然地乾脆轉身然後放手,連一點點都不要去試圖挽留。
放手吧、唯有這樣才能逼的他無路可退。
『你確定不後悔?』閉上眼睛選擇退開那人的身邊時,他的姐姐問過他。
『我可以值得比他更好的人愛我。』然後他笑了,是那人不曾看過的美麗笑容。
──如果我愛不起你,那就讓其他人來愛你。
他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讓別人忘記所有關於他的事情、自私地在每個午夜夢迴的夜裡靜靜擦拭著那些充滿笑容的相片、自私地讓自己的容貌停留在從前的日子裡,好讓看著鏡子時就像從前一樣什麼事情都還沒發生。
自私地,將任何人的關心與擁抱都狠狠的、遠遠的,推開。
『漾漾,答應我們,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很幸福。』轉身離開時,金髮的女性友人哭著對他這麼說。
『我會過得很好的。』他背對著友人,刻意不去看著女孩臉上的淚痕,而他臉上露出的恬淡微笑她亦看不見,他對女孩做出承諾。
──我會過得很好很好,如果這是你們對我的期望。
從那之後,他過得很好。
成家、立業、有了溫柔婉約的妻子、有了乖巧的孩子、有了他一直渴望著的恬淡與安寧。
他說,他是真的真的,過的很幸福。
牆上排滿了一張一張的照片,記錄著笑聲的點點滴滴,溫柔的妻子不知道他的曾經,卻記得了她的丈夫的所有歡聲笑語。
院子裡種滿了飄散著香氣的花樹,飽滿的果實有著連年的芬芳,年幼的孩子不知道他的過去,卻記得他們的父親親手為他們架起的鞦韆。
回憶動人,傷人。
鬆開的手掌緊握成拳,指甲尖銳地就這樣刺進了掌心,奢望著用痛覺來填滿曾經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空虛位置。
就算明知已是徒勞,卻仍像是想要從流動的空氣中抓住什麼東西一樣地緊緊握著。
冰涼冷硬,曾經熟悉的金屬質感迴響出了已經很久不被提起的咒語,喚醒了沉眠已經多年的龍神精靈。
『用你的聲音喚我,只有你才有資格喚我尊貴的名。』沉睡的那一天,龍神精靈牽起他的手,一如最初。
『那麼,再見了……』他握上了,那雙浮著水霧的溫柔雙手,對上了水藍色的眼,帶著一如最初的靦腆笑容。
──睡吧、然後忘記,第一次,從那人手中接過兵器時的溫度。
他曾經帶著不安與徬徨,從代表著轉換的西之門踏進未知的世界,說出口的言,成了靈,改變了他自己,改變了初衷。
而他也曾經,飽受過悲傷與絕望,直到回不去從前的樣子,最後又帶著平靜的笑容,從最開始的地方,跨步離開。
他封閉起所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能力,封閉起所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耳語,卻獨獨留下左腕墨黑色的手鐲,成為了唯一關聯的過往。
儘管那手鐲已經因為多年的沉睡而隱約泛起了煙嵐,卻仍是一如很久以前那樣地固執與衷心,見證了主人的溫柔與善良、歷經過主人的殺戮與戰場,最終仍是執著地只願意為一個人犧牲奉獻、宣誓忠誠。
徹骨的清涼水氣氤氳了他的手腕,墨色結界裡似乎還能看見那一抹沉澱著水藍色的精靈。或許是最後一次。
而他笑了。
笑意牽動起了嘴角,緩緩地,低聲吟唱著歌謠,黑色的手鐲似乎微微震動。叮鈴叮鈴的,是珍珠散了一地的聲音。
是第一首,曾經出於那人之口的百句戀歌。
風起了,和著浪淘的澎湃,被他遺忘的大氣精靈聽見了溫婉的歌謠,又開始盤旋在他的身邊飛舞。說好的遺忘,原來自始至終,他都還記得。
不是忘了,是放得太深了,回憶每一觸動,便開始拉扯著心裡面看似已經痊癒的傷疤,所以把它埋在心裡最深的地方,不去想,就不會痛,就以為能全部遺忘。
歌唱著,唱著他的這一生啊,曾經悲傷過、曾經幸福過、曾經失去過、曾經為了一個人付出了太多太多過。
而這些看似漫長,用一生也說不盡的回憶,終究也不過是一場太過短暫的夢。
歌聲停了,無風吹起的風鈴不再晃動著清脆的聲音,靛藍色的浪花已經被染成了流動著晚霞的橘黃。
殘陽夕照之下,流淌於磁磚地板上的陰影宛如日晷,從白色的窗台上漸漸蜿蜒,移去了正午時分的張揚,放置於矮几上的相框也漸漸露出了相片裡的人物,每一張每一張,儘管歲月已然泛黃,笑容卻從未褪色,成為了相片主人的悉心珍藏。
晚風吹來,搖曳了陰影也像是晃動起這殘餘的日光,悠悠地蔓延至他所斜靠著的搖椅,最後攀爬上他的臉。
微弱的餘暉照映著他未曾蒼老的容顏,細長的睫毛覆蓋住那雙如果睜開了,絕對會比黑曜石還更深邃清亮的眼。
噓……
搖椅仍在緩緩地晃動著。
看哪、他靜靜地睡著了,在春天,正是萬物即將甦醒的季節。
人類的一生裡,他走過了太多太多的悲喜,漫長地用一輩子也數不清,卻又短暫地恍若風吹過後就逝水無痕。
所以他累了啊、漫漫旅途中他用一生去尋找,卻在最後時才發現原來能停泊的港灣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親手給遺忘。
直到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首從前的故事,他笑著說他不曾後悔。
噓……
手腕上的墨色手環停止了幽幽的共鳴。
看哪、他靜靜地睡著了,在黃昏,催促著留連忘返的人回家的時後。
他像是看到了所有自己珍惜的、所愛的人,都站在熟悉的家門前,笑著對他揮手,眼前的盡是一張張年輕而無憂的臉龐。
──如果哪、我不能生而愛你的話,那麼……
──……就下次吧……
迎接著他回家的人當中,有一個人伸出手,風吹動時,可以揚起那人狂傲不羈,參雜著銀白與焰紅的髮絲。
那一瞬間,他勾起的微笑,竟是幸福地不可方物。
像是正做著好夢而入睡的孩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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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命歌
從那天起,你真的就沒有見過少年了。
他將自己鎖在房內,就連三餐也都是差遣別人送過去給他。
偶爾聽見別人傳回來的話,也都是要他不要過去打擾他的話語。
你當然也曾偷偷地走到少年所待著的院落,妄想透過打開的窗櫺窺探一二,但是除了看見一個坐在桌前的纖細身影外,其餘的你無從得知。
你就這樣看著少年。儘管只是背影,但卻可以由那彷彿振筆急書的動作去想像出他正在努力地為你做一些什麼,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少年嘴角噙著的那一抹溫暖的笑容。
你耐心地等著,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
下弦月,上弦月,盈虧之間,已經到了滿月之夜。
紅色的燭火搖曳著喜慶的色彩,那樣喧囂著熱鬧與平安的絲竹一聲一聲地飄蕩在你的腦海裡。
今夜,你將迎娶伴你一生的新娘。
*
在夜晚來臨前,你曾經離開過你所待著的院落,走到了前廳待在不起眼的角落,四處找著,大廳雜沓的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你,而你所找的那個人,也不在這裡。
眼眸所盡處,皆懸掛著大紅色的綢緞,張揚著今晚即將來臨的慶祝。
平順的呼吸似乎有點走調了,你的手扶著牆,想要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步伐。
薰香般的空氣甜膩地讓你的呼息紊亂,這令人窒息的喜慶氛圍你無法再多待下一秒,於是你悄悄離開了熱鬧的人群,獨自一人回到你的小屋中。
天色已經暗了。
冰涼的夜風似乎有助於你釐清混亂思考與情緒,你靈敏地躍上了屋頂,躺了下來。
風捲起了枯萎的落葉,冬季蕭瑟的寒風似乎帶著你又回到了從前樓蘭的寒凍。
你似乎漸漸想起來了啊。
那些一直盤旋在你腦中的,關於過往的回憶。
抬頭看著夜空,與樓蘭不同。這裡的星子彷彿離你好遙遠,不是那璀璨而幾乎觸手可及的距離,就連那本該耀眼的燦爛似乎也都黯淡了下來。
舉起了手,妄想能夠攬住那滿夜的星輝,像是很久以前你與誰也曾經一同仰望過這樣的蒼穹。
你漸漸地想起來了。
或許該說,你從來就沒有忘過。
『等我回來,我帶你一起走。』
逐漸泛黃的過去中,唯有那一天的記憶鮮明地恍如昨日。
那天的他輕輕拍著你的頭,唇邊帶著清淺地笑容給了你承諾,於是那句話成了你的執著,而你便開始守候。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你忘記了你等過了多少歲月,忘記過了幾個百年。
你忘記了,那個給予你承諾的人,不過是個人類。
手指解開了他替你綁在髮上的絲帶,你的髮便在冷冽的寒風中狂亂的散開,墨黑色的長髮映著淒冷的滿月,在目光的盡頭,你似乎看見了從前的畫面。
閉上了眼。
銀白的顏色瞬間佔據了你所有視覺,強風刮過了你的肌膚,劃成了一道道的血痕。無邊的雪地中,空蕩地只餘下你一人。
你被你的同族所拋棄,只因你該是潔白的雪狐,然而,你卻擁有著比墨色還更深沉的黑,濃烈的黑色就好比你滴落在雪地上鮮豔的血色一樣顯眼。
過於不祥的顏色讓你在被同族排斥之後,受到了放逐,直到最後孤零零的一人在雪原徘徊。
不記得你在白色近乎虛無的地方到底走了多久,但是你還記得,在你倒下前,你曾經看見。
在蒼茫的銀色裡,你看見了一朵似是燃燒著火焰的紅蓮。
你的過去定格在相遇時的畫面,然後開始慢慢向前。
夜風冰冷地劃過你的臉,將你從回憶裡拉回,而你睜開了眼。
嘴角噙著微笑,悲哀而決絕。
那句等不到的話成了你的執念,經過千百年,憑藉著你對他的信任與思念,終成了妖魅。
主廳中那喜慶的絲竹你聽不見,火光似也照不到這個邊角的庭園。
你等待的那個人即將在今夜迎娶他所選擇伴他一生的人。
那大紅色的衣袍下面會是一張怎樣的容顏?
你想著,腳步卻彷彿凍結。
蒼涼的琵琶音色從遙遠地風中悠悠地傳來,淒厲地迸裂了拉緊的弦。
夢已經到了最後了,總是該醒了。
騙自己騙了那麼久,也早就該看清楚了。
樓蘭曾經雄偉的城牆也早就傾塌成了殘壁斷垣,那曾經豐饒的孔雀河也早就乾枯地不剩一滴泉水。
人心,又豈能經過了千百年流轉而仍不改變。
夢裡不斷輪迴著的是你對於過去仍然眷戀的風景。
他的掌心輕輕撫觸著你的頭時,那樣子的溫度,你還記得的那麼清楚,儘管當時,你只是一隻幼小的狐狸。
『你沒有名字嗎?』
『那我幫你取一個名字。』
『漾。』
『因為你的黑色眼睛很漂亮,有著孔雀河一般靛藍近墨的顏色。』
他看著你時的目光,是那樣子的溫柔。
你還記得的那麼清楚,他為你取名字時,唇邊勾起的輕淺弧度。
就是這樣的執念,你等他等了千百年。
太早遇見了颯彌亞,太晚遇見了冰炎。
錯身而過的緣分橫亙了千百年,而在你驀然回首時,歲月裡曾經紅豔的花朵散成了蒼蒼的蒹葭,像在嘲笑著過往那漫長等待的虛假。
風又開始刮了。
這裡的冬天,比起樓蘭還要溫暖了許多。
可是,樓蘭的冬天,即便風雪覆蓋了你的視覺,但再冷你也不怕,因為在過去,總會有一個緊緊抱著你的人。
而現在,已經沒有人會為你取暖了。
這裡的風,沒有樓蘭的冷冽。
這裡的夜,沒有樓蘭的燦爛。
這裡的他,已經不再是你等待的人。
你的眼光透過了冬夜,似乎看得見樓蘭的漫漫黃沙。
你總是等著那風停,只要等到風停,止息了揚起的塵沙,你便可以看見在另一端對著你招手遙遙呼喊的人。
然後風停了。
目光盡頭,你看見的是他穿著他大紅色的衣袍,執起了另一人的手。
熟悉的眼瞳裡,你不再只是他唯一所注視的人。
眼框裡,又開始蔓延的溫度灼熱著你的視線。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到你所惦記著的故鄉樓蘭,那就好了。』
他總是輕易地說出能讓你傻傻等候的話語。
那一句等我回來、這一句跟著你走。
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冰炎。
當你流盡了最後一滴眼淚時,你終於喊出了他的名字。
伴隨著你溢在唇角,那一抹苦澀的弧度。
*
你再沒有看見過他,在你攜著新娘的手來到他的房間時,你只看見了被收拾的乾淨整齊的房間。
你找遍了他所有能去的地方。
他所居住的院落、他最喜歡躲著你好讓你去找他的花園、他最喜歡徘徊留連的街上小吃攤、他最喜歡跟著你一起散步的河畔。
你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他所居住的房裡,收拾的過於乾淨,乾淨到不像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你曾在他消失的那幾天,發狂似地到處找尋,就連你的新娘也曾經問過你如此執著尋找的人是誰,而你沒有回答。
因為你始終不知道他在你心裡,存在的是怎麼樣的地位。
你找他找了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找了半年、找了一年。
直到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隨著消失而漸漸變的模糊不清,甚至連你都開始懷疑當初的相遇只是一場夢境。
於是你終於停止了你的腳步,駐足在這他曾經居住過的房間前。
木門被你推開,你坐在床沿。
從相遇相識直到分別,你赫然發現,你對他懂得,竟然是稀少的可憐。
縱使知道了他的名、他的故鄉來自何方,但每當你回想起他,總是模糊的一片灰色記憶。
『我找到你了。』
『颯彌亞。』
『你忘記了嗎?』
『我會幫你準備一個禮物。』
在逐漸倒轉而轉成模糊的記憶裡,突然浮現了他對你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關上的窗吹來了風,風裡有著你陌生的氣息。
像是夾帶著幽遠的思念還有未盡的緣,吹來你不明所以的懷念。
而在你感覺到手上的觸感時,你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幅畫軸,在你第一次與他見面時,你曾經看見他寶貝地護在懷中。
你攤開了手上的畫軸,端詳著畫帛上面的圖案。
你想起了他曾經像是秘密一般,對著你輕聲說著的耳語。
──這是颯彌亞送我的喔。
──所以我把它再還給你。
攤開的畫軸有兩幅。一幅有著古老的滄桑,枯朽的紙張裡有著歲月的顏色。
那是一幅描繪著樓蘭白雪皚皚的景色,飄揚的雪花精緻地彷彿連凍人的溫度都被畫出,而在雪原的中央,細細地描繪出一隻嬌小地黑色狐狸。與著背景格格不入的色彩卻有種異樣地融洽,黑色的眼睛你像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一樣的,印象深刻。
而在這幅畫的旁邊,遺有另外一幅。
相比之下,明顯看得出這是最近才完成的作品。
畫裡有著樓蘭黃沙大漠,有著曾經雄偉而現已衰頹的城牆,有著流轉著寶藍顏色的河畔。而在畫的右下角,有著一個人。
儘管只是在這樣毫不起眼的角落,你卻看著那個人影,久久沒有移開眼神,指尖似乎還能碰到畫捲上濕潤的筆痕。
銀色的髮,夾雜著豔紅的線條,縱使臉孔的部分像是被水氣暈開了一樣導致有點看不輕,但你能確定,這是你的面容。
在畫布的最邊角,書寫了一行陌生的文字。理應看不懂的你卻明白了寫在上頭的語言。
──吶、吶,冰炎,你知道嗎?你的名字,在古樓蘭語裡面是
──颯彌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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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命歌
『等我。』
『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會回來接你,到時後,我會帶你一起走。』
『所以,等我。』
--
他的身影逆著光,臉上的表情被太過刺眼的日光遮蔽所以看不清,可是你依然那麼清楚的記得,記得那一天,天空藍的沒有一絲雜質,就連平時滾滾的黃沙也沒有捲起漫天沙塵。
他低著頭,在你的耳邊輕輕地說。
語氣是那樣的溫柔,卻又堅定到不容一絲反駁。
於是你輕輕地點了頭,睜著黑色的眼眸,看著他終於離開了你視線的盡頭。
*
你站在城牆上,眺望著無邊大漠滾滾飛沙的最遠方。
昔日威嚴的堡壘早已被風雨侵蝕的斑駁,你就站在最高處,遠遠地看著東方天邊絢爛的晚霞,由濃金轉為艷紫而後歸於璀璨的墨色星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你就一直站在這裡。
你知道他從來沒有騙過你,所以你便義無反顧地相信,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
『 』
『你知道嗎,在這片黃沙的盡頭,有著比樓蘭還要更漂亮的地方。』
『那裡有著我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總是喊著你的名,手指著很遠的地方,遠到你瞇起了眼睛也無法窺探一二。你知道的,樓蘭太小,鎖不住他的才華與傲氣,總有一天,他一定會離開。
你還記得在那一天,他跟著來自遙遠東方的人一起離開了你們的家。揚著意氣風發的笑容摸了你的頭,於是駝鈴便帶走了與你一直相依為命的人。
你知道他從來沒有騙過你,所以你便義無反顧地相信,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
你就站在這斑駁的城牆上,大漠中的狂風吹著你的髮絲狂亂地飄動,你總會伸出手撥去那過長的髮,不願意讓這髮絲遮掩了你的視線。
你會看著黃沙的最盡頭,總是等著這陣風吹過,然後你以為就可以聽見熟悉的駝鈴聲,帶回你最熟悉的人。
於是你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
你就站在這裡,看著日星月落,看著樓蘭古城漸漸地被風沙埋沒,看著豐饒的孔雀河終於再也無法流動。
在黃沙與落日的陪伴下你一個人過了好多年,孤單的歲月竟也隨著等待而慢慢蒼老。
你說,這是你們的家,所以你相信著,只要你一直的等一直的等,一定可以等到他回家,所以你一直很努力很堅強很勇敢地守著這個地方。
你說你不怕寂寞,不怕大漠中熾熱的高溫,不怕夜裡狼群嘯月淒涼的嘶嚎,不怕入夜後凍入骨髓肌膚的冰涼,只是傻傻地傻傻地一直等。
可是好多年過去了,你等不到你等的人,你等到了孔雀河流盡了最後一滴河水,等到了富庶的樓蘭城終於不再有任何的人煙,於是你拿起了他臨走前,送給你的一幅紙捲,層層疊疊的小心包覆著,離開了你們的家。
你說,你要帶著他一起回家。
你沿著他離去時的路,一步一步地踩在隨時都有可能陷下的黃沙中。
一個人,懷中緊緊抱住他留給你唯一的東西,走過了春風夏月秋霜冬雪,單薄的身影穿過了漫無邊際的沙海,越過了積雪不融的天山。
儘管肆虐的黃沙與紛飛的雪花蒙蓋了你的眼睛,你依然堅定。
你走了好久。直到眼前的這個地方再與故鄉沒有任何關連。
樓蘭的黃沙吹不到這繁華的城池,樓蘭的胡笳與琵琶也無法在這裡演奏出帶著蕭瑟蒼涼的音色。
你對於陌生的恐懼讓你的腳步變的無措,像在找尋著什麼的不確定步伐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明顯。
於是在踉蹌的腳步後,你見到了他。
在離樓蘭好遠好遠的地方。
*
你遇到了一個人。
在駢肩雜沓的人群中,你見到了一個人。
抬起頭轉過身的那一個無意地回眸,像是穿越了千百年的寂寞。
黑色的眼睛你似曾相識,眸中流轉的情緒竟也莫名地牽動著你的心痛。
「我們曾經,見過面嗎?」你問著眼前的少年。
而黑髮的少年愣愣地,看著你,笑了。
「吶、我來、找你了喔。」
然後黑髮的少年像是力氣被抽光了一樣,倒在你的身上。
你並沒有忽略他在倒下閉上眼睛之前,眼眸中流轉過的,那似曾相識的眼神。
*
你的家裡住進了一個人,是那一天,在街上遇見的黑髮少年。
一向淡漠的你對於為什麼會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的疑惑正如你不懂為什麼那天突如其來地想要上街走走一樣的不解,但你不否認的,那陌生的少年的確牽動著你的情緒。
而你不知道為什麼。
輕巧地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你趕緊閉上眼睛假寐,因為你知道等一下,房間的木門會被一個躡手躡腳走進來的人推開。
他的動作很輕微,像是怕驚擾到誰一樣,連推開木門時摩擦的聲音都被壓抑至極細,他走進房,而風從門縫中吹了進來,帶著清冽冰涼的空氣。
就在手掌即將惡作劇般地覆上你的眼時,你卻以促不及防的速度反扣住他的手腕,睜眼的瞬間剛好捕捉到他一閃及逝的錯愕表情。
你的心情突然很好,縱使知道這樣很惡劣,你仍是露出了微笑。
「你沒有睡著……」有點洩氣地低下頭,黑色的眼睛眨著,像是埋怨一般地瞪著你。
而你只是將手掌覆於他的頭頂,輕輕拍著,感受著那細軟的髮絲摩擦過你掌心的觸感。
感受到這輕柔的拍撫,他瞇起了眼。
「吶、吶,颯彌亞,帶我出去玩。」手指輕輕拉扯著你的衣角,微微抬起了頭,像是小動物一般的表情在跟你提出要求。
你總是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即使這根本不像是你的作風。
「我的名字是冰炎,不是颯彌亞啊......」你有點無奈。
當那天,你將昏迷的黑髮少年帶回家後,便守在他的身邊,單純地只是想要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會是你。
黑髮的少年醒來,朦朧地黑色眼眸儘管像是無法距焦,卻依然明亮而深邃。
他的眼對上了你探詢般地視線,喊出了古老而陌生的詞彙。
『颯彌亞。』
你曾聽過這樣子的語言,流傳在故事裡的,屬於黃沙與傳說,屬於遙遠的另一個國度的語言。
你猜想少年或許只是將你的容貌與他記憶中的某一個人重疊,你也曾經與少年提過,然而少年依舊執意地將你喚作颯彌亞。你仍是接受,或許只是因為不想看見少年失望的表情。
『颯彌亞,我來找你了喔。』甫睜開眼的少年笑的燦爛,笑的像是一個寶物失而復得的孩子,你便不忍戳破他所編織出來的幻影,只是牽起他的手,然後輕輕摸著他的頭。
少年笑的很開心,瞇起了眼,像隻小動物般地,享受著你的觸碰,而那一剎那你竟私心地,或許只是為了能夠一直看見少年的笑容,想要成為少年口中的那個’’颯彌亞’’。
「可以出門了嗎?」少年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你的思緒,你才發現他正歪著頭,等待著你的回覆。
「嗯,走吧。」勾起了淺笑,你任著少年抓著你的衣角拉你出門。
你發現少年總是容易滿足,一個玩具、一塊甜甜的糕餅、甚至只是你偶爾露出微笑然後摸摸他的頭,少年就會高興的輾轉難眠。
你也曾經好奇過少年的過去,他卻只是帶著淺淺的笑容,像是取笑你的健忘一般,對你說著『颯彌亞就是我的過去。』
回答問題的少年那笑容過於真心,真心到你不願意去戳破這一個謊言逼迫少年看清現實。
你喜歡少年如水一般溫柔的笑容、喜歡少年那黑色的沒有一絲雜質,純粹而深邃的黑色眼瞳,你曾對少年說過,他的眼睛像是鑲滿了一整個夜空中的星輝,而少年笑而不答,只是拉緊了你的手,與之交扣。
你願意為了這一切,扮演成了颯彌亞,騙了自己也騙了少年。
你就這樣子的陪著少年,陪著他一起度過”颯彌亞”的日子。
你常常想著,是否少年與颯彌亞共同度過的時光也總是這麼快樂?於是你會想像,在少年的故鄉,終年覆蓋著黃沙的國家,他們曾經度過了怎樣快樂的時光,你甚至忌妒起了少年回憶中的人物,只因你永遠無法看見少年真正快樂的笑容。
你是知道的,少年很寂寞,笑的儘管燦爛,卻仍然空洞。
但是那一絲寂寞太過於細微,僅只是再笑容的最後牽扯出了一抹,或許連少年都不清楚的悲傷微笑。
你貪心地想要一直過著可以看見少年笑容的時光,渴望在總有一天,可以看見少年悲傷的弧度被你撫平,所以你沒有告訴少年,那一天,你們一起出去逛街時,你在街上看見的那個,溫婉的背影。
你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
你是冰炎,你是他口中的颯彌亞。
時間過的很快,眨眼間,你們相識已經快滿一年。
那一天,一如往常地,他又悄聲推開你的房門,又想要惡作劇般地嚇唬你,而理所當然地,你又是在他計謀得逞之前,輕而易舉地反握住對方纖細的手腕,然後聽見熟悉地笑聲。
你在昨天答應了他,要一起出去散步。
「我想看看,這裡的夕陽跟從前的夕陽,哪邊的比較好看。」他仰著頭,對你漾出了笑容,為了這個單純甚至是有點愚蠢的要求,你任他牽著手,帶你走到傍晚的河堤邊。你想著,有些事情也到了該說的時候了。
時值已秋,日暮時的晚風有點淒涼。
「我要成親了。」你牽著他的手,散步在黃昏,悄悄地在他耳邊說著。
他離你是那麼地靠近,近到他身軀猛然一震你都可以感覺的如此清晰,於是你將對方的反應納為驚訝與突如其來的喜悅。
「下一個滿月的時候,便是我跟他成親的日子。」你將對方緊緊地抱著,傳遞一個連你自己都為之開心的消息,希望與你所最寶貝的人分享,希望可以得到他的祝福。
「我想要給你一個驚喜,所以才一直瞞著你。」
「你說你最喜歡滿月的夜,所以我挑選在那天,是你最喜歡的日子。」感覺到懷中瘦弱的身軀沒有動靜,你開始有點疑惑。
「你不開心嗎?」將彼此近的連心跳都可以合而為一的距離拉開了些許,你驚愕地發現,少年的眼中已盈滿了淚。
*
「我才沒有不開心。」又將兩人的距離更加拉遠,你瞇起眼睛笑看著眼前的人。
「我是在生氣,颯彌亞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現在才說。」手掌緊握成拳,壓抑著即將崩潰的表情。
「下一個滿月,剛好是我遇見颯彌亞滿一年呢。」有點撒嬌地說著,你努力讓自己的淚水不要滑落。
「颯彌亞還記得嗎?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輕巧地轉過了身,用背影對著人。
「我會準備一個禮物,送給颯彌亞,還有他的新娘。」輕快的語氣騙過了你身後的人,「在下一個滿月之前,我會準備好。」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為了給颯彌亞一個驚喜,你不可以來找我喔。」
沒有等到身後那人的答覆,你跑著離開。
你印象是如此地深刻啊,那一天的夕陽,滴落著血紅色的餘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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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灣
*
第一次見到他啊,他還記得,是在那個有著漫天燦亮星辰的夜晚。那一天,很靜很靜,靜的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靜的連水面泛起漣漪的聲音,都那樣清晰而鮮明。
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隱約聽見了誰吹起了風笛,悠揚的笛聲滲透進冰涼的夜風,晃動起遠方山林裡細密的枝枒,點點的銀色星光與月色迷濛了霧般的夜晚。
*
波光瀲灩。
銀河灣,那是人們給這個港灣取下的名字。
那一天,像是滿天的星輝都映在這一片寶藍色波浪裡一樣,熠熠閃動。
在最遠處,幾乎與天邊交際的地方,海面上泛起了波紋,波紋之後,隨著泡沫一起探出水面的是一張清秀的容顏。
比墨色還要漆黑的眼瞳卻閃爍著比星子更璀璨的顏色,靛藍色近黑的髮,因為泡在海水裡而服貼地勾勒出臉頰的輪廓,短髮亦隨著波浪而起伏晃動著。
銀河灣,在傳說中,這一處像是盈滿著蒼穹中全部星光的海洋,棲息著擁有美麗但卻致命的水妖。
傳說,他們會唱著歌,用著魅惑般的歌謠蠱惑航行的船隻,使之沉沒於海底,借以奪取船上人類的靈魂,以補足他們缺少的魂魄。
黑色的眼眸悠悠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華麗船隻,布置成金碧輝煌的大廳透著燦亮的燭火,而隨著燈火搖曳的,則是悠揚的樂曲。
他聽著樂器演奏出陌生的旋律,聽著船上人們交談著他所不熟悉的言語,然後輕輕抿起了唇。
他是海妖,所以他知道,眼前這艘華麗的船隻即將沉沒於這片海洋。他是海妖,而他的職責便是引領著因海難而死亡的魂魄回歸冥府。
他抬起了頭,似乎是想要為這一刻做見證,卻赫然看見方才無人的甲板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與大廳內,映得輝煌的燭火相比,那一個人的身影顯得孤單,卻又無比高傲。
他有點驚慌的想要掩藏起自己的身形,卻在匆忙潛進水裡後才發現,人類,是看不見身為妖精的種族的。
平靜過後的水面又泛起了波紋,他看著站在甲板上的人。
隨著夜風飄揚而起的是比月光更為細膩的銀白色,夾雜著一抹與瞳色一樣焰紅的髮絲,映在月色下,顯得迷離。
僅一瞬間,黑色的眼瞳似乎與紅色的視線互相交錯,即使明白那四目相交的剎那只是錯覺,他仍是不禁屏起了呼息。
紅色的眼睛裡像是跳動著火焰,沉澱著一絲他不懂的情緒,他想要捕捉那樣子的眼神,卻因為海妖沒有感情,所以不會懂得那鮮紅眼眸裡流轉著情感原來名為寂寞。
狂風呼嘯。
他看著在漩渦下沉沒的船隻,在上一刻仍是隨著樂曲起舞笑聲晏晏的人們在下一刻全部成為了海底的幽魂。
海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還有激烈起伏的水波。
海妖是無法言語的,所以他們所能夠做的,便是利用著水紋,代替語言傳遞所想要表達的話語。
看著震動的浪花,他知道,這是他的同族即將前來,要帶領著死亡之人靈魂的訊息。
無數個珍珠白色般透明的靈魂穿越過他的身軀,往更黑暗的海底深處墜落,伴隨著已經失去生命的軀殼。
但他伸出了手,卻沒有引領著那抹靈魂。
或許是出於好奇亦或是私心,於是他接住了那一抹泛著幽幽蒼白色的光球。
沒有人知道他藏起了本應前往冥府的魂魄,沒有人知道他藏起了墜入幽暗的靈魂軀殼,他動作的小心翼翼,將人類放置在只屬於他的地方。
人類的無名王子吶……
那是他給他所喚的名。
他看著躺在床上的青年,緊閉著眼睛,銀白色的長睫毛覆蓋住眼皮底下的鮮豔紅瞳,手指有些不確定地拂上青年的臉,輕輕地勾勒出臉龐的輪廓線條,看著眼前精緻漂亮的容顏,有點不太相信,原來真的這麼輕易,就可以奪去一個人的生命。
他嘆了一口氣。
與人類不同,海妖的生命無限的趨於永恆,外來的災難浩劫,並不能奪去他們的生命,但是,海妖沒有靈魂,就與他們沒有被賦與感情一樣。每當一個永恆的生命結束,便會像是海上的泡沫一般融於水中,沒有轉世的機會。
與海妖相比,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也太過脆弱。
他等了很久很久,想要等到人類王子清醒,想要再一次看見那一雙令他目眩的焰紅色眼睛,想要聽見他說話的聲音,想要再看一次那傲然挺拔、站在月光下的高貴身影。儘管他知道,將人類的軀殼留在這裡無法盼來清醒,但是他仍是不死心地等著。
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他聽見了陸地上的王國敲響了喪鐘。
人類擁有靈魂,而靈魂要與身體的生命連結,才有可能重生。無名王子的靈魂在他墜入海底時,就被海妖收起,然後被放置於身體裡;而生命,卻是在死亡的那一刻就無法重來的了。
海妖看著面容安詳,就像是沉睡而不是死亡的王子,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掠過臉龐的力道就與他的眼神一樣的溫柔,他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這麼執著於這個人類,所以他想要等到人類清醒,以為可以從人類身上知道自己所執著的東西是什麼。
看著人類像是沉睡的容顏,他低下了頭,吻住了那緊閉而冰涼的唇。
*
他帶著人類,來到了離岸邊最近的地方,看著海流將王子送到了岸上,看著尋聲而來的人驚愕的表情與發現了人之後的狂喜。
儘管那些人類所說的語言他不懂,但是臉上所表現出來的情緒卻讓他也都可以感覺得到喜悅。
他看見人類王子睜開了紅色的眼,看見了那人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一樣,然後,他在人群中,隨著人類王子的視線,看到一位有著黑色長髮的人類女性。
自從那一天起,他每天都回到將無名王子送到岸上的地方。
他才知道,原來那人的王宮就是懸崖上,那座輝煌的宮殿。每一天、每一天,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城堡,手臂揮動著一圈一圈的水波,像是說著什麼話一樣,喃喃地,像是對著自己也像是對著那個人。
他以為,是因為那一個吻,因為他給了王子他的生命,所以彼此的生命相互連結,而因為生命的連結,所以他才會每天都游到岸邊,只為了就算只有一眼,王子不經意,偶爾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海妖,是沒有靈魂的喔。』
『為什麼呢?』
『因為海妖不需要啊……』
『因為靈魂跟感情一樣,都是容易被束縛住的東西。一旦我們擁有了靈魂與感情,我們就勢必要捨棄我們永恆的生命。』
『那我們不能夠有重要的人嗎?』
『如果哪一天,我找到了我想要守護的人呢?』
『我們的名,就是我們的生命。如果有一天,找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時……』
『那麼,【 】你就留下你的名吧,表示著你願意與他共享這永恆的生命。』
那時他的年紀還很小,仰著頭,懵懂地問著海妖一族的族長。
他看著族長淡淡的笑容,還摸摸他的頭,跟他說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像是聽故事一樣,所以他沒有發現,在族長的眼中,悄悄閃過的一絲悲傷。
他總會看見王子在滿月的夜,一個人走到陽台邊吹著海風。高傲的紅色眼睛看得很遠很遠,卻也很寂寞很寂寞。
那樣寂寞的眼神像是針一般扎進他的心。
他是海妖,是不懂的感情為何物的海妖,但是他看著寂寞的王子卻感到心痛。
『你很寂寞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來嘛來嘛、我們可以一起走的。』
海妖揮舞著雙手,用海水寫下他的話語,看著飛濺的水花甚至潑上了沙灘,人類王子仍是無動於衷。
紅色的眼睛依舊寂寞。
『吶吶、愛情是什麼?』
『愛情是人類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感情。』
『那是什麼呢?』
『一旦擁有了愛情,你便會為了他哭、為了他笑,然後為了他,就算會流淚,也會很幸福很幸福。』
『海妖會有的嗎?』
『海妖是不能有愛情的喔,擁有愛情的海妖只會伴隨著一生的悲傷。』
『為什麼?』
『一旦付出的情感不被接受,那麼擁有了被列為禁忌的感情的海妖,下場便只有煙消雲散。』
『你,愛上了誰嗎?』
海妖族長的表情很淡很淡,問出口的話語也是那樣的輕柔,可是這次卻連他都發現了,那樣平靜的面容底下,是濃烈的無法弭平的久遠蒼涼。
『表哥……』
看著離自己遠去的身為海妖族長的親人,握緊的拳頭鬆了又握,他還來不及問更多,卻也不敢再問下去。
那是個漲潮的月夜。
仍然是清冷的月光,仍然是他遠遠的望著懸崖上的王宮。
他卻聽到了沙灘上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儘管知道人類看不見自己,他仍是躲在了岩石旁,想要看清是誰在這夜晚的沙灘上走動。
隨著夜風,微微揚起的是銀白色的光華,夾雜著一絲冷冽的紅色,輕盈的腳步踏在沙灘上,仍是留下了一個一個的足印,與髮色相同的焰紅眼眸,逡巡著沙灘,仍是將目光投在最遙遠的彼端,想要捕捉什麼似的目光。
人類的,無名王子。
「誰在那裡。」
打破了寂靜月色的是王子冷淡的聲音。
像是被這樣的聲音嚇到,也或許是因為想要回應他近乎渴望的目光,於是他走出藏身的岩石,藉著月色,他讓對方看見了他。
「你是誰?」看著眼前有點透明的人影,他開始不確定人影的真實性。而回應他的問話的,卻是人影的笑容。
沒想到再次的見面竟會是在與那天相同的夜晚,儘管對方一定不會記得,他仍是笑的溫柔。
『你在這邊,做什麼?』用著樹枝在沙灘上寫下了他的話語,『晚上的海洋是很危險的。
皺了皺眉,發現了對方無法言語後,他似乎降低了警戒心。
「我是來找人的。你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嗎?」
『算是吧……你在找誰呢?』
「我想要找到,當初救了我的那個人……」
沒有注意到眼前那有點透明的人影突然的顫抖,人類王子兀自開口。
「如果你是住在附近的人的話,那你知道那個人在哪嗎?」
『我不知道那人的模樣啊……王子殿下,你知道嗎?』
「……」回應的話語是沉默。在他已經模糊的記憶中,唯一有印象的便是那人宛若星子一般燦亮的黑色眼瞳,還有在那雙眼睛裡,承載了很多很多的溫柔。
但是這樣的印象無法給人尋找的線索,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連王子殿下都不知道的話,那我怎麼會知道呢?』輕輕笑著,笑容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情緒,當然,人類的王子殿下是不知情的。
突然的沉默讓空氣似乎凝結了一瞬。
「我後天就要結婚了,你會過來嗎?」突然轉移的話題讓兩人都有點措手不及,似乎就連發話人也對自己突然說出口的話語感到錯愕。看著那透明的人影也露出了有點驚愕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想笑。
『……好啊,那你明天可以再來這邊一次嗎?』停頓了一下,仍是用樹枝畫著沙,寫下了這一段話。
「怎麼了嗎?」有點疑惑,想著對方的動機。
『是秘密喔……你明天來了就知道。』抿唇一笑,『可以嗎?』又問了一次,他抬起了頭看著眼前的人類王子。
「好。」
像是被蠱惑了心神,他有點恍惚的答應了對方的邀約,人類又怎麼會懂的在那透明的眼神裡,蘊含的是什麼樣的深刻感情。
『說好了喔……說好了,就不能夠反悔。』海妖伸出了手指,然後滿意地看著對方勾住小指做了約定。
他看著人類王子離去的背影,想著他看著自己時那雙紅色的眼睛。
『吶、如果是我的話,能不能夠讓你不再那麼的寂寞呢……』
『無名的人類王子哪……將要與你結婚的會是怎樣的女孩?』
他的身影又回到了海水中,靜靜的,與水色夜色相融。
胸口漲滿了陌生的情緒,手放在心臟的位置,那裡很痛很痛,痛到他緊皺著眉,也無法將那股空虛與悵然給驅除。
海妖是不會有感情的,所以他也不會懂得,這樣椎心刺骨的悲傷交織著盼望,原來名為愛情。
他就這樣看著懸崖上的皇宮,就這樣看著那一抹銀白色的身影,一整夜。
海水漲到了最高的高度,滿潮,今天是滿月的夜晚。
人類王子依約前來。
『謝謝你,有記得。』
王子看著眼前的人影,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感覺那一抹身影,似乎更透明了。
「答應你的,我就不會忘記。」
『伸出手。』他指了指人類的手掌,示意要他伸出來。而人類儘管疑惑,仍是將手掌伸到了對方面前。
『送給你。』不用樹枝,將人類王子的手掌當成沙,他用食指書寫著這一段話。
「這是……?」感覺到手上似乎握著什麼冰涼的東西,他下意識的便想要張開手掌。
『回去再看……就當成是我送給新娘的禮物。』小小的手掌包覆著對方的拳頭,像是叮囑著對方要好好收著這東西一樣。
『我一直忘記問你……』
「嗯?」
『如果你找到了那個人,王子殿下想對他說什麼嗎?』
他抬起了眼,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類。
「如果、如果找到他的話………」
「如果我有找到他的話……」
潮水被潑擊而濺上沙灘,抹去了他們曾經踏足過的痕跡。
他終究沒有等到對方說出口,看著對方沉吟了許久就是沒有說出話的唇,他只是輕輕笑著,然後看著從宮殿中出來找尋王子的人將王子帶回。
他笑著揮手,笑著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笑著,任漲滿胸口的痛楚將自己的笑容撕碎。
他與他約定了,明天,至少,可以再見他一面。
他又聽見了鐘聲,聽見了樂器悠揚,來自王國裡的教堂。
他離開了海水,走到了陸地上。
灼熱的空氣與街道上滾燙的石板讓他幾乎無法行走,他是生活在海洋裡的妖精,本來就不具備了行走的能力。
每走一步,便是宛如火焰般的熾熱在灼燒著他。
『因為,已經約定好了喔……』
所以不管有多麼的痛,就算那樣子的痛楚撕扯著他的心肺,他仍是一步步緩慢的向前。
他已經可以聽見教堂的鐘聲近在眼前,可以看到那一抹白色的挺拔身影,可以看到他銀色的長髮被綁起,在日光下閃動著微微的光澤。
他看見了他的身旁,站著一位人類女性,正挽著王子的手,是他的新娘。
他可以感覺到了胸口滿溢出的疼痛幾乎將他淹沒,卻又看著對方的背影而毫無來由的感到快樂。
似乎有某種冰涼的液體滑落在他的臉頰,滴落在他的手上,舔去了那一滴水珠,是比海水還要苦澀的鹹味。
海妖是沒有感情的,沒有感情,便不會懂得流淚。
他還記得族長跟他說的這一句話。
『你知道嗎?海妖的眼淚,永恆的一生中只會為了一個人流下,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的眼淚。』
『眼淚會凝結成珍珠,會是比滿月還要更漂亮的寶石。』
『如果哪天,你為了一個人而流淚,那麼,你一定是找到了你最重要的、寧願捨棄了永生也要守護的人。』
他還記得,族長表哥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把海妖的眼淚,名為幸福。』
『吶吶……無名的人類王子啊……你現在,不會寂寞了,對不對?』
嘴角的那一抹弧度,很淺很淡,儘管眼中滑落的淚水已經模糊掉他的視覺,眼前的那白色背影卻仍如此清晰,甚至可以看見對方嘴角同樣也噙著笑意。
悲傷的透明嘆息溢出了他的嘴角,帶著祝福。
『吶、再見了喔……無名的人類王子……』
像是聽見了誰在你的耳邊呢喃,那樣溫柔的眼神與話語都熟悉得讓你心痛,你的眼光瞄到了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似乎看見了一個黑髮黑瞳的身影在對你微笑。
黑色的眼睛比墨色更為深邃卻又盈滿了夜空的星輝,唇邊的微笑總是很輕柔的只為你一個人而綻放,像是在寶藍色,海水一般的夢境中,曾經你在無數個日夜中不停找尋的人影。
就像是在那兩個夢境一般的月夜中,透明的少年。
手上交換的戒指你珍而重之的套進新娘的無名指。
水藍色的石子透著晶瑩的光華,流轉著海水的溫婉顏色。
似乎在石子的中間,被鏤刻著一個微小的文字,彷彿來自妖精國度的紋路細細地描繪出一個圖案。
漾
誰的名已無從得知,當王子的目光再次轉到那角落時,那個身影早就消失,像是方才的一瞬是個幻覺。
而直到最後都沒有人發現,在那個角落中,曾經遺落了一地的,碎了滿地的珍珠。
*
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啊,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
那一天,很靜很靜,寶藍色的海洋沒有泛起波浪,就連天空中的星子都忘記了閃爍。
那一個人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有點慌張、有點匆忙,很可愛的樣子。
記得那天是個飄盪著薄霧的夜晚,在迷濛的視線中,卻能清楚看到,他的黑色眼睛裡,沉澱了夜空中,所有星星的顏色,與自己鮮紅如火焰般的張狂眼眸不同,他的眼睛裡有著很多很多的溫柔,比夜晚的風還要更輕柔。
吶、直到最後,他仍是不知道他的名,仍是沒有對他說。
──你知道嗎?其實你很像在那個寶藍色海水一般的夢境中,將生命給了我的妖精。
*
銀河灣,那是人們給這片海洋所取下的名字。
像是盈滿著夜空中星子的光華,一點一點閃動的波光像是海中的妖精揮舞著他們的魔法,靛藍色的海洋棲息著許多美麗的神話。
吟遊詩人在他的故事裡寫下了這樣的一個傳說。
傳說吶、在漲潮的滿月夜晚,銀河灣中的神靈會輕聲歌唱,引領著迷途的旅人走回他的家。
傳說吶、在漲潮的滿月夜晚,銀河灣中的神靈會輕聲的歌唱。
低低的、慢慢的、溫柔的。
唱著祂的愛情,唱著祂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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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位上的精靈
歷史上記載著,混血精靈離開了千年後的世界,回到了千年前,坐上了兩族的王位。
歷史上記載著,混血精靈成了兩族的王,他承襲了冰牙精靈一族的智慧與焰谷獸王一脈的驍勇,帶領著兩族退居於世界之後。
王位上的銀髮精靈笑的尊貴與高傲,紅色的眼瞳總是散發著不可一世的張狂,果決地判斷與不容違逆的氣質讓他成為了令人景仰的君王,被傳唱成了詩歌流轉在歲月的洪流裡。
王位上的精靈他笑的寂寞與空虛。
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嘆息。
又是一個百年過去。
原來,過著沒有他的歲月,已經輾轉了一個世紀。
他還記得,那一天,他回到了兩族接任王位那一天,而無殿傳來了消息。
──妖師一族退於世界之後,凡斯的後人死於力量反噬,音訊全無。
*
那時後的你,過於年輕,對於愛情,都一廂情願地去相信。以為只要是自己所追求的東西,就一定可以緊緊握住。
所以你忘記了,緣分牽起的命運不僅僅是千百年前錯過的溫度與擁抱。
你們之間,愛的深刻、愛的堅決、愛的太義無反顧,你們的倔強讓你們不肯為了這世界投降。儘管那枷鎖一般的詛咒纏繞在你們身上,儘管你們愛的遍體麟傷。
你們遊走在世界的邊緣,寧願與世界為敵,也不願放棄緊握在手上的那一抹溫度。
『因為我是黑袍。』看著懷中的人,你笑的狂傲。
儘管懷抱著的人已經不再如初識時的弱小與膽怯,甚至已經可以走到你的身旁,與你併肩,你仍是習慣將他擁在懷中,彷彿摟著那纖細的身軀你便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跟我走。』
『去哪?』
『世界的盡頭。』
墨色的眼瞳像是閃耀著星星,燦爛而深邃,你可以看見你的身影被映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專注而唯一。
於是你牽起了他的手,食指緊扣,交換了彼此的未來在掌心中。
你笑的自信,他笑的溫柔。
王位上的精靈閉起了焰紅的眼睛。
──如果世界將你抹殺,那麼我就毀了世界與你陪葬。
*
直到那一天。
你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沒有看過他這樣子的表情。
仍是你熟悉的臉龐、仍是你熟悉的笑容,帶著你熟悉的氣息輕輕吻上了你的額間,他笑著對你說出了再見。
妖師的言語輕淺地像是低聲的愛意。
於是在眨眼過後,你便看見了本應你該繼承的,兩族的王與武軍。
銀白與焰紅,與你的髮色眸色相同的鎧甲在陽光的照耀下很刺眼,你忘記了你是不是流下了淚,古老精靈的語言在你的耳旁響起,於是你想起來了。
緣分牽起的命運不僅僅是千百年前錯過的溫度與擁抱。
隨之而來的還有蔓延在你血液裡的詛咒,烽火蔓延,灰色的記憶橫亙了千年的後悔與悲傷,流下了黑色的眼淚。
『學長,你,會不會後悔?』你仍然記得他曾經拉著你的衣角,抬著頭問你,有點傻傻的表情。
而你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聲還順手巴了他的頭。
『笨死了,怎麼到現在還是這麼腦抽。』
『我很認真欸學長……』
『只有這件事,我不會後悔。』
紅色的眼睛像是沸騰著血液,帶著令人為之撼動的堅定與決絕,你還記得,你吻上了他的右手無名指,烙著誓言。
他笑的靦腆,你笑的不悔。
王位上的精靈閉上了雙眼,沒有淚。
──你忘了你的生命永遠,而人類只有短暫的百年。
**
被風吹拂過的歷史停留在這一頁,像是你的時間早就停留在很久以前。
側聽人心,幻化為實。
你終究騙不了自己可以待在他的身邊直到永遠。
如果心能說話……
於是你賭上了自己的生命,用生命去抵銷千年前的詛咒,用生命去抵銷來不及說抱歉的後悔,用生命,只願換來他日後的平安與無恙。
精靈善忘,所以你只祈求自己可以存在他的生命中一個百年。
言靈終究無法成為相擁的永恆。
太多太多的禁忌隔絕在與他之間,他無力去改變,而你無法跨越。
他愛得起你,願意忘記身上所背負的,兩族的責任;願意只牽著你的手,一起逃亡到最遙遠的天空。
而你要不起他給的愛,所以只能選擇離開。
顫抖的手指拂過了書面,儘管那厚重的書籍保存良好,仍是禁不起數十年來,數不盡的春秋。就像是一直塵封在你腦中,最悲傷也最珍惜的回憶一般,終究是漸漸枯朽。
腦中的容顏仍停留在訣別那一天,你會一直記得,那一雙漂亮的紅色眼睛裡,染上了被背叛的震驚與憤怒。
『學長,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喔。』
『冰牙與焰谷的使者就要來了。』
『是我告訴他們的。』
『那麼,我們不會再見了喔。』
於是你離開了,帶著他所看見的,無所謂的笑容,而他沒看見的是,你在轉身的那一剎,來不及用衣袖逝去的淚水。
你回到了屬於你的地方,回到了沒有他的懷抱的地方,帶著已經傷痕累累的心與滿足的笑容,笑著說,你終於可以為他做好一件事情。
然後你揮開了你的表哥與姐姐的擁抱,笑著說,沒事,我很好。
於是你的時間與記憶就停留在那一天,不再向前。
斑駁泛黃的紙張隱約有著幾筆輕淺的筆劃,很淡很淡,卻很執著。
書上那一頁,因多次的翻閱而破爛不堪。
王位上的精靈,坐在高聳的寶座上,手上握著鑲有寶石的權杖,笑的從容與尊貴。
他繼承了冰牙族的智慧與焰之谷的驍勇,在黑暗的種族妖師消失於世界歷史的同時,混血精靈也帶領著兩族退居於世界之後。
於千年前,精靈與鬼族一役之後,妖師滅絕之時。
顫抖的手指闔上了厚重的黑史,你早在數十年前就承受住了這樣的選擇。
說不後悔吶……
而你感覺得到在自己的眼裡,依稀有淚。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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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歸
*
『吶、悶油瓶……』
『……』
『你要去哪裡……』
『……』
『你還會記得我嗎?……』
『……』
『你、還會……回來嗎?』
*
其實他一直不懂幸福到底是什麼。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甚至說是過於理智直至淡薄也不為過,所以,他從不曾希望可以得到這種恍如空談、近乎奢侈的東西。
他早知道,像他這樣子的人,活該一輩子與死亡同行、活該一輩子與黑暗為伍,活該一輩子也找不到歸屬的地方。
更甚至,連死亡也都是奢求。
在踏進了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空間的那一個當下,不管是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擾亂了過往的人的安寧,便是永遠無法回頭的詛咒。
他知道他走在前往黑暗的路途上,回首盡是一縷一縷蒼白的魂魄,所以他親手切斷了所有的退路,再也沒有回去的可能。
所以,他一度習慣了。
習慣淡然地看著這鬼影幢幢的人世、習慣冷漠地行走在殺機洶湧的陰路、習慣了,坐在最幽暗的邊緣,凝看著孤獨的燈光明明滅滅、嘲笑著貪婪的人心席捲。
去不得、歸不得,只能任憑流動的時間將他削減成斑駁的傷痕。
他說,他是站在光明之下,被死亡環抱的陰影。
可是他被找到了,在四目相接的那個剎那,儘管只是無意識的一瞥;在錯身而過的那個瞬間,儘管他知道對方在看著他背後的行囊,用有點覬覦而後轉為惋惜的目光,可在那樣略顯失禮的眼神中,他曾經清楚地看見,在那個人的眼裡,清澈地,倒映了他淡薄的身影。
平凡無奇。
這是他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印象中,他每每與死亡擦肩,從初次相見的七星魯王宮直到西沙南海,從浩瀚的長白雪山崑崙龍脈直到廣袤的沙漠絕境荒域鬼城。
他遊走在此岸與彼岸的邊緣。
但是他總是能夠活著,可,就只是活著而已,無悲無喜,比行屍走肉都還不如,連心在跳動的聲音,都是冰涼的。
他的記憶裡有太多殘缺,在見證了那麼多次的死亡之後,彷彿自己也像是那瘦削慘白的骷髏一般,他早該對這個對他來說過於繁華的世界斷了所有的留戀。
可,有一個人,留下來了。
留下來的,一直都是那個人,一直都,只有那個人。
『小哥,你是哪的人啊?』
有點煩。
平凡無奇的容貌,會抽菸喝酒還有些不良嗜好,有點貪財,身手也不好,每次下斗總是閃躲的那麼狼狽,還常常要連累自己去搭救。
稍微可以稱做是優點的,就是那總惡狠狠地先聲奪人的逞強,每當被逼的急了,那看似怯懦的臉上就會被激起了一股不向任何人妥協的孤傲和倔強,每當吃了悶虧時,就會從骨子燃起了一把似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烈火。
『你不會好奇你的從前嗎?』
有點吵。
那個人總是這樣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小心跟隨。早先,他覺得那個人很累贅,明明身手並不矯健卻硬要跟在他的身後,擺明了賴定了他,可漸漸地,他竟已習慣了遊走在黑暗的道路之中,那不穩的腳步跟隨。
『可是,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會發現』
還有點自以為是。
那個人總是這樣失禮地、毫無預警地、就竄進了他封閉的內心,刻意要將兩條豪不干連的平行線硬要扯在一塊,怕不夠牢固似的,還固執地打了一個死結才罷休。
得逞般的笑容,比每一次歷劫過後都還要囂張,就算那個人的臉是灰頭土臉的那麼狼狽,眼鏡還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的臉上,他也記得。
忘了幾次,就又記得幾次。
就是那張臉,讓他一記,就記了一輩子。
而那些險惡的曾經,不過就是眼睛一閉的剎那,如今已變成了一杯在他面前飄著裊裊熱煙的香茶。
「小哥!」恬淡的空氣中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叫喚而裂開了一絲蛛痕,繚繞著杯緣飄動著的白煙不著痕跡地晃動了一下,氤氳了他的視覺。
他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到聲音的來源。
「我已經弄好了,你好了嗎?」其實那個人問的話有點多餘,他已經枯坐在門口等了一個上午了,或許是有些挾怨報復的心理,所以他刻意地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迅速。
「操!你也不要這樣一聲不響的就竄到我背後!」肋下有點痛,是那個人因為過大的動作而不小心招到自己身上的拳頭,力道卻輕的他眉頭連皺一下都沒有。
「嘖好歹你也裝一下會痛的樣子吧……真沒成就感……」嘴裡還在叨念著,同時也拎起了放在藤椅上的背包,最後由他接手過去。
背包有點沉,而他仍是一聲不吭。
不過也幸虧那個人早在數年前就已經習慣,於是由他率先邁出了腳步,拉上門的咿呀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再轉過頭之後剛好看見那個人在門上落鎖,接著便是提起腳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與他肩併著肩。
難得的,初夏日頭不大,所以儘管需要耗費不少時間,他們仍是選擇步行,選擇共同走在明亮的日光之下。
那輛從前做為代步工具的破金杯早已不敷使用,擱置在角落裡純粹生灰積塵,不過那個人仍是寧可定期清理而不是乾脆報廢處理,當然他也不會去表示什麼。
行走時,錯開的手沒有刻意地牽在一起,只是在規律的晃動之間,會不自覺地互相觸碰,指骨觸到的微涼,皆是已經一同走過了多年的溫度,儘管互不相握,卻連彼此掌紋都是那樣的熟悉。
凝在他嘴角間的弧度淡淡的,與那人一樣的眼角彎彎。
他們的目的地是在杭州郊外的一處墳地。
兩人的腳步聲雜沓在石階上,初夏的陽光透過了茂密的樹梢與枝枒,陰影覆去了大多的日照,不很炎熱的氛圍,卻在每一個足印之間灑下了錯落的光點,搖曳著樹影與人影。
四周瀰漫著屬於死者的寧靜和安詳,微涼的風吹來了不知名的花香還有點點零星的香火,吸入胸腔的是陽光的味道,肅穆的周遭不再重複過往當中的險惡和危機四伏。
他們早已習慣了與死者為伍,卻鮮少能夠體會這樣的一分平和。
走到了石階的最上層,便能夠看見象牙白色的石碑有秩序地排列在廣闊的丘陵間,極目所見,放射狀地散開,像是蔓延在青草翠綠蒼色之間的白色雪花。
他聽見身旁那人呼了一口氣。
他們在一個石碑之前停下了腳步。
像這樣龐大的墳地總會有一個負責人,用以維持著往生者住所的乾淨與安寧,放眼望去每個墳塚皆是被管裡的有條不紊,更甚者可以看見花崗岩和大理岩的紋路折射在陽光之下,晃動著光點斑斑。
只是這塊石碑,又特別與眾不同。
該是空蕩無物的碑前,不知何時、不知何人,曾經悄悄地燒了一炷香、曾經悄悄地供上一束花。
他看著身旁的人勾起了有點無奈的笑。
「嘖、他也真是的,說怕會哭出來怕我們笑他硬是不跟著來,結果居然比我們都更早來了一步。」從他的手中拿過了沉重的背包。
「瞧、這花還滴著露水呢。」打開之後是與碑前物品所差無幾的東西。
「這也是,連酒都特地挑了上好的來。」不過多了一疊銘黃色的紙錢。
他看著身旁的人笑著蹲下了身,伸出了雙手撥弄著那束鮮花還有供品。
然後他跟著那人一樣,燃起了線香。
喃喃祝禱間,當然,幾乎都是身旁那人的自說自話,他只是閉上了雙眼,然後靜靜聽著那人有點好笑的念詞。
有時甚至還有點得意忘形地對著那一方石碑許著不切實際的願望。
他看著那人手上的紙錢燃成了枯朽的黑色最後被風吹散,然後看著那人拍了拍雙手之後,慎重地合十。
雙膝一跪,就是很久
其實這之間的過程很簡單樸實,甚至略顯短促,照那個人以往老是衝動按耐不住的性子,可能就是簡單的敷衍了事,絕對不會耗上這麼大半天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的。
可,多年已過,他們都不再是最從前的時後。
他就這樣陪在那人的身邊,一言不發。
直到橘紅色的晚霞鋪滿了他們回程的道路,那個人才從石碑前抬起了頭,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所迎上的仍是宛如多年前一般,那樣無所謂的笑容。
可他是知道的,笑容背後,他們都走過了太多的滄桑。
直到暗紫色的天幕降下,夜風已涼,他們才拾起了回家的腳步,不比白日時的略為匆忙,顯得緩慢的步調正與亟欲歸家的香客成為反比。
鞋跟叩噠叩噠的聲音迴響在來時的階梯上,驚起了夜鴞的啼鳴。
在風吹過他額前細髮的時候,像是感覺到什麼似地,他回過了頭。藉著微弱的香火,遙望著山坡上他們曾經停駐過的方向,彷彿看見了石碑上、那張微微泛黃的照片上,已經過往的人笑的是那樣無牽無掛。
其實,他到現在還是不懂得什麼叫做幸福。
那種接近空談的東西從來就不是一向務實的他所追尋的目標。
但是,他的這一生中,卻從來沒有過任何一件後悔的事情,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跟現在一樣的,那麼心滿意足過。
他還記得他們最早相見的時候,是比平行線還要更遠的距離,卻想也想不到竟然就會這樣子廝守過了一輩子。
終究是誰都沒有害死了誰。
『小哥、我會先比你早走的吧?』
忘記是哪一天了,估計是那個人的店鋪又是沒幾個人光顧的日子。
『……嗯。』
他也是淡淡地,連眼神都不掃那個正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的人,然後應了一個單音。
『我走之後小哥你很讓人擔心啊……』
一直坐在門口石階上仰望著天空的他突然震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發現。
『……嗯。』
沒有回過頭,只是他突然感覺到了從身旁傳來了不同於他的溫暖和重量。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貼著他的背,那個人刻意用著平緩甚至趨於冷淡的語氣,就像是問著天氣般的口吻,壓下了喉間的哽咽。
『……。』
其實他很想說,這種故意裝出來的疏離,很不適合那個天真無邪。
『小──』
所以他不讓他說了。
他一向是主張行動的人,而那個人要說的話,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有點熱,微微的溫度透過那個人的唇辦傳來,是略高於自己的體溫。
瞬間的驚愕過後,便是慣性地迎合與回應,相濡以沫之間,又有誰能夠懂得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患難相隨、生死與共。
先結束這個吻的人是他。
他在那個人的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不明顯的弧度,然後再看見對方不明所以甚至是有些慌亂的表情。
很蠢。
可,他喜歡。
移到了對方耳廓間的,是與他心跳一樣冰涼的呼息,但是,這寒凍的氣息卻總是因為那個人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漣漪般擴散的微溫。
湊近那人耳邊的,還有一句低聲的話語。
他曾經該是連許那人一輩子的承諾也給不起,可,他給了。
那樣的淡薄、那樣的易碎,又,那樣的珍而重之。
他說、他說了……
恍惚之間,又是過去了很多年。
他說,他還記得當初說出那一句話時,吳邪臉上的表情。
從那之後的每一秒,都過得彷彿像是一年一樣,都那麼的漫長。
直到現在,直到那雙被握著的手已經不再如當年一般厚實,直到那曾經烏黑的頭髮已顯得枯朽而灰白,他也從來沒忘過。
那個人的表情,滿足的就與此刻一樣,安詳而平靜,一向毫無心機總是能讓人輕易看個透徹的臉上,竟暈出了一股深邃與釋然。
他說、他說了……
──與歸、與歸,與子同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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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
*
『我覺得,你還是會上天堂的。』
『小爺我可能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時的他笑著,不置可否。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
──去了天堂又怎樣?
──天堂沒有你,就是地獄。
*
月未圓。
新月如弓,殘缺的一道弧線就這樣掛在暗色的天幕上,襯著毫無星子點綴的夜穹,映出了有點突兀的鵝黃。
老舊的迴廊下,有著昏黃的燭光,搖曳著燈影幢幢,一抹有點單薄的人影被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影子簇擁著,蜿蜒出了有點寂寞的冷香。
與暮春這寂寥的氛圍相比,庭院中仍然盛開的槐花串就顯得過於熱鬧了些。深呼吸一口氣,沁入心脾的幽香便那樣排山倒海的來,然後在肺臟內翻騰出微寒的苦澀。
他緩緩地走著,手上像是拿著什麼東西一樣,走的小心而謹慎,在彎過每一處轉角時,便會迤邐出一道朦朧的薄霧。
裊裊的白煙是香。
微微的紅色星火隨著腳步,時不時地便會灑落一點香灰在這青石板上。
每走一步,就會多出了一小塊的斑駁。
他手裡拈著兩支香,叩噠叩噠地穿過了長長的迴廊,走到了最能看清楚月色的天井下,夜裡的清涼空氣似乎沖淡了手上這有些薰人的線香。
席地而坐。
稍微撩起了慣於穿在身上的長衫,也不管身上那月牙般的白色會不會染上髒汙,他直接坐到天井的正中央。
淡薄的月色勾勒著他的眉眼,他倒是笑的很愜意。
一手拿著還在燃燒著的香,一手就拿起了剛才捧在手上的,斟滿了酒的酒盅,仰頭便是一大口。
入喉時意料之外的辛辣味道讓他猛地咳了幾聲。
就算不用憑著唱戲多年的經驗,他當然也會知道,這樣的烈酒有多傷嗓子,但是如今的他反正也不再唱戲,所以也懶得再管那麼多。
反正剛剛咳了那幾聲所幸就當成是唱戲前的開嗓吧,他這樣想著。
而他也真的唱了。
一闋醴陵,鬼歌就從他的口裡清唱出聲。
入夜的晚風吹來時是刺骨的寒涼。
配著淒惶的唱腔,一聲一句地緩緩唱著。
再不復從前那樣平穩的聲調,反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唱著,就連歌詞,也是東落西落地想到什麼就唱什麼。
興許是喝了酒,就會連著神智也變得恍惚了起來。
朦朧地像是眼前的月,斷斷續續的,像是晃蕩起了關於回憶的海市蜃樓。
『吳邪,快回來!』
『張起靈他已經活不成了。』
『你跳下去也只是白送了一條命!』
深淵下,絕境裡。
他們附背受敵,或者全活,或者全死。
滿是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逼迫著他們所有的感覺,空氣裡是腐朽的黏膩以及潮濕,不屬於活人的冰冷呼息將他們逼進了回不了頭的境地,最終只能趨於麻痺,他們面對著死亡只有一線的距離。
然後在他眼前那個總是不吭一句話的沉默身影,突然沒了蹤跡。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了那個人的背影,連帶著的,還有生機。
而他親眼看著另一個人在他的眼前崩潰。
『吳邪、快回來!』
『他已經回不來了!你也想死嘛!』
『快點走、我現在還可以撐著我們倆出去!』
一聲比一聲還要著急的呼喊,完全失了他平日的從容。
他們明明就站在同一個地方,但是他伸出了手,拼命揮著,卻碰觸不到那個人的背影。
僅是一個指尖的距離,竟像是分隔著兩個世界。
他是知道的。
儘管他仍像是騙著自己一樣地喊著眼前的人。
他是知道的。
眼前的那人已經死了,隨著那個被黑暗淹沒的身影,心死了。
『吳邪、回來!』
『我帶你回家。』
『你又忘了解語花了嗎!』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讓他有點愣住了。
但是那個人沒有轉過頭。
那個人,儘管腳下就是萬丈的黑暗深淵,儘管四周仍是潛伏著死亡呼嘯著逼近的聲音,但是那個人視若無睹恍若未聞。
那個人,微微開闔的唇說著些什麼他沒有聽見,只是在最後,凝在嘴邊的那一道弧度,平靜地讓人心驚。
等到他再回過神,手上便僅剩下那人的一小角衣袖,還暗藏著鐵鏽一般的血汙。
他止住了聲。
一闋醴陵他只唱完了半闋鬼歌。
夜未央。
殘月如虹,中天已過。月光映在青色的石磚上,刻出了另一道陰影。被拉長的影子泛著一圈淡淡的銀白,像是歲月蒼白的顏色。
已經沒有人再聽他唱戲了,他也沒那個興致再去為這些過往傷神。
挪動了一下身子,從有點麻掉的大腿來看,他似乎坐的有點久了。
揮動著長袖時,竟可以看見沾附在上面的夜露,然後在半空中投射出些許微光。
仰頭又灌下了一大口酒,初入口時的微甜在吞入喉腔時卻突然轉成了嗆辣的味道,他猛地咳了幾聲。
像是用著歲月釀出來的,苦澀的味道,過於猛烈的氣味在吞入腹中時翻攪著胃液,一個夜晚猛灌下來的酒量讓他幾欲嘔吐。
但是他不在意。
隨興地抹去方才不小心溢出嘴角的酒液,揚起了還執著酒壺的手,往空曠的地面便直接砸了出去。
鏘啷────────
上著釉色的瓷壺破碎在石磚上,摔出了清脆的聲音,更像是為方才那未竟的歌劃下一道驚心動魄的結局。
酒就被潑濺在影子之上,然後是滴著酒漬的石板,泛著點點銀光,讓本來就陰暗的影子更增添了一股詭譎的異色,像是憑空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也同樣在月色裡獨酌。
有幾滴,或許是酒液,不小心濺上了那件月牙白的長衫,透著一些暗沉的顏色,但是他仍然不在意。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對待事物的淡然。
怕那些無關緊要的心思引起蜚短流長,成為威脅到解家輝煌的謠言,所以他學會了面對任何事情時,總是處之泰然的笑容。
所以幸好,幸好他對任何事情都當作兒戲。
所以幸好,幸好他從不曾把他說過的話當真。
『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不會丟下你的。』
騙人。
早在他抓住了他,而他揮開手的那一剎那,他便懂了。
他從來沒有記得過他。
不。
或許是有記得的
他把他記在了腦海裡,但是他把張起靈記在了心上。
相逢如斯,等到了驀然回首時卻只剩下寂寥的背影,漸行漸遠。
曾經牽過的手,放了。
然後被另一個人給握上,牽上了彼岸。
這一條路,從來就不能回頭。
因為他知道,他遊走在賭注是性命的棋局裡,所以身後,自始自終就只能夠有孤獨如影隨形。
誰都沒有負了誰。
只是他還記得,那段曾經手牽著手,兩小無猜的歲月。
他還記得,重逢後的某一天,喝醉酒的吳邪曾經對他開著玩笑。
『解語花……這可真像個短命的名字……』
『欸小花、你不會真的這麼短命吧……?』
他還記得,那時的他只是笑著,還著實嘲笑了一番他毫無根據的揣測,順便鬧了一下對方要他才不要搶在你前頭先走一步。
現在的他也是笑著,只是沒有笑意的眼裡隱約有著淚光。
他知道走這一行的,命都不長。
卻怎樣也都沒想到吳邪比他更快走到了盡頭。
花還沒謝。
可是秋天卻已經來了。
手上的香,紅火只剩下即將熄滅的顏色。
裊裊的白煙輕飄飄地上了天,像是在闇色的天幕上搭起了一道梯,突然間給了他一種搞不好可以順著白煙跟著蒸騰而起的感覺。
儘管他知道。
他哪裡也去不了。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晃了一圈人生之後,總算才又回到了頭。
直到最後,他仍站在原處,最初的最初。
等到他曾經盼望過的,都飛散成了塵埃泡沫。
從陌生到相識到熟稔。
從共路到歧途至陌路。
於是自此至終,他的心上就落下了一道疤痕,用血鑄成的,然後硬生生地刻在了骨上,削成了灼熱的傷。
不需明說也會懂,那恍若在心底紮了根、生了芽的痛。
手觸到了不同於青石磚的東西,是身旁還放著早先用來托著酒壺的木盤。
酒壺已經被摔碎,而放在木盤上的還有兩只瓷杯。
同樣地被斟滿了酒,透明無色的液體晃動著月光,皎潔地像是回憶的顏色。
他緩緩地拿起酒杯,向上舉著,對著月,也對著地面上的影。
「敬你,吳邪,還有張起靈。」
敬一盅,給已經殊途的背影。
再敬一盅,給陪著吳邪的你。
『吳邪,如果那天,掉下去的是我,你,也會跟下來嗎?』
在夜的最後最後,他又清唱起了歌。
你會聽見嗎?吳邪?
聽不見,也罷,如果張起靈忘了你十年的天真無邪。
我來記得,何妨。
──你說你會記得我。
──但是你忘記了。
──你說你會陪著我。
──但,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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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語花
*
他還記得。
記得喧囂的鑼鼓敲入了他的窗,記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花香。
他還記得。
記得陳舊的街巷,記得那一天灑過弄堂裡的,那斑駁的陽光。
那你呢?
你還記得他嗎?
記得他。
解語花。
*
每次只要他一閉上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那些登台的日子。
燈光一起,樂聲一響,踏著早已練習過不知道幾次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著節拍,然後柔軟的身段隨著音樂旋轉,而那高昂清亮的曲子就從他的口裡宛轉吟唱。
一曲既罷,最後聽著台下如雷的掌聲直到他微微躬了身。
他的一生,有大半是在舞台上度過的。
曾經年幼而踉蹌的步伐,一顛一顛地,奔跑在大家族裡那古老的宅子中,單純地想去追逐著從屋外飄進來的槐花香。
儘管是軟軟的鞋子,但踏在古樸的迴廊上,卻也震盪起了噠噠的頓聲。
瘦小的身影也曾跑過天井和穿堂,透過紅磚的瓦牆,偶爾聽著外頭傳來的鑼鼓鏘啷,或者是沐浴著溫煦的陽光,恣意享受著屬於童年的時光。
即便那樣稚嫩的年歲短暫地令人心驚。
似乎從他有記憶以來,他便背負著已經衰頹的老九門解家那昔日的榮耀和輝煌,瘦弱而踉蹌的步伐漸漸變得意氣風發。
解家的大少爺解雨臣,被送進了戲班,然後踏上了舞台,搖身一變,就成了解語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他以為,他早就忘記的事情。
『小花小花,你再唱一些嘛。』
『好啊,小邪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啊,我喜歡小花唱歌的聲音。』
他還記得的,那是一個小男孩,與他的年紀相仿,被家裡的人保護得太好以至於絲毫不懂世間險惡的臉上,是他從不曾體會過的笑容。
就與小男孩的名字一樣,天真的蠢。
小孩子之間的相處本來就沒什麼困難,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仍是很快地就熟識了起來。
他說,他喜歡他的聲音,所以喜歡聽他唱歌。
而他也沒說什麼,反正自己也待在戲班子裡面,多多少少也會一些基本的唱腔。
他們曾經相處過一段不算短的歲月,而一直把他當成小女生看待的小男孩,也天天都會跑過來找他。
他就這樣唱著,在小男孩的面前,唱著一首又一首的童謠,偶爾站的腳痠了,另一個人就搬了張凳子,愣愣地傻傻地,坐在旁邊聽。
院子裡的高大的榕樹下,總是會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然後時不時地便會傳來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還有清脆的笑聲。
後來,他仍是這樣唱著,踏上了舞台,在千百人的注視之下。
他總是會仔細地去看著台下的人群,想去找到那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唱著關於分離的戲,唱著關於相聚的曲,也曾經盼望著,說不準,真的哪一天,他可以看到兒時的玩伴,又那樣傻傻地搬了一張凳子,坐在自己的面前聽自己唱戲。
他的歌聲,比起小時後玩票子性質的嗓音,還要進步了不知道多少,就連舞臺上的風範氣度,都比當年那男扮女裝時後的樣子還要耀眼。
他知道,他喜歡聽自己唱戲,所以他願意為了他去練習這些事情。
排除了家族的因素,他也是真的去學習。
突然地。
他想起了一件戲裝。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舞台時的,第一件戲裝。
華麗的霞帔上被他親手繡滿了金銀色珠墜以及耀眼的繁花,在每一個跨步一個旋身之間,就會聽見步搖清脆的鈴鐺。
他還記得自己臉上化出了花旦專屬的容妝,那也是他第一次擔綱主角時後的服裝。
第一次踏上舞台的他,身上穿著繁複而厚重的戲裝,在歌聲悠悠響起而身子跟著拍子迴旋時,他的目光同時也在逡巡著台下的人,想要從那陌生的臉孔裡,找到熟悉的笑容。
他以為他會來,所以臉上的一顰一笑皆是為了他而準備,但是他卻沒有找到。
那天的他,唱的是一段分離的曲子。
曲子裡的情景像是重現了多年前,他想起天天都會跑到庭園裡的榕樹下聽他唱戲的小男孩,但是突然在某一天,榕樹下就只剩下了那張凳子,孤零零地放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下,上面堆積著落葉和灰塵。
那是屬於小孩子特有的直覺,他知道,那個小男孩不會再出現了。
後來,首次登台的那一件華麗的戲裝,就被他鎖進了衣櫃。
任憑奪目的大紅色洗盡鉛華、任憑那綴在霞帔上的繁花掉落,任憑那一襲飛揚的長袖在歲月中泛黃,他只是把衣服靜靜地鎖在最不起眼的一角。
直到他再不是當年那個清秀的小女孩,直到他的臉孔已是屬於男性的陽剛。
他再不是那個必須聽從長輩安排的戲子,而是真正,手握實權的解家大當家。
他可以不用再唱戲,可以不用再頂著花旦的容妝,但是他仍然選擇繼續登台。
沒有人知道原因。
恍惚間,似又是很多年過去。
他又想起了,在最近一次的登台上,他新唱了一首曲。
唱的是關於重逢的故事。
歌曲裡面有著故鄉的花和陽光,有著離他很遠的童年歲月。
嘹亮的歌聲悄悄地頓了一下。
原來他是記得的,儘管已是這麼多年經過。原來他還是記得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曾經有過一段小男孩與小女孩之間的故事。
他唱起了關於重逢的戲曲,想起了有過的回憶,而台下千百雙注視的瞳孔裡,卻沒有人能與他分享這份悲喜。
他還記得,在那場戲下之後,自己曾在黑暗的舞台上,站了好久、好久。
突然吹來的風刺痛著他的臉,他猛地想起這裡已經不是戲台。
在幾個月前他接到了霍老太的消息,最後演變成他現在在這個陡峭的山上吹著冷風,旁邊的盜洞就是這幾個禮拜下來,挖掘的成果。
山上的空氣有些稀薄,但是對於他來說,從來不算什麼難事,倚靠著緊鄰著懸崖的山壁,他微微吸吐了幾口氣。
眼下盡是雲海蒼茫,目光越過好幾座山峰,攬進了白色輕飄的煙霞霧靄。
不自覺地,又開始哼起了歌。
每次他一閉上眼睛,就是他完成了一場演出,就是他要鞠躬謝幕的時候。
這次他仍是閉上了眼睛,又完成了一場表演,又要謝幕。
不同的是,他不是在燈光閃爍的舞臺上,底下亦沒有那如雷的喝采。
只有一個吳邪。
他的青梅竹馬。
也沒有掌聲,只有山風凌厲地刮過,呼嘯的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吳邪的聲音,有點恍惚,但是他聽不清楚到底吳邪說了些什麼。
手指稍微動了一下,突然發現他沒有力氣回握著吳邪現在正緊緊握著他的手。
而他的目光從遠處那層疊的峰巒中移到了身旁,移開了蒼翠的風景,陡然間跳入視覺的竟滿是怵目驚心的紅艷,在他的衣擺上,開出了朵朵血花。
曾經能夠飛簷走壁,攀上險峻山峰、躍入險惡山谷的身手終究是在這次吃了一個大虧。
總是用來定點支撐跳躍的長棍,硬生生地斷成了好幾截,零零落落地就放在旁邊,是吳邪,那個應該只會滿肚子理論而沒有多少實地經驗的吳邪,幫他撿回來的。
連同他一起。
他滿身血汙,而對方傷痕累累。
像是覺得很可笑一般,他揚起了嘴角,有點輕蔑的笑容。
他從沒想像過自己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小花、小花、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醒醒、山下的人很快就上來了!」吳邪的聲音,故作鎮定的語氣卻仍是沒辦法隱住話尾裡的顫抖。
他嘴角的弧度彎的更大了。
從兩個人在新月飯店裡再見面時,任誰都不會想到他們如今的處境。
環環相扣的密碼,錯了一步便是賠上了一生。
「我先幫你止血,撐住,其他人很快就要過來了。」
「你不要再哼歌了,都這時候了你……」
他沒聽到吳邪又再嘟嘟囔囔些什麼,他只感覺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越來越熱,估計是自己的手已經越來越冷了吧。
聽著吳邪嘴裡念著的,那些於事無補的話,說實在的,有點吵,他皺起了眉。
他也想跟吳邪說,要他不用再安慰自己。
這本來就是一個拿性命當成籌碼在賭的遊戲,哪天輸了,就灑脫點,頂多就是拋出了籌碼然後結束這遊戲。
只不過是在斗裡,被突如其來的暗器直接射穿了他的肺臟罷了。
而如果不是他夠機警地查覺到身後的風聲,然後蹲下了一些,那一箭,就會直往心臟而去,更甚者,就會打中就在他身後的吳邪。
他總是一直一直聽著吳邪對他說什麼關於張起靈的事情,有點煩,更多的卻是不甘。所以這一回,或許像是報復一樣。
總算不是只有張起靈才能夠保護吳邪。
他在心裡暗自想著,然後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就算這一輩子,已經快到盡頭。
力氣正隨著血液一點一點地流失,闇色的黑逐漸驅逐了方才覆蓋住視線的紅,突如其來的黑暗,像是熄了燈的舞臺,四不著邊,空蕩的只餘自己一人。
唯獨那還緊握著的,兀自顫抖著的手,提醒了他旁邊還有一個吳邪。
掌心的熱度彷彿是趁人不備的溫柔。
那個人沒有變,仍是小時後,初見之時的天真到蠢。
自己倒是變了不少,他微微苦笑著。
畢竟童年玩伴突然從女生轉換成一個大男人,任誰都會吃不消。
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最後他的笑容漸漸擴大,竟不小心地笑了出來,咳出了一地的艷紅,沾染到那個人已經滿是傷痕的手。
「喂、你別再笑……」
這次,他沒有等他說完。
拚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撐起了身子,硬是湊到那人的嘴上。
嘴裡嘗到的鐵鏽味已經分不出是他的或是他的血,有點腥、有點苦澀。
他又附在他的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小邪,長大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我不會忘記小花的。』
──這次,你還會記得我嗎?
──不記得也好。
──因為,從現在起,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回去告訴張起靈,跟他說,叫他給我記得你一輩子,不然,我做鬼也要把你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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